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曲公主用力把毯子裹在身上，茫然地看着山坡下的篝火。

　　本来怀抱里应该有个不安分的小曲曲，她会咂嘴巴，说要吃米糕；还会说梦话，总是做噩梦。她一作噩梦就会情不自禁地抱住暮曲公主的手，把自己依靠上去。她还总是拿着个饭勺喂人家饭，简直是以此为乐。

　　突然间，这一切都没有了。怀里空荡荡的，她只有紧紧地裹住毯子，似乎想把毯子伪装成那个小曲曲，来欺骗一下自己。

　　天空中一轮圆月。

　　这三江的月色，多少诗人赞叹过她静馨而温柔的美丽；多少人感受过她无声的悲伤，但是他们都忘了提醒暮曲公主：月光也会刺眼，让人不自觉地流泪。

　　高才志就坐在她身边，担心地看着她。

　　“高大哥。”

　　没人回答。

　　暮曲公主转过头，面对着高才志。

　　黑夜里，她看不见高才志的脸，只能感受到他的目光。那悲伤而关怀的目光就像月光一样刺眼，暮曲公主的泪水不自觉地又流了下来。

　　“别哭，别哭。”高才志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热量传递给她冰冷的双手：“小曲曲到了天上，就能看见她妈妈了。说不定是上天安排她和她妈妈见面呢…”

　　暮曲公主用力地点着头，强迫自己相信这个神话。

　　但是泪水滴到了她和他的手背上。

　　冰冷。

　　终于，她还是抽泣着流泪，他也低下了头。

　　***

　　“高大哥？”

　　又没人回答。

　　然后高才志慌张地答应了一声。他这才意识到这个“高大哥”是喊的自己。自从遇见这个曲姑娘以来，似乎总听见她喊蒙寒浪蒙大哥，至于喊自己，要么“喂”要么“你”要么就是“猪头”，还没听过她喊自己“高大哥”呢。

　　“人死了…真的会上天堂下地狱么？”

　　高才志依然低着头，没说话，大脑开始飞速地思考：她为什么问这个？

　　暮曲公主却没在意他没答话，自顾自说了下去：“小曲曲在天上真的会看见她妈妈吗？”

　　“会的会的，一定会的！”高才志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答腔：“小曲曲这么乖，她妈妈一定也是好人，肯定都是上天堂了。她妈妈一定在天堂等她呢。”

　　暮曲公主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似乎在端详着他是否可信。

　　“真的。”高才志连忙继续说起来，生怕稍有停顿，暮曲公主会重新哭起来：“一定是小曲曲的妈妈想小曲曲了，才想办法带她走的。这个…天上很不错的，她妈妈一定天天做米糕给她吃，天天哄她睡觉，而且她也不会做噩梦了…总之…所以你别伤心了，小曲曲现在在天上一定很快乐的。”

　　暮曲公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着天上的圆月，流着泪：“那我妈妈为什么不来接我呢?她不喜欢我吗…？”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泪水不停地流着。

　　高才志这下可慌神了，这点没想到实在是太失策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暮曲公主，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才志才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曲姑娘，你别难过了。你妈妈一定也很想你，可能是机缘不到吧，或者是希望你在人间多做好事，所以才…”

　　“可是我连见都没见过她！”暮曲公主哭得更加伤心：“我只看过她的画像，我姑姑说我妈妈好美好美。可是每次我梦见她，都看不见她的脸，我一靠近她，梦就醒了…她为什么不来接我…我也想她，我也想吃她做的米糕….”

　　高才志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暮曲公主的手。

　　那双冰冷的手。

　　“曲姑娘，你不要怨你妈妈。”高才志的声音异常的低沉：“她一定有她自己的苦衷，才不能来看你。她一定也很想你的。别怨恨妈妈。”

　　“不！！”暮曲公主忽然愤怒地吼了起来，恶狠狠地看着高才志：“你妈妈每天哄你睡觉，给你做米糕吃，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痛！我从来没见过我妈妈！！我父皇说人死万事空，我姑姑说阴阳相隔，所以我妈妈不能来看我。但是小曲曲的妈妈都来接她，为什么我妈妈不来！！为什么她不来接我！她为什么不喜欢我!!”

　　暮曲公主一口气说完了，更是泪如雨下。

　　她从小没见过自己的妈妈，只是听自己的姑姑清河公主说，她妈妈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只有一副妈妈的画像，她因此得以知道自己的妈妈很美。

　　她曾经想把画像描下来，再把自己和父皇画上去，还有姑姑。这样的一副画她在梦里想过很多次了。但是她总是描不下自己的妈妈。她把很多画都描了下来，就是描不出那幅画。

　　姑姑就对她说：妈妈太美了，所以描不下来。

　　妈妈，你是不是讨厌我，所以不让我描下来？

　　暮曲公主的心一阵一阵的痛，泪水模糊了双眼，似乎马上就要幻化成妈妈来安慰自己。

　　妈妈会抱着我，摸我的头，刮我的鼻子，哄我睡觉…。

　　但是，终于，泪水渐渐散去，一切依旧。

　　妈妈还是没来..。

　　***

　　高才志默默地递上手绢：“曲姑娘。我也没见过我母亲。我生下来后不久就被送到了三江，等我再回到金城，我母亲已经过世了。”

　　暮曲公主泪眼婆娑地看着高才志：“对不起，我不知…”

　　才说了一半，她又哭了起来。

　　“我哥哥给我画了母亲的像。他告诉我不要怨恨妈妈。妈妈总是很爱自己的孩子的，离开孩子她也很痛苦。只是有时候，为了孩子，她不得不离开。”

　　“那…”暮曲公主咬了咬牙，决定哪怕伤人心也要问到底：“你妈妈为什么送你去三江？”

　　“我哥哥说，妈妈希望我做个知识渊博道德高尚的人，不希望我在金城蛮荒之地长大。所以送我去三江，从小接受诗文礼仪的熏陶。虽然我妈妈看不见我很难过，但是这样我才能做一个圣贤之徒。”

　　“那她也可以来看你啊？”

　　“她来过三江的。很不容易，但是当时我正好去了中京。”高才志懊恼地低下了头：“当时三江内乱，她担心我的安全，专门来三江。但是我被恩师带去中京避难了。”

　　暮曲公主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相信了他，然后又开始提问：“那…我妈妈呢…？”

　　高才志木然地看着她，想要摇头，却又不敢，只好继续木然地看着她。

　　***

　　蒙寒浪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已经在一旁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该如何劝慰这个小姑娘。

　　想起来的确很奇怪，这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却喜欢更小的女孩，在京山和三江，她总是喜欢照顾小女孩。

　　他记得他的师傅说过：女人是母亲和女儿的混合。天性之中，她们就有母性和女儿性。

　　也许余生说得没错，当一个人缺乏一些什么的时候，他会在另外一方面得到加强。

　　这个没有享受女儿快乐的孩子，有着那么多的母性，怜爱着那些同样没有母亲的孩子。

　　似乎还是余生说的，人总会同情自己，无论他多么坚强。

　　“蒙大哥。”暮曲公主流着泪，用一种企求的目光看着他，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但是似乎又在躲避着这个答案。

　　蒙寒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慢慢地蹲了下去，爱怜地抚摸着暮曲公主微凉的、带着泪水的小脸。

　　“因为她死了。人死不能复生，所以，她不能来看你。”

　　他并不聪明，至少，没有聪明到足以欺骗一个小姑娘。那么就说实话吧，也许会难过，但是总比被欺骗好一些。

　　暮曲公主似乎感受到了希望，但是另外一种失望却在同时慢慢地向她的全身渗透着。

　　那是一种寒冷的感觉。

　　“那…小曲曲…”

　　蒙寒浪再次深吸了一口气。他第一次感到，说实话会是如此的艰难。

　　“她也死了。”

　　他说完这话，猛然低下了头。

　　不是因为怕看见别人流泪，而是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流泪。

　　暮曲公主执着地看着蒙寒浪，似乎这位蒙大哥知道这万事万物的理由---似乎她相信，这万事万物一定有理由：“为什么我这么不幸，她们都死了？老天为什么这么坏！”

　　老天？蒙寒浪条件反射地抬头看了看天空。

　　月儿圆圆，这是在金城绝难看见的月圆之夜。

　　但是老天。那个从来只在金城人的诅咒中出现的事物，那个总是被金城人诅咒的事物。它真的存在么？在这样一个凄凉的夜晚，老天布置这样一份凄美的月色，是为了什么？

　　艺术？那畸形而美丽的、老天的艺术作品？似曾相识。

　　那是一个遥远的记忆，似乎远在百年之前了，又似乎现在正在发生。当又一次沙暴之后，蒙寒浪的师傅发现少了一个弟子，一个才几岁的孩子。他们最后找到了他的尸体。

　　难得的，那天金城的月亮也圆满了，一种阴森的笑意。

　　他的师傅就在这美丽的圆月之下咆哮着，挥舞着刀剑要和那懦弱的老天决战。

　　但是老天没来。

　　它逃走了，或者，它根本不存在。他师傅这么说。

　　***

　　有人在拉蒙寒浪。

　　蒙寒浪回过神来，看着仍在流泪的暮曲公主，似乎已经忘记了她在问什么。

　　“为什么，我这么不幸。他们都死了。”

　　“因为你不能感受到别人的不幸。”蒙寒浪拿过手绢，慢慢地擦掉她的眼泪：“你只能感受到自己的不幸，而不能感受别人的不幸，所以，你总感觉到不幸。”

　　暮曲公主似乎明白了，她看了看高才志。

　　高才志张着嘴傻在那里，也许明白了很多，也许什么都没明白。

　　蒙寒浪没有去看高才志。

　　那其实是一个更加不幸的人，只是他自己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的不幸。

　　高才志的父亲高天虎，是高氏家族的嫡长子，礼法上绝无异议的继承人。但是他却是在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即位战争后才得以继承父业。当他戴上高氏家族家传宝物“高氏盔”的时候，他所有的兄弟都因为支持他或者反对他而死去。所以当他的第二个儿子出生的时候，他决定把这个儿子送到三江去，在那里成为一个儒生，一个不会对家族嫡长子继承人造成威胁的儒生。

　　蒙寒浪不知道高才志的母亲做过怎样的抗争，多少抗争，但是他知道抗争失败了，高才志很小就被送到了三江。他还知道高天虎最后和自己的嫡长子高才龙决战战死，高氏家族依然是在血腥中完成家业继承。

　　有时候，无知是一种福气。

　　“首领。”王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过来了。

　　“什么事？”蒙寒浪迅速恢复了干练的声音。

　　“我们在附近发现了马蹄印。”

　　“马蹄？”蒙寒浪很奇怪地反问了一句，马上就明白了：三江农业发达，马匹很少，饥荒的三江马匹更是稀罕之物。所以这附近出现马蹄印，很可能就是那个逃走的骑马人。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多么简单而复杂的逻辑。不过也许在某些情况下应该反过来说。

　　“你安排大家扎营，点击个人跟我去看看。”

　　蒙寒浪轻轻按了按两人的肩膀，站了起来。

　　转身就要走了，但是感觉还有些话想说。

　　于是他再次回过头：“曲姑娘。其实我是孤儿，我甚至不知道我父母是谁。”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默默地祈祷这句话能宽慰那个小姑娘。

　　相信不会有人看见，泪水在他的脸上横流。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为自己不曾谋面的人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