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四章
“运进粮食?”吕襄若有所思地抚摸着自己的胡子。 “是的。”张仲平暗地里松了一口气:这个口信总算是传到了。 吕襄沉吟了好一阵子,转身看着站在身旁的罗楚林,征询他的意见。 站在一旁的罗楚林恭恭敬敬地拱着手,一言不发,眼睛却悄悄瞟了一眼张仲平,欲言又止。 张仲平当即觉得怒火中烧:你罗楚林不过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哪里知道什么儒家仁义道德?恩师也不知为什么会收你到门下,现在居然敢来嫌我? 吕襄却微微点头,转过身来对着张仲平:“仲平,你做得很好。你回去给他们分发一下赏赐。另外,晋牧君为国尽忠,还是要入土为安。你操办一下晋牧君的后事,一定要办得合于礼。” 张仲平一肚子气,却不好发作,只好狠狠一稽首,退了出去。 等张仲平离开房间好一阵子,吕襄才又转头看着罗楚林,示意他说话。 “恩师,学生以为万万不可。” “你是说大量粮食入三江,粮价会暴跌吧。”吕襄微微叹了口气:“还有多少积粮?” 罗楚林倒是一愣,老实说他倒是没想到这个,但是积粮的数目,他的确一清二楚:“十二万石。” 吕襄很快的盘算了一下:一百二十万万钱啊。不过他没出声,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这还是小事。”罗楚林赶紧搭话,心想自己商人出身,恩师一向以为自己只知商利,故而开口就说粮价暴跌。恩师总是如此看自己,再如何看重,这仕途总是无望,一定要让恩师知道自己也深知朝政大节:“贼人开如此条件,只怕早有后备。一旦恩师帮他们开了路子,只怕粮食涌入,势难隐瞒。朝廷一旦查问起来….” “嗯。”吕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继续抚摸着自己下颌的胡子:“但是目下贼人猖獗,虽然不曾公然围城,实际上暗伏四周,此城已成孤城,却如何是好?” “学生愚见,何不禀告朝廷,让军部出兵清剿?” 吕襄毫不思索,立即摇了摇头:“常某人正在中关,此地求兵,各军必然就请示于他。常某人素来与斯文为敌,无忠孝仁义之德。我若求救于他,岂不是自取其辱?万万不可。” 罗楚林低着头,一边忙不迭点头表示赞同,一边暗暗懊恼:我怎么就忘了恩师不喜欢那个常风豪呢。转念又一想:话虽如此说,但是如果以孝论,则以父母所赐之贵体履此险境,实是大不孝,也许应该从这方面下手说服恩师? 刚一抬头,又觉得不对。常风豪如果真的派兵来,看见粮仓中十二万石粮食,追查起来,岂不更糟?便又低下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罗楚林猛然有了一个念头,但是又觉得颇为不妥:如果说常风豪是乡野蛮人,那自己推荐这个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土匪了。不过,正因为他是土匪,自己倒是很熟悉和土匪讨价还价,反而是常风豪这种伪君子,实在很难对付。 “恩师,学生倒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但说无妨。” “恩师还记得武镇否?” 吕襄想了好一会儿,才皱眉道:“那个土匪?” “恩师说得是。只是学生想如今恩师陷于此,如有不测,则损害父母所赐身体,是不孝也;我等为弟子者,坐视恩师危难,是无师也。与其求一虚名,而伤孝道师道,正是以名害身,智者所不为也小,不若反之。何况佛曰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等虽为匪人,若恩师能许之,给他们一个机会弃恶从善,或能解救他等,也是大功德一件啊。请恩师详查。” 吕襄摸着胡子又想了半天,口气才有些松动:“只是,这等贼人,万一来个狮子大开口….” “这个恩师大可放心,凭弟子三寸不烂之舌….”罗楚林说到这里,猛然打住了,心中暗自懊悔:这下又说漏嘴了,恩师更要以为我难改商人恶习了。 所幸吕襄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点:“嗯,既然如此,此事你去办来。务必机密为要,就算不成,也不要让贼人有要挟我等之把柄。切记切记。” ※※※ 已经第三天了。 蒙寒浪烦躁地吐了一口气。 自从击杀晋牧之后,这安县附近就任由蒙寒浪的队伍纵横往来,再无人胆敢来阻拦。本来蒙寒浪认为安县方面接到自己的威胁之后,必然向朝廷求援,准备看一下来援的官军是否有机可乘,再作定夺。可是没想到这么几天来,居然毫无动静。 朝廷还真沉得住气。蒙寒浪愤愤地想到:杀了晋牧居然还是没反应,难道非要我攻破某个县城,才能触动朝廷,搅乱三江么? 但是要攻打县城却不那么容易。这些县城都有城墙,虽然不算高大,但是蒙寒浪人马不过千人,没有攻城器械,要想攻破这些县城根本不可能。 最恼人的就是连各县之间运输粮食的队伍都没有了,就连打劫都没发作,难道各县都有自己的粮仓? “今天再没动静,就转移算了。” 蒙寒浪听着王胜的话,不置可否。在这一带连续打了这么几仗,现在撤退感觉是功败垂成,很不甘心。 “队伍闲散太久了,会不堪一战的。”王胜见他不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的确。这几天没打仗没行军,队伍也越来越散漫。蒙寒浪又皱了一下眉头:这又要感谢那个曲姑娘了,下河摸鱼上山捉鸟,什么稀罕事情都让她捣鼓完了。最后其他人也跟着她胡闹起来,再这么下去,不战自溃。 “好吧。明天再没有动静,我们就开拔。”蒙寒浪咬着嘴唇恨恨地说道:“真不甘心。居然这样都还不能引起注意!不知道到底是谁这么沉得住气。” “也许只是反应迟钝。”王胜摇了摇头:“首领,我们回去看看下一步去哪里吧。” ※※※ “喂,这种蘑菇能不能吃?” 高才志循声看了看,摇头:“所谓至美必有至恶液。这么美丽的蘑菇,正所谓天嫉之,肯定有毒,不能吃。” 暮曲公主生气地看着他:“凭什么好看就不能吃!” “这个…”高才志求助地转身去寻找罗万田:虽然自己引经据典一番,但是好看的蘑菇有毒这个经验其实是他说的。但是罗万田在远处拔野菜,根本没注意到他们。 他再转头回来,暮曲公主已经把那个五彩斑斓的蘑菇摘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拿在手里观赏着,在高才志看来,暮曲公主的嘴离那个毒蘑菇实在太近了。他连忙叫起来:“不能吃!” “我知道!”暮曲公主发现周围的人都注视了过来,委屈地放下漂亮蘑菇申辩道:“我拿回去给小曲曲玩!” “万一她把它吃了怎么办?” “小曲曲又没你那么笨!”暮曲公主没好气地顶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把玩着手里的漂亮蘑菇:“咦。小曲曲呢?” “她追蝴蝶去了。”旁边一个人笑着说道,往远处指了指。 顺着他指点的方向,暮曲公主却没看见小曲曲,想来是跑远了。 万一迷路了就糟了。暮曲公主想到这里,东张西望地走了过去,一边还小声喊:“小曲曲!回来了!” 转过一道山坳,远远地看见小曲曲蹲在地上,兴致勃勃地看着什么。暮曲公主远远就喊道:“小曲曲,回来了!” “大姐姐!你过来看!”小曲曲兴高采烈地回过头来:“这个花好香啊。” “很香的花可能有毒!”暮曲公主身后又冒出了那个高才志的声音。这个混蛋,难道要我们找些难看难闻的东西回去么! 不过暮曲公主实在懒得理他,抬脚一个后踢,也不管踢到了高才志没有,便自己向小曲曲小跑了过去。 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小曲曲身后,一下子就把小曲曲抱了起来。 暮曲公主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高才志怎么会在那里?还没等她发问,刺耳的狂笑声已经刺进了她的耳朵:“哈哈哈!得来全不费功夫!哈哈哈!” 那不是高才志! 那人手里的钢刀反射着阳光,慢慢地举到了小曲曲惨白的面前。 “不要!!”暮曲公主一步不停,猛然冲了过去,用力一蹬,整个人一下子撞在了那人身上。 那人身材颇为高大,但是也没想到暮曲公主会这么撞过来,淬不及防,一下子被撞个满怀,仰天倒地,小曲曲也被他扔在了地上。 “快跑!”暮曲公主一边大声喊道,一边飞快地抽出匕首,连滚带爬站了起来,准备和对方打斗一番。 但是对方似乎根本不关心她的存在,一脚蹬起沙土,乘她躲闪之际,起身便直追小曲曲去了。 “小曲曲!!”暮曲公主闪过蹬过来的沙土,再仔细看时,居然高才志正好堵在了那人面前。这个书呆子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锋利的长竹竿,胡乱向那人身上乱捅。 高才志虽然是乱捅,但是毕竟武器较长,竟然逼得那人无法近身。那人手拿钢刀,几次想砍断竹杆,无奈这竹竿颇粗,高才志又心惊胆战,刺的动作飞快,他的刀几次都是从竹竿上划过,始终没能砍断竹竿。 暮曲公主见小曲曲已经跑远了,大感宽慰。再看高才志哆哆嗦嗦,险象环生,连忙拿着小匕首也跑了过去。 她也知道自己这匕首比对方刀还短,自己又人小力弱,要杀伤对方不太可能。但是只要能吓阻一下对方,高才志的压力也就小了很多。因此人未到,先已经一声娇喝:“看刀!” 那人猛然听见身后一声娇喝,心下大惊,心想自己一时得意,举止过于托大了。他也算久经沙场之人,当即也不管身后到底如何,拼命往一旁一侧,就地滚出。 暮曲公主见自己一声大喝居然如此奇效,大为得意。她跑到高才志身旁,正待要吹嘘,却只见高才志脸色大变:“好多人来了!快跑!” 暮曲公主转头一看,也是脸色大变:远处已经出现了数十个人影,看样子不是自己人。 当即高才志也顾不得其他,顺手就把竹竿掷向滚向一旁那人,逼得对方躲闪。这边高才志乘机一把拉住暮曲公主的手,拔脚就跑。不但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叫:“有敌人!有敌人!!” ※※※ 暮曲公主和高才志手拉手一路飞奔,那些散布在各处的灾民听见二人呼喊,也是一路飞奔,齐齐往驻营地涌去。 驻营地的人猛然看见这么多人蜂拥而至,而且都在大喊什么“敌人”,顿时乱成一团,纷纷抓起武器开始逃跑。于是一股更大的人潮又从驻营地涌出,直往山上涌去。 这时蒙寒浪等人听见外面喧哗,赶紧出来观看,目瞪口呆地看着人群汹涌而至。总算王胜阅历颇广,当即一声低吼:“结阵!” 还留在中队的几个死士,和正在中队开会的死士们立即纷纷拔刀在手,站到了蒙寒浪和王胜周围,顿时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形阵。 “千万不要动!”王胜小声对蒙寒浪说道。现在情形不明,这一小队死士是唯一成阵的队伍。这个时候作为队伍主帅的蒙寒浪如果妄动,很容易让周围的人动摇。 蒙寒浪本来已经准备来个旱地拔葱,飞出去看个究竟再说,听王胜说话,这才没有飞身而起,只是一下子抽出胁下长剑,警戒地看着周围。 人潮涌了过去,然后渐渐平静了下来。沉稳的死士队和这么多天的组织开始起作用,人群几乎是自然而然按照各自的队伍形成了几个人团,散在山坡上。 “都回去自己的队伍,尽快整顿队伍!”蒙寒浪简约地下令。 众死士急忙纷纷离开归队。 蒙寒浪这才从山上看下去,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山下,已经有了几十号人,后面还有不少人正在逐渐加入下面的部队。 令人不安的是:这支部队不象以前遇见的官军那样散漫和邋遢。他们每个人都披着轻便的盔甲,拿着各自的武器和盾牌,而且排列成散列。看来经过颇为严格的训练。 “该死!”蒙寒浪暗自懊恼:我还说官军没到!原来是偷偷摸摸到了。 渐渐的,山下这支部队已经有了三百人之多,井然有序地排列在山下。 奇怪的是他们没有打出李朝的旗帜。也许是偷袭没带吧。 撤退?蒙寒浪回头看了一下王胜。他觉得这次对战完全没胜算,干脆跑了算了。反正官军大队来了,宣扬自己存在的目的也算达到了。 王胜摇了摇头,小声道:“粮食。” 蒙寒浪一下子就明白了:粮食在营地。现在撤退,至少要花几天时间来摆脱追击,没有粮食怎么行? “小曲曲呢!?你们看见小曲曲没有!?”暮曲公主焦急的声音很快形成了共鸣,人群骚动起来,到处都在小声询问:“看见小曲曲没有?” 但是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蒙寒浪赶紧拉住走到身边的暮曲公主。现在情形正乱,千万不能让这个惹祸精再惹祸了。 “小曲曲不见了!”暮曲公主几乎要哭出来了:“我们看见她跑开了的,但是现在找不到了!可能还在那边躲着的!” 蒙寒浪倒吸一口冷气。 那边?哪边??敌人的那边! 他迅速地扫视了众人一眼,王胜迅速而轻微地摇了摇头,而其他人都茫然地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或者说等待反对他的决定。 正迟疑间,那个小姑娘惊惶的眼神忽然闪过,蒙寒浪的心猛然一颤,一种寒冷的感觉,仿佛心脏一瞬间被冻结了。 终于,蒙寒浪咬了咬牙:天先生,对不起了。 “我们不能撤退!”蒙寒浪运起内力,平静地向所有人倾诉着下达命令:“我们不能丢下那个小姑娘!准备战斗!” ※※※ 人群没有异议的声音。 看着自己的队伍,蒙寒浪又有了一些信心。 自己的人也许不是每个人都有盔甲,但是毕竟多数人都有武器,而且人数比对方多。 还在山上。 “放箭!” 一轮箭射了出去,山下的人纷纷举起了盾牌,有一些人倒了下去。 但是和以前的队伍不同,山下的队伍没有溃散,相反,猛然发出巨大的吼声,整个队伍向山上冲了上来。 蒙寒浪顿时觉得热血上涌:居然胆敢逆山而攻,太轻视我们了。 当即一挥手:“冲!” 山上响起一片散乱的喊声,人群一下子冲了出去。 所有曾经排练过的阵形都乱了,人群完全是散着冲下去的。 蒙寒浪叹了一口气:这不是他希望的。 天言志专门说过不要肉搏,不过对于那些只有长矛的人来说,除了肉搏也没有其他可练的。所以这些天来,死士队长们一直在指导大部分人练习长矛阵,希望依靠阵型和团体的力量,能够进行一定程度的肉搏。 练习的时候,倒也像模像样、中规中矩,可惜现在实战中一下子就乱套了,根本就是一群人蜂拥下去,没有任何阵形。 但是现在想这些也没用了。蒙寒浪也喊了一声,冲了下去。 他还是不习惯大喊,喊得很小声,似乎只是自己告诉自己一下罢了。 半山腰上,已经形成了一条战线,双方杀成一片。 山下的人也没什么阵形,一拥而上而已。但是他们的单兵战斗力很强,每个人都是一手持盾,一手持刀矛,人自为战,最多三四个人配合一下。 而山上的人既无阵法,也不强悍,总算人多势众,又居高临下,虽然不断有人倒下,总算战线还没溃散。 蒙寒浪却是叫苦不迭。杀到阵前,才知道自己犯了很多错。 首先不该拿长剑。对方拿的不少是重兵器,大刀、长刀、铁锤,自己的长剑根本不敢和这些武器硬碰,不然肯定断为两截。总算蒙寒浪剑法灵巧,长剑翻飞躲闪,总算没有断掉。 另外就是人太多了,蒙寒浪根本没法闪腾挪跃跃,空有一身功夫,完全无法施展。 这点也可以看出山下的队伍很老练,他们的队伍,阵型均匀分散,每个人都有足够的空间活动。而山上的部队却是挤成一片,人挨人人叠人,谁都没得动弹。 吃一堑长一智。希望吃了这一堑我还活着! “小曲曲!你们放了她!!” 暮曲公主带着哭腔的尖锐声音冲破了耳膜,蒙寒浪猛然抬头,惊诧地看着。 那个被高才志用竹竿堵路的人骑着马站在山下,一只手毫无怜悯地将小曲曲拎在半空中,一边狂笑着。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喘不上气。他刺耳的笑声令人感到异常的厌恶和不安。 在这令人恐惧的笑声中,小曲曲惊恐的眼神死死地看着乱军中的暮曲公主,贪婪地收集着她熟悉的那些人的影像。 蒙寒浪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那人举起了刀,刀刃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不要!”蒙寒浪在耳边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呼喊,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一群人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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