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支部队看起来比之前蒙寒浪遇到的官军要整齐不少，至少能够让人看出他们挤在一起是个密集的阵形，而不是散兵一群。

　　最让蒙寒浪注目的还是他们手里差不多两人高的长矛。他们行进的时候，长矛都被竖直的举了起来，矛尖在空中左右摇摆，似乎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如果是在以前，蒙寒浪是不会注意这些长矛的，只会觉得好笑。两人高的长矛，那是根本无法挥舞的武器，即使是使用长枪的武林高手，也决不会拿着这样的长矛。而且在那些历史著名的战役中，到处都是这些长矛手战败的战例，他们几乎就没有战胜的例子。

　　但是经过和王胜等人的学习后，蒙寒浪现在是不敢轻视这些长矛的。这些长矛是最典型的战略武器，一个人拿着两人高的长矛是笑话，100个人拿着它，站在一起，那就是坚不可摧的战阵。防守的时候，没人敢进攻它；进攻的时候，没人能防守它。长矛阵的强大使得这个阵形成为军队最常见的阵形，往往还是最核心的阵形。一旦破坏了敌人的长矛阵，那就会是一个著名的战例。能突破长矛方阵，那就是军事上的战绩。

　　而且长矛阵必须经过专门的训练，一般人拿着两人高的长矛，会东倒西歪，无法成阵。这么说来，这支官军难道是精锐？

　　蒙寒浪跟踪这支部队两天了，总感到这支部队似是而非。看起来，它的确相当正规，似乎是一支专业的经过严格训练的军队，但是多观察一会儿，又总有些不对劲。

　　这支部队有侦骑两名，不断飞奔出去侦察然后返回军中。马瘦得像骡子，但是毕竟这里是饥荒之地，能养马而不是吃马，已经很难得了。真正的问题是这两个侦骑似乎不能起到侦察作用。他们飞奔而出一段距离，四下一张望，就又赶紧跑了回去。如此迅速的张望，能侦察到什么？很值得怀疑。蒙寒浪感觉他们不是在做侦察，而是在躲避他们的队长。

　　长矛手们细细看起来也很不对劲。总是有人抬头看自己的长矛，生怕它掉下来。而且长矛阵对阵形步伐要求非常严格，这支部队的步伐显然不能达到要求，经常会有人互相碰撞，引起小小的混乱和咒骂。

　　唯一毫无破绽的，只有威严地骑在马上的队长，蒙寒浪猜测他就是晋牧。

　　※※※

　　他的确就是晋牧，在人前永远威严伟岸的将军，一个传奇的人物。

　　礼部侍郎的儿子，但是很少有人这么提到他，人们一般会提到：礼部侍郎是晋牧的父亲。

　　他本来有一条闪着金光的大道，和其他贵公子一样的道路。补孝廉或者充宿卫，然后作九品官，慢慢地升官，他应该可以做到父亲一级的官位上，如果他和他的父亲都不犯错误的话。

　　一条平坦的、稳妥的金光大道。理所当然的仕途生涯，可以预知的地位，可以预知的结束，就和他的父亲一样。

　　然而他选择了另外一条道路，充满荆棘、坎坷、不可预知，但是那的确是一条能令他感到骄傲而不是屈辱的道路，他自己的道路。

　　他至今记得他向中关军负责征兵的军官报名的情形，没人知道他是谁，一个假名报上去，然后军官喊出了这个假名，他却愣了半天，才想起这是在呼喊自己。

　　“你愿意效忠王朝，忠贞不移么？”

　　军官的脸上没有一丝的笑意，严肃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应征者。这不是一个虚无的问题，它需要一个坚定的回答，一个用生命捍卫的承诺。

　　“臣誓死效忠王朝，宁死无屈。”

　　热血沸腾的回答引来的不是赞许，而是军官带着怀疑的目光，但是没有丝毫的戏谑之意。

　　目光交错，军官终于在僵持之后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他指了指一旁的石锁：“举起它！”

　　一个简单的命令，但是很费力。尽管从小衣食无忧，当时的晋牧并不强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总算把石锁举了起来----在军官不满的目光注视下举了起来。

　　军官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放下。识字么？”

　　“识字。”十年寒窗，名师鸿儒，最后在这里，就只值这两个字。

　　军官最后一次点头。

　　从那一刻起，晋牧就成了一个中关军的士兵。从那一刻起，这个官宦之子成为一个传奇。

　　从士兵开始，他一步一步做到了六品官。他驱逐了最多的士兵，面对最多的责难，但是他毫不在意，因为他是最优秀的。无论是亲自作战，还是讨论战略，训练军队，他都是楷模。他永远只提出一个要求：和我一样。但是对很多人来说，那却意味着不可能的完美，以及残酷的处罚。

　　他在人前永远不苟言笑，威严伟岸。因为他就是完美的楷模，人们应该学习的榜样。他用自己来指导别人的道路。

　　当他累功升任五品官的时候，他终于被认了出来，得到了被驱逐的荣誉---当他昂着头，却流着泪走出中关军大厅的时候，他已经成为一个更加伟大和完美的传奇。

　　在中关军的灵堂里面，人们为他留下了一块灵牌，书写着他曾经用过的那个名字。在那里，这个名字已经和征西亲王等人一起，成为了中关军永恒的荣誉和传奇。

　　一个忠诚于王朝的军人，还能得到比这更大的荣誉么？

　　※※※

　　“前面发现敌人！！”

　　轻微的混乱很快平息，晋牧冷漠威严的目光迅速整顿了军队。长矛放了下来，在这个阵形的前方，立即形成了一片枪林。

　　“保持阵形缓慢前进！”晋牧知道，这支部队训练还不充足，走快了会阵形大乱。

　　“弓弩手上前，侦骑侦察侧翼！”

　　晋牧的阵形比正规的长矛阵松散很多。一方面他的士兵训练有限，密集的阵形太容易混乱；另外一方面，他对自己的敌人也做出了判断，对方不会很强大，但是有弓弩。松散的队形，恰好可以在间隙中安排弩手，和对方对射。

　　但是两个侦骑却只是飞快地冲出侧翼，匆匆张望了一下，便立即返回了阵中，去向晋牧报告---只是不知道他们准备报告什么？

　　晋牧的眉毛已经倒竖起来，还不等侦骑开口，刀已出鞘，将率先跑回来的侦骑斩于马下！

　　“侦察侧翼！你，补上侦骑位置！”

　　一个士兵惶恐地爬上了马背，另外一个侦骑脸色苍白地拨转马头，准备再回去做侦察---符合晋牧要求的侦察。

　　但是已经无需侦察了。两旁的树林里传来人群的呐喊声，那里有人马埋伏。

　　晋牧脸上浮出一丝嘲讽冷笑。对于一个久经沙场的中关军将领来说，这点伎俩实在太幼稚了。他第一眼看见正面那稀稀拉拉的人马，就知道两边侧翼有埋伏。

　　“弩手射击正面！矛手左右分阵！”

　　这也是事先演练过的，士兵们开始分别转向左右，在侧翼形成两个枪林，而弩手则依然面向正面，准备阻击正面的敌人----寥寥的数人而已。虽然军阵变换还很不熟练，显得有些混乱，但是晋牧敢打赌自己的对手同样不能迅速的从侧翼发起攻击。

　　彼此都是散兵游勇而已。

　　就在阵形变化将要结束的时候，突然“嗖”地一声，一枚弩矢从路边射出，正中晋牧，晋牧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难得此人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发出惊呼或者惨叫。

　　但是对于这支由散兵游勇组成的军队来说，晋牧就是一切，没有了这个晋牧，就没有这支部队。晋牧沉默地倒下，没有能保持军队的纪律，这支部队在一瞬间就崩溃了。

　　惊恐的官兵们呼喊着，开始四下乱跑，甚至没有人想到去看看路边到底是什么人在发射弩箭，每个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逃跑。

　　他们都不肯扔下自己手里的长矛，以他们的经验，他们知道，在这个饥荒之地没有秩序，没有武器的人只能是死路一条。但是他们忘了，拿着两人高的长矛，他们其实没法逃走。两米的长矛，在这个时候唯一的作用，就是增加混乱。

　　两侧的人马已经冲到了官道上。他们也没有阵形，但是他们手里拿的是刀剑和一般的长矛，而不是两人高的长矛，而且士气正旺，在混战中他们明显占据优势。

　　路边的蒙寒浪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慢慢地站起身来。为了对付这个晋牧，他们讨论了很久，才想出这个暗杀的办法，这也多亏有蒙寒浪这个轻功和潜伏高手在，才能采用这样的方法。本来大家很担心蒙寒浪射箭后难以逃脱，想了很多应付之策，却万万没想到，晋牧一倒，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官军就如同鸟兽散。

　　要是天下军队都是这样，那倒不错。蒙寒浪嘲讽地想到。其实他也知道这不可能，如果是正规的军队那样的侦骑，他根本不可能潜伏到如此近的距离了。

　　蒙寒浪拔出剑，缓步走上了官道。他不想动手，这里流血已经太多了，这些士兵并非该死之人。

　　虽然不得不杀戮，但是至少，可以少一点杀戮。

　　他转头看了一下自己的侧面，原先官军的前方。官军的弩手早已没了踪迹，那些负责诱敌的人正在快速地冲过来。

　　蒙寒浪皱了一下眉头。不知道是自己变聪明了，还是心地变坏了。他第一时刻就想到这些人为什么冲过来：抢夺战利品。

　　就在这时，猛然听见一声低沉的怒吼：“吼！！”

　　转头，目瞪口呆地看着。

　　官军还在溃逃，但是现在蒙寒浪的人马也在溃散。

　　当人群溃散之后，才看见他们身后，赫然就是威风凛凛的晋牧。他的身上还插着那支蒙寒浪射出的弩矢，正中前胸。但是他仿佛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依然威武地、一步一步地前进着，挥舞着他的长杆刀。

　　刀光闪过之处，血肉横飞，人群四下奔逃。

　　蒙寒浪见此情形，心知不妙。自己的部队，其实也不过是乌合之众，一旦溃逃形成了势头，同样也会全军崩溃，到那时局面就无法收拾了。当下一提剑，便迎了上去。

　　在蒙寒浪这样的高手看来，晋牧的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露破绽，唯一的问题仅在于对方身披重甲，手中长剑难于刺穿。对此蒙寒浪心里也有打算。

　　晋牧身穿的重甲，并非整个一块铁板，而是镶嵌的铁片。这样的盔甲堪称上乘，一方面有防护力，另外一方面也兼顾了重量。但是这也给了蒙寒浪一个机会：如果他的剑能从甲片的缝隙刺进去，就能刺杀对方。

　　这种刺杀，在战场上是不可能的。弓弩发射也罢，刀砍剑刺也罢，都绝没有如此精准。但是在蒙寒浪，却很有可能。他多年用剑刺杀，非常熟悉剑刺，而且晋牧身中一矢，重甲披挂，行动迟缓了不少，也给了蒙寒浪更多的机会。

　　当下看晋牧一个破绽，剑锋直指，不偏不倚，正好从一个甲片之下直刺进去。蒙寒浪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长剑克服肌肉的阻力而长驱直入，那种熟悉的刺杀感觉。

　　但是晋牧却浑然不觉，毫无惧意，又是一声低沉的怒吼，长刀拦腰便向蒙寒浪砍来。

　　蒙寒浪大惊失色，他一剑刺出，感到刺入此人体内，心下已经放松，万不料此人如此情况下之下，还是如此勇悍。当即看见长刀拦腰而来，也不及多想，手上放开剑柄，双足用力，拔地而起，让过了长刀。

　　晋牧也看出蒙寒浪轻功超群，毕竟双足一顿就飞起半人多高，绝非常人所为。当下飞快收刀，连转过刀刃都来不及，反手又拦腰扫了回来。

　　蒙寒浪这次是背对长刀，耳听风声甚急，情知不妙，刚一落地，立即双足一顿，直往前扑倒在地。

　　只听见风声猎猎，长刀已经从头上呼啸而过。

　　蒙寒浪现在连起身的时间都没有，就看见长刀又呼啸而至，唯有就地一滚，让开长刀，然后又抬头，死死盯住对方的长刀，准备躲避下一轮攻击。

　　一旁的王胜看在眼里，暗暗叫苦。现在一军之首在地上翻来滚去躲避砍杀，在周围人看来，就是颓势，一旦有人因此恐慌而开始逃跑，很容易演变成全军溃败。当即一挥手，和四个死士手持长矛，直奔上去。

　　晋牧此时也是全神贯注。蒙寒浪虽然狼狈不堪，到底是身怀绝技，翻来滚去，身法非常灵活，只是长剑留在了晋牧身上，无法还击而已。晋牧挥刀砍杀，也不得不异常小心，心知一旦一刀完全砍空，对方闪出战圈，自己便再无机会。

　　当此时，晋牧也没注意到身侧王胜等五人直扑过来。只听见王胜等人齐声低喝，五柄长矛齐刷刷扎在晋牧身上，直冲得晋牧连连后退。

　　蒙寒浪赶紧乘机翻滚出圈外，这才站起身来，转头来看着这个令人恐惧的晋牧。

　　晋牧身上已经插了一矢一剑和五支长矛，连退数步。王胜等人刚刚想松口气，拔出长矛，只见晋牧怒目圆睁，又是一声低沉的吼叫：“吼！”

　　长刀再次呼啸而起，这次是王胜大惊失色，一声惊呼：“退！！”当即五人齐齐飞身直退。

　　但是还是晚了。刀光所过，一个死士的人头当场被斩飞，无头的尸身扑地不起；另外一个死士飞身后退之后便倒地不起，仔细看时，咽喉处已经中刀。只是因为顿足后退在先，所以尸体退后才倒地。

　　众人此时都是凛然地看着依然兀立的晋牧，茫然不知所措，只是恐惧地看着他。

　　晋牧已经身中七创，俱在要害。一般人中其中任何一创，便已是倒地不起，而晋牧此时虽然浑身是血，却依然柱刀而立，杀气腾腾，气势夺人。

　　周围的官军已经全部逃散，蒙寒浪和他的部下们包围着晋牧，所有的武器都对准了他，却无人胆敢上前，只是看着这个威武的人，似乎在等待他自己倒下。

　　或者，在祈求他不会再次发出低沉的怒吼。

　　蒙寒浪感到自己的双腿似乎在发抖。这真的是一个人么，有哪个人能够身中七创依然兀立不倒？

　　他很想走上去，再给晋牧一刀，那将彻底结束这个噩梦。

　　他只是无法挪动自己的脚步上前，抬不起手，也抬不起脚，也说不出话，甚至听不见任何声音。

　　沉寂。令人难以忍受的沉寂。没有了一切声音，无论自然的、非自然的，都没有了。这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一个影像，那就是那个依然兀立的晋牧，傲慢地站立着，嘲笑着他。

　　无声的嘲笑。他甚至不屑于发出声音。

　　…。

　　“吼！”

　　晋牧低沉的怒吼打破了沉寂，他令人恐怖的声音再次响起。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更用力地握紧了手里的武器，更惊恐地看着那个被包围的人。

　　晋牧一把从胸前扯下了什么东西，紧紧地握在手里。另一只手则再次挥舞起长刀。

　　但是这次，长刀没有砍向其他地方，而是凶狠地扑向晋牧的脖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长刀停住了。

　　那个威武的人，终于轰然倒地。

　　鲜血就从他的身上奔流而出，迅速地染红了大地。

　　※※※

　　这个人就是晋牧。

　　暮曲公主捂着嘴，满眼是泪地看着地上晋牧的尸体。

　　她又违反了纪律。本来蒙寒浪是让她和妇女们一起呆着，不要来战场的。但是她还是来了。

　　她也看见了那一幕。

　　那个罪恶的人，却以一种英雄的方式倒了下去。

　　他最后一击的力道是那么的大，以至于他自己的的颈子几乎被斩断。

　　他的双眼还睁着，愤恨而傲慢的目光已经成为永恒的历史，再也无法消去。

　　他终于走完了军人的一身，如愿地倒在了战场之上----虽然他梦想的死地不是这样的战场。

　　他终于应证了他那铁的诺言和纪律：败则死。

　　泪水模糊了暮曲公主的双眼，她委屈地抹着眼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

　　这是一个坏人！她又一次在心里重复着。但是似乎总有一个声音在隐约的反对着。

　　她的目光停在了晋牧的左手上。

　　他的左手握成了一个拳头。

　　蒙寒浪慢慢地蹲下身子，用力地扳开了紧握的拳头。

　　手心里面，是一个精致小巧的凤凰标徽。

　　染血的凤凰昂着头，正在发出嘶鸣。

　　传说中，凤凰的嘶鸣，高亢而凄厉。

　　“那是？”

　　“凤骑兵的标徽。”蒙寒浪没有拿那个标徽，他回答了暮曲公主的问题后，又回头看了看王胜。他只知道这个标徽的来历，他也还有疑问。

　　“他作为凤骑兵退役的。”王胜简短地回答了他的疑问。“这个标徽在凤骑兵胸前。”

　　蒙寒浪点了点头，重新端详着那精致小巧的凤凰。

　　凤凰。在金城文化中，凤凰是死士的象征，在烈火中涅磐，同时在烈火中重生。生与死，在那一刻完美的结合。

　　蒙寒浪慢慢合上了晋牧的手，让死者重新紧握那只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