高才志难得作了一次好事。他说服了小女孩，让暮曲公主裹上了用很多件衣服组合成的厚厚的被子。不过小女孩还是一步不离地跟着暮曲公主的担架。

　　另外，小女孩喂饭的热情更加高涨。整个上午，只要蒙寒浪抽空过去看担架，就看见小女孩在锲而不舍地喂暮曲公主吃饭。暮曲公主本来胃口就小，生了病更是吃不得，但是小女孩不管这一切，念念有词地不断地往她嘴里塞饭。结果不但暮曲公主满嘴是米粒，沿途还有很多米粒掉在了地上。

　　蒙寒浪看着掉在地上的米粒，懊恼地摇了摇头：太浪费了，尤其是在这个饥荒的时候。

　　但是他也不好再去阻止这个小女孩，只是觉得很奇怪：这个小女孩哪来这么多米饭？担架所过，地上都有米饭，这么多米饭，哪里来的？？

　　他把高才志招呼到一边，问了半天，这个书呆子也没答出个所以然，最后憋出一句：“你等等，我去问问小曲曲。”

　　蒙寒浪连忙阻止他：“别去问别去问。她好不容易平静一点，我可不想再惹麻烦。”

　　打发走了高才志，他又想了一下，把罗万田找了过来。他感觉这个罗万田说话吞吞吐吐，有些话头，还喜欢奉承人，但是其实也很干练的一个人---也许经历太多风波，所以能力和投机都有了吧？

　　罗万田还是吞吞吐吐，不过总算把问题回答了：“是这样….我们….我们队的人都….分了一些口粮 …给小曲曲….蒙大侠您别生气！我保证都是我们自己的口粮，都是多余的，你看我们行军一点都不慢，没事的！绝对没事的！”

　　“什么叫没事！！”蒙寒浪低声吼了起来：“你当我没个大致的计数么！一个上午沿途掉地上的米饭那么多，你们队的人今天早饭基本就等于没吃！万一路上发生战斗怎么办！”

　　罗万田低着头不说话，眼角不时翻一下，看蒙寒浪还在生气，就赶紧又重新盯着地面。

　　蒙寒浪怒火中烧，又不敢大声发火，想想罗万田等人这么做也算难得，渐渐消了气：“罗万田。”

　　“是。蒙大侠？”

　　“带你的人去王胜那里领些米，赶紧造饭，勉强吃一点。”蒙寒浪死死地盯着罗万田，一字一顿：“这些粮食，是额外发给你们的，不许再分出去！午饭也不许再分出去！知道了么！？”

　　罗万田大感意外，说话更加结巴：“啊….这个….谢谢蒙…其实不用的…我们很好的….”

　　蒙寒浪只觉得怒气冲顶，正要发火，猛然觉得不可思议：不用？再怎么说，在这个饥荒的时候，多拿些粮食总该是求之不得的啊，怎么连这个都不用？难道现在三江已经开始丰收，粮食不值钱了？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奇怪，歪着脑袋打量这个拒绝加餐的罗万田，看得罗万田手足无措：“这个…蒙大侠…蒙大侠？？”

　　“你们早饭没吃。午饭看来也不准备吃。加餐又说不用。”听着蒙寒浪的话，罗万田更加慌张，越发令蒙寒浪起疑：“难道你有途径在盗用粮食？？”

　　“不是啊不是啊！！”罗万田这下可给吓坏了。其实蒙寒浪只是诈一下他。毕竟粮食是这个队伍最重要的物资，王胜亲自控制的，要盗用不太可能。蒙寒浪只是觉得很可疑，用这个大罪名吓唬吓唬他，让他说实话罢了。

　　“蒙大侠。这个，你千万别生气….要有什么错，都是我的错….”

　　“到底什么事！快说！”蒙寒浪反而紧张起来：难道还会有什么惊天大秘密？

　　“这个…其实不止我们队的人，是大家都省了一点口粮，所以…才有那么多….”罗万田一边说一边观察蒙寒浪的脸色：“这个…也是大家的一点….心意…而且，也没有…没有…”

　　蒙寒浪疑惑地看着他，觉得这简直有点像天方夜谭：这些人都为了曲姑娘――对他们很多人来说，这个曲姑娘根本就是陌生人――，在饥荒中省下自己的口粮？的确令人难以相信。

　　不过，看罗万田如释重负的样子，这次应该是实话了。这样也好很多，至少每个人都还吃了饭的，体力上都有保障，只是有些浪费粮食了。

　　想到这里，蒙寒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看着罗万田转身走远，蒙寒浪却一点没有觉得轻松，反而觉得有什么事情非常不妥当，令人特别的不安和不舒服，但是却想不起到底是什么。毕竟这也算一个很不错的解决方法，至少比罗万田开始说的只有某一个队让出口粮好得多。

　　直到罗万田走了十来步远，蒙寒浪才猛然醒悟到底哪里不对劲，连忙飞身追上前去：“罗君！”

　　“啊！”罗万田给他吓了一大跳，惊慌地转身：“蒙大侠什么事…？”

　　“我的早饭….”

　　“这个您放心。大人们的早饭都是足额的。”罗万田如释重负。但是他得意洋洋的话语才出口，就看见蒙寒浪的脸色转为愤怒，顿时哑了口。

　　“为什么！我的早饭是足额的！”蒙寒浪感到一种因遭受侮辱而产生的怒火在迅速的燃烧。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会享受到这样一种“优待”――直接配发，不容回绝的“优待”。

　　“…我….我们….想大人们…辛苦了….所以… 就….”罗万田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慢慢地看着蒙寒浪脸上的愤怒慢慢积累成风暴，终于绝望地望着蒙寒浪，闭上了自己的嘴。

　　※※※

　　蒙寒浪和王胜木然地坐在小山坡上，看着山坡下正在扎营的人群发呆。

　　蒙寒浪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王胜，他本来以为把事情讲出来会让自己好受一些。不过就目前看，只是让另外一个人和自己一样不好受而已。

　　看着王胜的脸色，蒙寒浪总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宽宽他的心。只不过到底说什么，实在不知道。最后还是一起沉默地坐着，浑身都是一种倦怠的感觉。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远远地看见高才志跑了上来，但是两个人都懒得站起来，甚至懒得打招呼，懒得转过眼珠去看来人。

　　高才志看他们一动不动，感到莫名其妙还有些恐惧，小心翼翼地弯下身子：“蒙大哥？…王大哥？”

　　大概是觉得蒙大哥好说话一些，高才志喊了两句“王大哥”之后，就只喊“蒙大哥”了。蒙寒浪只好抬起头来，有气无力地回应他：“什么事？说。”

　　“啊。”高才志冷不丁听见他回答，而且说得这么简短，吃了一惊，再要细问，看蒙寒浪懒洋洋的样子，也不敢啰嗦：“上午的任务没完成好，曲姑娘没喝什么水。”

　　蒙寒浪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个书呆子怎么这么笨？说好了一个上午不断喂水，让曲姑娘尽量发汗。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能办砸？？

　　迎着他责备的眼神，高才志小声申辩道：“这个…也不怪我… 小曲曲一直…在喂饭….我插不上手…”

　　一个奇怪而真实的理由。蒙寒浪叹了口气，摇晃着身体站了起来：“那怎么办！我是不是要去把小曲曲拽到一边不许喂饭，让你喂水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高才志急了，声音不由自主高亢起来：“我是想能否蒙大哥你去说服一下小曲曲，让她不要只喂饭，也要喂水。”

　　蒙寒浪苦笑着低下了头。学过杀人的本事，这说服人的本事还真是不会。从曲姑娘到高才志到小曲曲，自己谁也说服不了。

　　从小就以为，学好了武功便能行走天下，绝无难事。这么多年也的确没什么难事，但是现在，难事一大堆。

　　高才志见他又不说话了，只好小心翼翼地小声道：“或者…能否作些稀饭，让小曲曲喂…”

　　蒙寒浪点了点头，马上又皱起了眉头：这个书呆子的主意倒是不错。但是他不知道一个上午小曲曲是拿着全部人马节余的粮食在喂曲姑娘，要是仅熬一些稀饭，按照小曲曲这种喂法，一个时辰不到全喂地上去了。要是全队熬稀饭，他们会不会以为是在克扣粮食？要是军心动摇起来…. “这样吧。你去把各队队长都叫来。”蒙寒浪想了想，又道：“把罗万田也叫来。”

　　※※※

　　有了罗万田等人的参与，说服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似乎这些人一听到是在帮助这个曲姑娘，就再无怨言了。

　　中午造饭，就是做的稀饭，而且相当稀的稀饭。每人三大碗下肚，然后抬着几大缸热稀饭，跟着曲姑娘的担架。

　　小曲曲到底是小孩子，根本没注意到蒙寒浪等人的“诡计”，端着稀饭照样喂，弄得暮曲公主一嘴米浆。不过无论如何，这下暮曲公主是喝了不少水下去，额头上渐渐开始出汗了。

　　这样走了半个下午，也差不多到了粮食藏匿点附近了。蒙寒浪便下令就地扎营休息，同时让王胜带人去运粮食回来。

　　本来王胜的意见还是只带死士去取粮食回来，避免灾民抢粮，但是蒙寒浪想现在大部分死士都是正副队长了，都去取粮食，这边的队伍就完全失控了。而且大家能节约出口粮给这个素不相识的曲姑娘，应该也不至于盗用粮食。因此让王胜带了十个死士，另外带上一百五十个灾民，一起去取粮。

　　蒙寒浪看着王胜带人出发了，便来到暮曲公主担架旁，看看病情如何。

　　暮曲公主已经好多了，至少神智已经清晰了，虽然整个人给捆在重重衣服之中，动弹不得，嘴上已经开始不饶人了：“小曲曲！！不许喂了！！”

　　“大姐姐，你再吃一点嘛。”小曲曲看见大姐姐说话了，神情也轻松了许多，但是喂饭却一点也不肯放松，娇滴滴地一边撒娇，一边坚定不移继续喂饭。

　　“别喂了！我早吃饱了！！”暮曲公主大声吼了起来。可惜病后乏力，别人听起来声音并不大。

　　又一勺稀饭。

　　暮曲公主摇晃着脑袋躲避这勺稀饭，结果稀饭又倒在了她的脸上。小曲曲毫不气馁，马上又去舀稀饭：“大姐姐你不要乱动。再吃一点就好了。”

　　“我都吃了这么多了！”暮曲公主委屈地叫了起来，心中暗自恼火：脸上已经到处都是米浆了！等我起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大姐姐你再吃一点嘛。”

　　暮曲公主转过头准备骂小曲曲，却看见小曲曲眼睛哭得通红，一下子就心软了：“小曲曲，你….”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一勺稀饭进了口。小曲曲顿时眉开眼笑，又去舀稀饭。

　　这次暮曲公主没有破口大骂，因为被呛到了，忙着咳嗽呢。

　　※※※

　　“嗯。看来的确不错。”蒙寒浪听着王胜的汇报，颇为高兴。

　　王胜已经带着全部粮食回来了，然后运到了中军，整个过程波澜不兴，没有抢粮也没有喧哗，至多只是粮食路过各队的时候人们探出头来看看而已。

　　提心吊胆了半天，结果一切顺顺利利。

　　“是啊，队伍看起来象样子多了。”王胜也很高兴：“而且现在有1000人了，按照惯例，至少可以号称万人吧。”

　　“你这个千人已经是号称的了，吹牛要有谱啊。”蒙寒浪也笑了起来：“那么就在这附近活动一下，看看那个晋牧出来不出来。”

　　王胜一下子沉默了下去，好一会儿才再次开口：“真的要打晋牧？”

　　“怎么了？”蒙寒浪很奇怪：我们费这么大周折，找兵找武器，不就是为了打这个晋牧么？

　　“没什么。说实话，我还是很担心。”

　　“担心晋牧不好打？”

　　“嗯。”王胜点了点头：“晋牧毕竟是中关军出来的。”

　　“我知道。我问过罗万田了，他身边没有从中关带出来的亲兵。就他一个中关军而已。”

　　王胜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蒙寒浪也点了点头：“我去巡查一下，你早些睡吧。”

　　※※※

　　蒙寒浪出来后没有四下乱逛，而是直奔暮曲公主担架而去，看看这个小姑娘退烧没有。

　　担架上的暮曲公主看起来已经睡着了，那个小曲曲裹了几件衣服，卷曲着身子，偎在暮曲公主怀里，也入睡了。

　　这是蒙寒浪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这两个小姑娘。

　　小曲曲很文静，卷着身体一动不动，要不是听到悠长的呼吸声，几乎要让人怀疑她是死了还是在睡觉。她大概在做梦，脸上挂着一丝甜甜的笑容。

　　很久没看见这么纯真自然的笑容了。

　　暮曲公主全身都被裹在了各式衣服组成的大被单中，只露出一张脸在外面。但是就是这一张脸，也还是不安分，仔细听居然这个小姑娘还在小声打鼾，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她大概也在做梦，嘴巴一吐一吐，似乎在嘟哝什么。仔细一听，却让人忍俊不止：“我不吃了… 吃饱了…死曲曲…不要跑…”

　　蒙寒浪微笑着在暮曲公主身边抱膝而坐，四下张望，才发现不远处还躺着高才志。细细一看这个高才志的睡姿，还真是奇特：高才志面朝苍天，直挺挺地躺在那里，双手交叉护在胸前，纹丝不动。

　　还真是一个神圣的睡姿啊。蒙寒浪不觉好笑。这样的睡姿以前只听说过，据说有些鬼面派的高手，就是这样的睡姿。这样的睡姿，实际上保持了非常高的警戒，而且遇袭反应也极快。不过在蒙寒浪看来，这个高才志的睡姿只怕不是来自鬼面派，而是来自儒者。这种睡姿最先的发源，其实倒是儒者。首先古代贵族死了，就是如此姿势下葬，属于古代的礼仪；后来一些儒者，把非礼勿视勿听发扬光大了，连睡姿都合于礼了，就有了这样的一种睡姿。再后来一些信奉儒家的死士也采用这样的睡姿。但是很讽刺的是，最后却是崇尚阴谋诡计的鬼面派死士把这个睡姿发扬光大了。

　　正遐想着，只见高才志翻了一个身，神圣的古礼睡姿当即破坏无遗了。

　　蒙寒浪苦笑着摇了摇头。这种睡姿很少见，主要就在于人入睡后很难保持睡姿，一般来说只有很少的鬼面派死士能做到保持这个睡姿。实际上，保持这个睡姿也就意味着没有完全入睡，有点类似打盹。鬼面派死士也只是在一些危急场合，才会保持这种睡姿，倘若一生都这样的睡姿，和不睡觉也没什么差异了。

　　蒙寒浪再四下张望一下，更觉得有趣。远远看去，很多人的睡姿都是紧抱着长矛入睡的。这种睡法，一般来说是军队里面的睡法，所谓枕戈待旦。这样看来，这些灾民中不少人都在三江战乱中当过兵，而且还不是一天两天的新兵蛋子。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蒙寒浪感觉自己可能也打了个盹。反正他忽然发现岗哨上的哨兵已经换岗了。虽然不知道时间，但是应该是深夜甚至凌晨了，便慢慢站起身来，准备回去睡觉。

　　忽然，他看见小曲曲的脸上满是惊恐。他急忙俯下身子察看，才发现她还在睡觉。

　　噩梦？

　　“妈妈，你真的不饿？那我就吃了…妈妈…妈妈！！ 你骗我！妈妈！！”

　　眼泪一下子就从蒙寒浪的眼睛里涌了出来，他急忙转头。这也是多年来的一种习惯，总不愿意当着别人流泪。有时候想起来，这种从不流泪的坚强假象毫无意义，但是每次流泪，他还是不自觉地回避他人。

　　他迅速地抹掉眼泪，转转过头来，却看见暮曲公主眼角也有泪水。微微一愣，以为是自己的眼泪掉在别人脸上了。再仔细一看：“你…醒了…”

　　“嗯。”暮曲公主嘟着嘴：“帮我擦下泪，我的手拿不出来。”

　　蒙寒浪迟疑了一下，想她说得也在理，便伸出手，慢慢地去擦拭她脸上的泪痕。

　　“慢点。别打扰小曲曲睡觉。”暮曲公主还是嘟着嘴。

　　“她….经常做噩梦？”

　　“她每晚都作噩梦。”暮曲公主的眼眶又红了：“每次都是这样说话。”

　　蒙寒浪点了点头，慢慢站了起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应该为她做点什么。

　　但是，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