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七章
高才龙合上了手里的书,疲倦地揉了揉眼睛,站了起来。 这本书,高才龙看了很多年,从少年时期开始看,一直看到现在,还将继续看下去。 这本书叫做“北方”。 这本书具体成书时间已经没人知晓,大致是在近2000年前了。当起自金城席卷天下的姬王朝崩溃的时候,金城的豪族们拒绝为这个王朝效力,相反不少人积极参加反王朝的战争。这本书应该就是这些豪族们的支持者写的,他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描述一个真正的龙族人应该是怎样的,而姬王朝现在却不是这样。因此得出结论反对姬王朝才是正确的。 2000年过去了,姬王朝早已灰飞烟灭,而这本书宣扬的一种信念却在金城顽强地传承了下来。一个真正的龙族王朝,它的国民都应该向金城人一样强悍而坚定,独立而忠诚,尚武而不是崇文,遵守纪律或者反抗纪律,而不是虚言道德。重建一个这样的真正的龙族王朝,则是金城人对整个龙族所承担的责任。这个责任远高于对任何一个王朝的忠诚。 书的内容,高才龙早已是背得滚瓜烂熟,这个信念也早已根植在他的大脑里。他看这本书,更多的是一种消遣或者自励,而不是在看具体的内容。 应该睡觉了。高才龙这么想着,却披上了一件衣服,拿上佩剑,准备出门巡查一下。 这是他的习惯,睡觉之前,他都会巡查一下自己的军队,才能安心入睡。 门旁站着张长奉和另外三个死士。这三个死士是正好当班,张长奉在这里则是习惯,他的习惯是陪高才龙巡查完毕,看着高才龙上床睡觉了,才离开。 高才龙苦笑着摇了摇头。他巡夜类似微服私访,不喜欢带人。但是这个张长奉也是个犟脾气,他也不要你容许,反正不远不近跟着你。以张长奉的武功,高才龙要甩掉他基本上绝无可能。 这么搞了几次之后,高才龙也只好认输,让张长奉不用远远跟在自己身后了,就陪着自己一起巡夜,顺便聊天算了。 “对了。你好象提到过最近城里有可疑人等?”高才龙一边走一边问道。 “是。昨天开始有所察觉,正在设法抓捕一两个人来查问。” “嗯,不要抓。”高才龙摇了摇头:“他们和你一样是死士,抓住了打死也不开口,抓来何用?把人找出来,跟踪一下,提供资料让谋士团分析一下。” “是。” 两个人沉默地继续走着。 张长奉很想问一下那个小豪族联盟的事,他很奇怪为什么赵令安老老实实分兵回了金城,没有去小豪族联盟插一脚?但是又觉得恐怕是机密,自己的身份不好询问。 高才龙却猛然转头看着他:“你欲言又止,却是为何?” “啊?是这样,我…我有个疑问,但是好象越权了,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吧,不该你知道我不回答就是了。” 张长奉听得此话,心中不乐,但是转念一想,高才龙此言倒是实话实说,当下也就直接发问了:“小豪族联盟之事,当时我想赵令安可能会也插手进去,和主公一起做担保,以分主公之利。但是赵令安却没有这么做,反而老老实实分兵回金城。这事我总觉得很奇怪。” “这个问题问得有水平。”高才龙微笑着点了点头,继续慢步往前走:“我当时也想到赵令安可能要和我一起给小豪族们做担保,大家都下手拉拢那些小豪族。如果他提出做担保,而我不同意,那么小豪族们就会怀疑我另有企图。所以我的想法是可能最后我和他一起做担保,反正我主要的目的不是打击他,而是确保联军和三江。” 张长奉听了一愣一愣的,这才想起小豪族联盟主要目的还不是对付赵令安。 “奇怪的是,他就这么老老实实分兵回金城了。”高才龙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来看这张长奉:“你的眼光不凡。那些谋士都没想到的,你居然想到了。很不错。” 张长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论武功,他是当仁不让,论谋略见识,却向来不敢自夸。现在居然得到高才龙夸奖,的确有些受宠若惊。 “你觉得赵令安可能是想做什么呢?” 张长奉茫然地摇了摇头,但是高才龙还是热切地看着他:“不要忙着摇头,想一下。” “或者…他认输了?” 高才龙苦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继续慢慢往前走:“赵令安才能实不在我之下,只是时运不济,差我一步,纯属运气。所谓一山不容二虎,他是不会认输的。” 张长奉沉默地跟着高才之慢慢往前走。其实他也觉得赵令安不会认输,只是实在想不出赵令安想做什么,所以随口说出来搪塞一下罢了。 实际上,赵令安不但老老实实分兵,而且事后秘密将一部分驻扎三江的军队调回了金城。再仔细分析,发现他的精锐全部回了金城,在三江驻守的都不是主力。 赵令安,你要在金城和我决战?高才龙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如果在现在的情况下,赵令安挑起战端,就危害了整个金城联盟的利益,那么自己大可以拉拢小豪族们一起对付他。 唯一担心的,就是赵令安联络了朝廷一起动手….。 “对了,张先生。” “属下在。” “你说最近城里那些可疑人等,会不会是朝廷派来的?” “朝廷?”张长奉很惊讶:“你是说那个不上朝的暴君派来的?” 张长奉几乎立即摇了摇头。他说不出理由,但是那个只会砍大臣脑袋的皇帝,昏庸得连朝都不上,还知道派死士来金城打探消息? “不要小看朝廷。”高才龙眯起了眼睛,仿佛那个皇帝就躲在自己对面的风沙之后:“皇帝也许是傻瓜,但是他还是有些聪明臣下的。别的且不论,说动劫骑兵来逼我退兵,可算杰作。” 高才龙感到事情清晰了很多。不错,就算皇帝是傻瓜,赵令安不是,常风豪也不是,朝廷中设谋让劫骑兵牵制自己的那个人更不是。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倒是有了动手的资本。 想一下,赵令安只要和常风豪联络妥当,就可以动手。 正好这个常风豪现在中关,稍微往北就可以到三江。 这么巧? 高才龙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往回走:“你去通知谋士团的人,马上到我的房间。我有个想法。” *** 中关山下的小营地中,彭凡歪着头,把自己的手掌伸给面前的一个中关军的百夫长,等待他给自己算命。 按照常风豪的命令,随行前来的百夫长全部安插到中关军,和中关军的百夫长一起练兵。彭凡就被指派和这个百夫长一起。 中关军的练兵比中京军苦了不少。例如军帐,中京军演武场附近有土木结构的军帐,去演武场练兵的队伍就临时入住,训练完毕将军帐打扫干净离开即可。中关军演武场附近却没有任何军帐,演武的队伍必须自己去架设帐篷,货真价实的帐篷!然后演武多少天,就住多少天帐篷,演武完毕还要拆掉帐篷,下一批后来人再次重架帐篷! 彭凡也是从小兵慢慢爬上来的,帐篷也不是没架过,但是做了百夫长之后的确就没动手了,都是指使自己手下。可是中关军居然还有明文规定,百夫长级别必须自己动手架帐篷!结果彭凡笨手笨脚花了两个时辰才架好帐篷,气得旁边的中关军长官---彭凡也不知道是谁,反正看样子正好管自己这个百夫长---吹胡子瞪眼。总算远来是客,还算留了情面,没有大发雷霆拉下去打军棍。 不过彭凡觉得最有趣的还是这些中关军的家伙实在多才多艺,而且往往是些乱七八糟的才艺。例如自己这个搭档的百夫长,会画画,做菜—他这个做菜不是随便炒个菜能吃就算,做出来号称名厨手艺。是不是名厨,彭凡也不知道,反正这人做的糖醋肘子,是自己吃过的最好吃的肘子,虽然自己也没吃过几次肘子。这家伙还对什么矿脉有研究,但是彭凡对这个没研究,听他说了半天,一点没明白。 最近两天这家伙又开始学习看手相,于是彭凡就成了他的实验对象。 “从你的掌纹看….”这家伙一边看掌纹,一边居然还在翻相书:“命运线很长….不对,似乎应该是很短….我再看看…你应该死于30岁左右。” 这家伙说完,认真地抬起头来看这彭凡,似乎在等待彭凡的答案。 “我说兄弟,你看我干吗啊。我要是死了还能活转来告诉你算得准不准啊?”彭凡没精打采地说道:“反正我今年已经30了,要是你算出来死于30岁之前,那就肯定算错了。” 这家伙烦躁地挠了挠头:“真麻烦,这算命还真是精细活儿。我再看看。” “嗯。你的命运线往手指方向延伸,这说明你自信,有上进心!”他兴奋地用非常肯定的语气说着,转过头来看这彭凡,口气却马上就不那么自信了:“是不是?” “这个…”彭凡觉得这个说法似乎有些对。自己应该说还是有过上进心,虽然现在上进心很小了,毕竟自己一介布衣,做到百夫长已经算到顶了,再要往上爬就是鲤鱼跳龙门,基本上不可能。这样算起来,自己可以说已经登峰造极。 想到这里,他也高兴起来:“这个没错!” “嘿嘿,那就好那就好!”对方也高兴起来:“我再继续看下去!你的命运线还附合这条,命运线有中断,早年运佳,然后多灾多难,渐渐…” 这段话后半段看来不太妙,对方尴尬的住了声。彭凡却开始挠头:“问题是,怎么算这个早年啊?我到现在运气还算不错,这个早年是不是三十岁之前啊?” “三十岁之前?”对方发愣了:“我觉得应该是二十岁之前吧?三十而立,不早了。” “我二十岁之前也没什么好运啊。而且二十岁之后也没到什么霉。”彭凡想了想:“嗯,应该是三十岁之前算早年!” “你那么肯定?” “你刚才不是说我死在30岁左右么?可见我30岁之后好运转恶运,然后转死了!”彭凡一脸认真地说着,一双大眼睛瞪着对方,心里却暗暗好笑。 “啊?”对方却给他吓住了,马上转身去翻书:“这个这个…这书怎么光写预见没写解救之法啊…” 他很快地翻着书,想找出一个解救之法。彭凡却在背后暗暗好笑。说到底,他还是不信这个的,只是逗一下这个家伙罢了。 正暗自偷笑着,冷不丁一只手压在了自己肩膀上! 彭凡感到自己的心跳猛然加速:转运来了??恶鬼上身还是牛头马面直接拉人? “为什么不睡觉?” 彭凡脑筋还很清晰,而且异常活跃,千万种可能以及自己应该的对应之策都汹涌而来,但是手脚却不听使唤,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反而是正在翻书的那个百夫长听到声音,转头一看,马上站起来立正:“报告,马上就该我们巡哨,正在做准备工作,所以没有睡觉。” 那双手从彭凡的肩膀上拿开了:“很好。他为什么不回答?” 百夫长看了看彭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彭凡为什么不回答,只好赶紧拉了彭凡一下:“彭大人,常大人问话呢。” 常大人?!这三个字一下子就把脑海里的千思万虑一扫而空。彭凡“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感到自己头似乎碰了什么东西一下,但是他没敢再耽搁,立即开口报告:“报告,我…我… ” 他这才想起,这个解释还不好说。总不成说自己以为常大人是牛头马面鬼上身,来索命转运,自己给吓呆了啊。 常风豪听他“我”了半天没下文,眉头一拧,正要发火,身后的越文通转了出来:“应该你们巡哨了,去换岗吧。” 彭凡和那个百夫长含混地答应了一声,便如同得到了大赦令的死囚,抓起篝火旁自己的物事,飞奔而去。 常风豪恼怒地转过头来瞪着越文通。越文通却行若无事地在篝火旁坐了下来,伸出手去烤火。 “别发愣也别发火,常大人请坐吧。”越文通调侃地笑着:“难怪人家称你修罗转世,杀星下凡。小兵怕事不敢答话,你又发什么火?” “什么小兵!”常风豪怒气冲冲地逼近了越文通。 但是越文通还是处之泰然,轻轻用手拍了拍身边的地,示意他坐下。 常风豪只好狠狠地一屁股坐了下去:“这家伙是个百夫长,随行前来的护卫。都做到了百夫长了,问个话都不敢回答!中关中京,一字之差,居然能谬之万里么!连百夫长回话都能有差异!” “你小声点吧。”越文通看了看周围,低声道:“你是来融合中关中京的,不是来挑拨离间的。” 常风豪狠狠地“哼”了一声,总算没再说话。 沉闷了好一阵子,常风豪才又开口,声音总算恢复了常态:“过几天就要去三江视察了,你去不去?” “当然去。”越文通丢了一根木柴到篝火里:“三江鱼米之乡,风景如画,早有闻名。现在你做东,我岂能不赏这个面子?” 常风豪苦笑了一下,索性挑明了:“现在高才龙已经回了金城,正是用兵之际。我欲称兵三江,收复上严关,你看如何?” 越文通神色严峻,半饷才缓缓道来:“不好说。” “何出此言?” “金城胜败,从来不在外力而在其内力。”越文通沉静的脸在火光中显得非常诡异:“朝廷大军就算能乘虚扫平东三江,势必受阻于上严关。而金城联军以复仇之志复出上严关,朝廷恐难当之。” “如此说来,我军岂不是万年都要屯在西三江和金城人对峙?”常风豪皱起眉头:“而且我想也无需万年,一旦金城人休整完毕,势必在三江重燃战火。若让金城人得三江,则国事败也。” 越文通叹了口气:“的确我们的形势不妙。以金城之悍,三江之富,可得天下。如果金城一体,则三江之富得其半,金城之悍尽在彼手,事诚难为。所幸金城未必一体,所以尚大有可为。” “你的意思是离间?” 越文通点了点头:“我想朝廷方面恐怕已经在做手脚,李伯龙只怕也没闲着。至少我知道李伯龙暗中调动了关西剑都的军队和死士。我建议你在三江认真看一下中关军修复的堡垒。” “李伯龙可能作了手脚,这我倒也相信。朝廷方面,皇帝在大内安睡,朝臣在稷下空论,能做得什么?” 越文通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常风豪:“你知道高才龙为何退兵?” “劫骑兵和他摊牌了,他不回去,劫骑兵就要造他的反。” “事态延续并非一日,劫骑兵怎么突然开窍了呢,你想过没有。” 常风豪奇怪地看着越文通:“日有所思,当然要逐渐开窍。劫骑兵那边也是人才济济,开一下窍何足为怪?” 越文通微微摇了摇头头,又转回过头去,专心地看着篝火:“这件事应该相当绝密,所有线索到了某一点就完全中断了。劫骑兵联盟曾经委托‘北方孤臣’死士集团设法解决困境,这个集团此前一直在致力于劫骑兵联盟的内部协调。后来有消息说,各个劫骑兵组织被要求委托承诺。这件事不太保密,几个劫骑兵组织对委托人选不满意,闹了一下。然后比较明确的消息是这些委托人开了一个会,似乎做了一个表决,形成了劫骑兵联盟的决议。接下来就是劫骑兵和高才龙摊牌。” 越文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所有线索在那个委托人会议那里都断了。哪些人在哪里开了会,会的内容是什么,完全没有任何消息。如果是劫骑兵组织内部的智囊出谋划策,完全没必要如此神秘。” “那也不能说就是朝廷在插手啊?” “为什么不呢?”越文通脸上又浮现出笑容,一种自得的笑容:“劫骑兵最重要的诺言就是不介入国内政治。他们如此严密地封锁消息,最可能的就是这个诺言在某种程度上被违反了:他们接待了一位国内政治势力的智囊。想通了这点,剩下的就简单多了。谁能从高才龙撤军中得到最大的利益呢?当然是屯兵三江的朝廷。” 常风豪想了想,还是觉得不相信:“这只能算推测。” “常大人,我总不可能去把当事人抓来写证词。”越文通脸色严肃地看着常风豪:“这是国内军政,不是县官审案。而且还有一点也很值得注意。就是那个‘北方孤臣’。你也知道,历史上出现过好几个‘孤臣刃’集团,他们总是支持龙族王朝讨伐割据者。这个组织偏偏叫‘北方孤臣’,恐怕不是一种巧合。” 常风豪不以为然地扁了扁嘴。这样的名字作证据实在太不严密了。 越文通微微一笑:“你对皇上的偏见正在损害你的判断力。” “偏见?”常风豪激动地挥舞着双手,一提到这个皇帝他就怒不可遏:“什么叫偏见!!一朝五相,个个丞相都是被杀,动则诛杀满门牵连整个朝堂!杀得朝廷建制混乱,到处缺编,现在连各部侍郎都空缺了!各种奏章堆积如山,这个皇上却不上朝!我手下哪个将官胆敢这样堆积公文,我早砍了他脑袋!” 越文通一言不发,等着常风豪发泄完了,才慢慢说道:“一个换了五个丞相还没崩溃的朝廷,不也很说明问题么?” “问题?问题是他运气好罢了!” “他还在江山殿之变中杀掉了所有的皇族,这也是运气好?”越文通冷笑着看着常风豪:“暴君并不总是昏君。我们的暴君皇上就聪明绝顶。” “你没有说服我!”常风豪生气地说道:“也许的确是朝廷有人说服了劫骑兵,但是那也只是几个忠臣所谓,和这个昏君毫无干系!” 越文通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真的不是昏君,他是个很聪明的人。” 常风豪还想反驳,越文通的脸上却渐渐退去了笑意:“只是也许聪明过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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