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站着一个小太监，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眼睛却总是不时瞟到棋盘上，好半天不肯离开。

　　这个小太监叫做高保。其实他本来叫做高宝，但是入宫的时候不会写字，报上名去被登记的人写成了高保。等他学会了写字，高保这个名字早已被用了几年，也就没法改回来了，就一直将错就错了。

　　高保的职务是侍棋，也就是侍奉德帝下棋，保管德帝的棋子棋盘等物事，及时奉上。德帝喜欢下围棋，而且棋力不弱，经常会和大臣、太监以及朱宏等死士下围棋。

　　按照前朝的惯例，向他这样的小太监，除了侍棋之外，一般还要干其他杂务。但是德帝喜怒无常，往往一时恼怒，拔刀便砍，便是丞相、大内总管也难道厄运，而且牵连颇广。像大内总管张今洛，连江山殿之变都逃脱了，可算命大福大之人了。可是后来由此德帝醉酒，和朱宏席地而眠，张今洛怕出问题，又想表现一下自己的忠诚，亲自带人来抬德帝回宫。但是不知打怎地惹恼了德帝，一股脑儿把来抬他的太监杀了个精光。最让人恐惧的是，次日德帝酒醒，才知道自己杀了张今洛。但是德帝对此事的反应不是懊恼，而是干脆杀个干净，索性派人把和张今洛有关系的太监等也一并杀了。这样搞得几次，人人提心吊胆，生怕不小心触犯了德帝惹来杀身之祸。再一看德帝喜欢下围棋，唯恐他要下棋的时候反应慢了惹出麻烦，干脆让这个高保随时侍奉，不管其他。

　　高保看棋看得得多了，渐渐也学会了下棋，加上平日里无事，便自己找了些围棋的书籍、棋谱来看，倒也算得入门。越是入门，越是觉得黑白纵横之中乐趣无穷，每次德帝下棋，他都看得如痴如醉，乐在其中。

　　但是今次这个棋局，却是颇为无趣，高保不自觉地撅起了嘴：这都下的什么棋啊…。

　　一般来说，高保认不得陪德帝下棋的人。天长日久，看着某几个人棋艺高超，或者经常陪德帝下棋，才会慢慢知道对方如何称呼。但是一般也只是知道德帝如何称呼对方，对方全名还是不知道。例如朱宏，经常陪德帝下棋，棋力也和德帝相仿，而且绝不想让，厮杀往往异常激烈。但是德帝一般都不呼其名，而是称“你”，结果高保好长时间内不知道朱宏姓名。后来还是德帝打趣高保，指着朱宏问他“此人姓甚名谁”，惊得高保浑身冷汗，事后才知道这就是朱宏。

　　不过当面这人，高保却知道他的全名，叫做程文贤。因为德帝称呼此人，就是直呼其名“程文贤”。

　　高保对这个程文贤倒是记忆深刻。因为在德帝所有的对手中，这个人可以算最无能无耻的。不但棋力很差，而且没有棋德。经常是一开盘，便是“吾皇万岁，让我五子”；战到中盘，明明是一败涂地，又叽里呱啦一通废话，非要说是“和局”。最无耻的一次，是战到最后，这个家伙居然说自己以为是在下“五子棋”，所以不慎战败。

　　想起来这家伙运气还是不错，每次耍赖都被德帝一笑置之，挥手斥退了事，脑袋一直没掉下来。

　　这次又是如此。棋面上根本不用去计算目数，一眼就可以看见，大片都是德帝的白子，程文贤仅有的小片黑子，还被杀成两块，各据一角，总算还好，都死不掉。

　　※※※

　　“程文贤。”德帝显然也看出自己必胜无疑，口气异常的轻松：“割据一隅，终不是长策啊。”

　　程文贤慢慢抬起头来，口气恭敬，脸色却毫无表情：“我以双棋而起于中。”他指点了一下棋盘中间。

　　的确，这个白痴最开始的棋子是下在中间的，现在已经被消灭了个精光。片甲不留。

　　“纵横四方，三分天下有其二，亦可算得之。”程文贤顿了一下：“可惜，双棋互争权位，不能同心。我不早定尊卑，实在失策。”

　　高保撅了撅嘴。被人家杀成两片就叫做三分天下有其二？算起地盘了，这其二加起来不足那其一的一半。这人还真能鬼吹。

　　德帝却若有所思：“手心手背，都是肉。棋左棋右，皆有得势，孰能速断呢？”

　　“当以左为尊。”程文贤说着举起自己的左手示意，在德帝和高保这个方向看过去，却是右边。“我有先例如此也。”

　　“虽然如此，以右为尊，先代亦或有之。况且，以寡人观之，汝之左乃为右也。”

　　“我之事，何由他人观之？遵先代之例，亦可。然犹豫不决，左右并举，乃大失误也。”

　　德帝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眼光重新扫视到了棋盘之上：“不过，寡人现在发现右棋不见了踪迹。这却是大怪事一件，如之奈何？”

　　程文贤的眼光也重新落到了棋盘上：“我之右棋欲得势，不过两法也。”

　　“请教。”

　　“或内应之，反白为黑。”程文贤说着，毫不客气地把棋盘上的几个白子取下，换上了黑子。

　　高保这次没撅嘴，改成翻白眼了：还能这样反败为胜的！

　　“或者外援之，声势夺人。”程文贤说着，抓了一大把黑棋，放在棋盘边上，慢慢往棋盘里面推去。所过之处，把棋盘上的白棋黑棋都挤乱了，乍一看上去，的确黑白之势均衡了不少。

　　“外援之….”德帝沉吟着，又慢慢放松了身体：“程文贤，你果然棋艺高超，寡人佩服。”

　　※※※

　　中关征西亲王府位于中关山顶之上，就高度上说，几乎是在山顶了。府邸本身的格局，也是战争堡垒的模样，府邸中间，兀然突起的烽火台，便是闻名于世的“征西台”。

　　这座烽火台，看起来和一般的烽火台没有任何差异，台底放置有柴草和狼粪，白天点狼粪，夜间点柴草，以作为报警之用。不过，它位于中关军大本营腹心之地，从来只有其他地方点了烽火台，从此处获得援助的，还没有此处点燃烽火向其他地方求援的先例。人们也很难想象这个烽火台燃烧起来的时候，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但是此台位于中关山顶，高耸入云，风景的确这边独好。登上此台，极目远眺，是一望无垠的武东平原，一个安静祥和的绿色平原，可以依稀看见劳作的农夫和田里的庄稼；而往近处看，则是中关险峻的山势，强悍威武的中关军营地，千层杀气暗藏群山之中。当年关西豪族十万联军进攻三江，众将以为己方人马不足，反对出兵。征西亲王于是登临此台，望着武东平原和山下的军营，喟然长叹：“江山如画，我辈岂敢偷安？”遂引两万龙凤骑兵出兵“中北”地区阻击对方。“西界”之战，征西亲王李安田和他的十二个儿子全部战死，征西亲王一脉绝嗣，两万龙凤骑兵仅三十二人生还。而西部豪族联军十万之众在此战完全被打残，大部溃散，收拾残兵仅得三万人，且一日数惊，不断有人逃亡，最后无法再战，只好收兵而回。

　　从那以后，此台就被称为“征西台”，成为中关军的象征之一。

　　现在常风豪就站在这个烽火台上，看着如画的江山，心潮起伏：“八百里武东，三百里关城。中关之地，果然是名不虚传。”

　　站在他身旁的却不是李伯龙，而是专门赶来中关的越文通。他也是感慨万千：“鞍马弩张风云起，征西台上凤凰鸣。”

　　过了一会儿，常风豪终于渐渐平静了下来：“这几日天天登临此台，每次却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实在没有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能站在征西亲王的位置上，来目睹这先辈的遗迹。”

　　“其实亲王的位置是很容易站的。”越文通微微一笑：“哪朝哪代没有亲王呢？或论功过，或论亲疏，总要出几个亲王的。难的是有看见或者经历一个伟大时代的荣幸啊。”

　　“呵呵。”常风豪高兴地摸了摸自己的长髯：“这小丫头进步到比我想象的快，已经知道自己跑出去微服私访，体察民意了。果然有征王风骨，没让我们走眼。”

　　“是啊。我估计这其中张大秉搞的花招也不少。”越文通说着，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就是危险了一些。年轻人、福河人。”他说到这里不禁苦笑着摇了摇头：“自古英雄出少年，自古冒失出福河啊。”

　　“不如虎穴焉得虎子。”常风豪不以为意：“当年征王所历磨难，九死一生，才能天下归心，后世称圣。小丫头吃点苦头，也是有好处的。”说到这里，常风豪又得意地摸着自己的长髯：“她和征王比起来，差的就是宫外的历练。征王小时候生长于金城，有强悍之气。这小丫头长于宫中，总算还倔强。希望这次历练历练，能有些强悍之气。”

　　两人说着，慢慢走到了烽火台的台阶前：“嗯。不过常大人，你最近可不要惹太多事情。免得给…她树敌过多。就算想发难，现在也不是时机。”

　　“没事的。”常风豪步伐比较大，很快走到了越文通前面：“反正我现在就专门来融合中关中京，建立一支强军备用。你最近几天和我一起巡视了一番，有什么好建议？”

　　“嗯。中京军的问题我就不多说了，说一下中关军的问题吧。”

　　“很好。”常风豪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着越文通：“难得你还能找出中关军的问题。我现在是怎么看中关军都顺眼，怎么看中京军都不顺眼。”

　　“呵呵。”越文通听他这么说，也不仅好笑：“中京军关键的问题就是…. 怎么说呢？你有没有注意到中关军的士兵训练日程？”

　　“我注意到了的。他们每天下午会有一个时辰的学习课。初级班学习文字，其他的自学。”常风豪摇了摇头：“我已经给李伯龙提过了，这简直是浪费时间。当兵吃粮，执行命令、勇敢不怕死就行了，学那些稀奇古怪的做什么？学得一个个心慈手软，还打个狗屁。”

　　“你还真敢提。”越文通鼻子里面“哼”了一声：“把黄金当了黄铜，还说金铺卖劣金。你真是有本事！”

　　“这么说，这个问题上你又和那个李伯龙一丘之貉了。”常风豪已经走下了烽火台，转身站定，双手叉腰，摆出一副吵架的姿势：“那就说说清楚，这些当兵的学来学去有什么好？”

　　“可以学成军官。”越文通不再往下走，就地坐在台阶上，继续说道：“中关军的军官，都是从军队底层出来的，对一线情况非常熟悉。而且他们从士兵升任军官，也给其他士兵做了一个示范，鼓励这些士兵努力作战，以求得更好的地位。而中京军将官，都是从天而降。好一些的，还知道些兵书战策，糟糕一点的只知道孔孟之道，秀才从军。对具体怎么作战，他们一窍不通。为了要让那些没有机会升迁的士兵保持平静，这些天降神兵还必须显得很高深莫测、无所不知，所以根本不能和士兵沟通，避免露馅。最后就是开始一无所知，最后一无所知。

　　“这样对比一下。中关军的官兵为一体，出动一支军队，是官和兵一起去，无论战胜战败，都是一体的；而中京军官兵如油水之隔，截然分开，经常是派出1000人，最后却靠官长率领几十个亲兵奋战来决定胜负。而且这些军官不出自底层，不知道兵凶战危的道理，居然胆敢吃缺、冒进，简直拿自己的命在开玩笑。”

　　常风豪看着越文通，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他还是不太认同这位亲王的看法，但是却觉得不好反驳。再一想，自己就是个从天而降的兵部司马，却是战绩辉煌，哪里那么多问题？这位亲王分明是在给那些贵族军官的无耻无能、不思上进、不学无术作辩护。

　　但是他现在不想和这位亲王吵起来：“不说这个了。反正中京军问题成堆，老子下来再慢慢查。你先说说中关军有什么不足吧？”

　　常风豪说着，瞪大了眼睛看着越文通。老实说他对这个问题更关心。在他看来中关军简直就是完美无缺，跳不出骨头的鸡蛋，倒不知道这个越文通还能说点什么出来。

　　“中关军的问题就在于军政自理。”越文通微微叹了口气：“为了有足够的收入，他们很关心控制一些富庶地区，以确保军费来源。但是这样造成他们的战线很分散，如果爆发全国战争，中关军实际上会被斩成几段。”

　　“嗯？”常风豪一怔，倒没想到越文通会谈这个。仔细一想，越文通说的的确没错。中关军的驻军分布，除了中关外，还有三个主要的驻军区。一个是剑都附近，与剑都王家结盟，那一带的确很富庶；其次是全义州的李子恒，和大权誓天结盟，那也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地方；还有就是武东平原的驻军。这些驻军的分布的确是唯利是图，在战略上相当分散。剑都、全义州都是孤悬关西，而且这两地之间没有中关军控制的战略通道。这种逐利思维在武东平原表现最明显。这个平原就在中关西面，距离很近。但是中关军在这个平原上的驻军相当分散，正好是控制了平原的富庶之地，但是在战略上，整个武东平原各点的驻军又是互相隔绝的。

　　常风豪想到这里，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如果有人能挑动整个关西反叛的话…中关军大部分驻军都是被包围的…”

　　“中关军在关西的全部驻军都会被包围。”越文通立即纠正了他的用词：“实际上，这些孤立的财富已经让中关军付出了不少代价。仁兵岛，中关军在那里的驻军就是孤立的。三江暴乱期间，风曾的地方豪族就乘中关军主力进入三江之机，断绝了仁兵岛驻军的补给，逼迫中关军退出风曾地方。”

　　常风豪满意的点着头：“亲王大人果然不同凡响。这的确是个需要长期解决的问题。我想应该从朝廷方面拨一些军费给中关，让中关养一些军队维护各处的战略通道。”

　　“与其让中关军去防卫这些通道，不如让中京军去。”越文通走下台阶，笑着道：“正好融合两军，也让朝廷能够染指关西。再说关西地方小摩擦不断，军队在这种地方驻扎，也算一种实战训练。死点人对军队有好处。”

　　等两人两人说笑着渐渐走远了。归秋才慢慢从烽火台旁的黑暗中走了出来。他最后一次环视了周围一圈，确定没有其他人，便快步追随常风豪的足迹而去。

　　等他走了好一会儿，黑暗中忽然又闪出一人。这人没有丝毫的犹豫，对周围看也不看，利索而悄无声息地翻过府邸的围墙，直奔李伯龙的府邸而去。

　　他在显身之前，早已把周围环境看了很久，没有其他人了。

　　但是他一定不会想到，在他的身后，黑暗中，一双眸子闪着寒光，看着他慢慢离去。直到他翻出院墙后，眸子的寒光才重新隐入黑暗中。

　　就仿佛这眸子的寒光从来不曾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