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
“停下。” 听到蒙寒浪轻声的命令,死士们停住了脚步,警觉地四下张望着。 蒙寒浪小心翼翼地翻动着周围的杂草,辨析着马蹄印和其他痕迹。 大多数人都知道蒙寒浪是一个出色的潜伏者,但是很少人知道他还是一个出色的追踪者。其实道理很简单,一个出色的潜伏者首先必须知道自己应该如何避免被追踪,也就是必须知道追踪者的手段。 这里的土比较软,因此留下了一个很清晰的马蹄印。但是这个马蹄印比一般情况下的马蹄印深了一些,似乎马背负了相当的重量。 蒙寒浪看了看前面。已经出现了一条小径,看来已经到了这片小树林的边缘了,再过去就出树林了。 土地比较湿。 “附近有河流?” 一个死士点了点头:“我有点迷路。但是这附近应该有条小河。” 看来他骑马去河边饮马了。可能还想沿着河走出三江,这样不容易迷路。 不过,这样一来,河边就成为对方行程中的一个转折点。按照人的习惯,会在河边做休整再出发。 “你们等在这里一下。”蒙寒浪迅速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装束:“我悄悄上去看看。听见我呼喊的话,就立即冲上来。” *** 那人的确在河边。出乎蒙寒浪预料的是,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在那里。这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河边,似乎正在进餐。 马被拴在河边的一棵小树上,正在自己吃草。 蒙寒浪迅速的盘算起来。马,这是关键。如果对方上马了,那么和上次一样,自己还是难于追上。而只要对方上不了马,那么就只有束手就擒的份儿了。 蒙寒浪小心翼翼地开始移动,他现在必须绕到对方身后,然后再潜行到那匹马附近,接下来就简单了。 一边移动,蒙寒浪还同时死死盯住这两人,看看他们是否察觉到异常。应该不会,但是还是小心为妙。只要一想到这个骑马人可能消失在三江的人海之中,再也难于找到,蒙寒浪就觉得难以忍受。 这次,再也不能失手! 这么观察了一阵,却发现这两人甚为古怪。 那个来历不明的人身穿白衣,虽然满脸血污,但是从举止看起来应该出自高门大户。他慢条斯理地吃着面前的草莓。 草莓。如果在平时,市场上也许还能卖点价钱,在乡下简直不值钱,随便找个山坡树林,就能找到一些草莓或者其他野果子,并不稀罕。但是在这饥荒之中,草莓毕竟能吃,是相当金贵的东西。 这个人吃草莓的动作非常斯文,轻轻掂起一枚草莓,放到嘴边,却不是一口吞下。先小咬一口,将草莓尖咬进嘴里,慢慢咀嚼,吞下,然后再咬。最后把草莓的蒂完整地剩下,放回去,再拿起另外一枚草莓。 从这个人的表情看起来,这么吃是一种享受;但是从另外一个人的表情和蒙寒浪的感受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太诱人了,令人想起很多美味,进而感觉到一种难耐的饥饿。 坐在他对面的那个骑马人感受特别深。 他吃的是肉,至于是什么肉,恐怕还是不深究为妙。在饥荒之地,最多的肉显然不是猪肉牛肉。 他用一种很向往的目光看着对面的人吃草莓,似乎在帮对方数数。数累了,就看见喉管滚动一下,想来是咽下了一口口水,然后抓起身边的肉,狠狠地塞进嘴里,吞下去。 看着他吃肉,完全没有任何享受的感觉,更让人觉得是在完成一个艰难的任务。 “少爷…你要不要吃点…肉…”他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些烤肉,眼睛却贪婪地看着对方面前的草莓。 “不。”对方的回答很简单干脆。 又一个草莓被拿起来,一口,两口,三口…草莓蒂放回原处。 喉咙又一次滚动,抓起肉,塞进嘴里,眼睛依然盯着草莓,似乎想用自己的眼睛来获取草莓的美味。 “你怎么在这附近?”那个被称为“少爷”的人慢条斯理地问道,手里拿着一枚草莓把玩着。 他的眼光根本没有看对方,而是看着自己的草莓,似乎在研究如此吃掉这个草莓,又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答,作为处置这个草莓的依据。 “老爷死了之后,我们把邱老头一家杀了,才出来就遇上刘贤那个狗崽子的人马,我们就被杀散了。本来我和张阿六他们几个还在一起的,准备往南跑。本来是想老爷在南方有老部下,我们几个也可以投靠一下。没想到往南的路打乱仗,道路也被刘贤那个狗崽子给毁了不少。好不容易走到南河口,一看对面全是官军旗帜,顿时傻眼了。” “唔。”“少爷”又咬了一口草莓,慢条斯理地品着味:“东边和南边的人多半都降了朝廷。不过南边还等得到收编,东边的人让高才龙打得屁滚尿流,有命去见常大人的也不多了。” 他说到这里,微笑着摇了摇头:“白痴。” 也不知道他是骂东边的人、或者南边的人,还是面前的人。 “是是是。”骑马人忙不迭点头:“要是老爷和少爷在,高才龙早被打回老家了,那个常大人也只能蹲在福河干瞪眼。” “那倒未必。”“少爷”却没给他什么面子,毫不客气就否决了他的说法:“只要金城人过了上严关,要挡住他们就太难了。苏尊佛那一战,父亲大人每每谈起,都惟有长叹,称力所不及,所幸还有上严关;福河之战,我军虽然推进到福河城下,但是损失之大,简直难以想象。父亲大人当日曾言:‘再推进十里,便是自杀了。’因此急令退兵。高、常二人,皆潜龙也;使其得水,不可当也。” 骑马人似乎很习惯这个“少爷”这种不给面子的说话方式,很自然地就接下了话头:“说到福河那一战,的确是….所谓尸山血海,我算是第一次见识了。张阿六说他有个老乡那个队伍,完全杀疯了,活着的人不肯退,追着乱杀,最后让官军围了,只跑回来三个人。晚上回营的,一身血,那眼睛都是红的,那透的不是杀气,和死人的眼睛一样了,吓得整个营的人都乱跑。” “少爷”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那一战的确很惨。父亲大人事后连连说自己上了常风豪的当,战术惨胜战略惨败。我想那一战之后,天下英豪,都已经知道常风豪此人才能的确过人。” “嘿嘿。”骑马人有些高兴地笑了起来,抓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其实少爷您不知道。福河战后,老爷私下说少爷您很有本事呢。” “喔?”“少爷”扬了扬眉毛,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说来听听。” “以前是老爷不让说。”骑马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老爷说怕您得了夸奖,以后都那么行事,很不妥当。但是老爷说要不是您带兵在堵在林干山一带,只怕要多死掉两万多人。” “哈哈哈。”“少爷”很高兴地笑了起来:“老爸总是不肯当面夸我。其实他不夸我,下次我还不是照样那么行事。” “这散了之后,我在三江也是三教九流,各派各系都结交过。官军那边有几个人,也提到您在林干山那战,说是有支中关军都差点给您杀灭了。后来事情报到那个李什么---就是中关军老大那里,后来又报到了常风豪那里。结果抖出来中京军瞒报了战况,那几支被您杀垮的中京军战况被瞒了,结果又被常风豪一顿臭骂,差点砍人。” “少爷”颇为自得的笑了笑,吃掉了手里剩下的半个草莓:“还是说说你吧。看见是官军之后怎么办?” “乱了。我们当时也不知道对面还有自己人降了的,以为都让官军给杀了。一想往南去遇上官军肯定没好果子,就只好准备往东跑。一来老爷在东边也有些基础,二来想实在不行,想法过上严关,跑金城去找饭吃。” “你几个志气不小啊。”“少爷”冷笑一声:“还想去金城找饭吃。” “少爷您别这么说啊。我们也是死马当活马医啊。结果运气真他妈的差,又遇上了刘贤那个狗崽子的人。我们才十几个人,他们是好几百啊,一下子就全散了。张阿六我是看着被人家砍了。”骑马人摇头叹了口气:“真他妈的邪门。本来是找的一个冷门的小道,结果居然走迷路走回大道去了,和刘贤那个狗崽子的人撞个正着。” “他们恐怕是在准备和常大人打仗呢。你们成了餐前点心了。” “是啊。跑出来一看,就剩下我和两个兄弟了。路上又碰上一个同乡,也是老爷的老部下,说刘贤那个狗崽子的队伍给常风豪打垮了,他们几个也散了出来,然后就拉成一伙,干点没本买卖混饭吃。本来说干几笔,然后就装难民安居当农民,可这他妈的一直闹饥荒,田里不开工,只好一直当土匪了!”骑马人说到气头上,生气地捶打着地面:“人倒霉真的是喝冷水都塞牙。前几天来了个大人物,叫什么落树林,说吕襄大人给我们一个机会,杀了一堆子捣乱的难民头子,就给我们粮食,还给我们安排离开三江。我一想这也不错,反正这三江是不敢呆了,全他妈的吃肉没米吃!” “恐怕不好对付吧。”“少爷”冷笑着又掂起一枚草莓:“吕襄有个弟子叫做晋牧。他这个弟子不出手,拿钱来请你,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哎。要是少爷您在就好了。”骑马人懊恼地摇了摇头:“我就没想到这点,就想着大米多少袋。还是我一个兄弟提醒我,出了三江拿大米用处不大,我才想起还要了一些钱,不然真的要背大米出三江了。” “还没开打,就让我找到了这个小贱货。”骑马人得意地指了指身旁的地上。 蒙寒浪远远看着,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几乎就要冲上去一刀砍了这个家伙。 那就是小曲曲的首级。沾满了泥土灰尘和杂草,被随意地抛在地上,被这个残忍的家伙指来指去。 “少爷”也转头看了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说话。 “少爷。现在这个脑袋不好看了,当时我可看的一清二楚,绝对是那个小贱货。以前老爷去的时候,我们几个也跟着去的,化成灰我都认得。” “嗯。”“少爷”轻轻应了一声,收回了眼光。 “但是那边不知道搞什么,突然一下子发疯了,居然老子的队伍…” “保持礼节。”“少爷”冷漠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啊….对不起,少爷。我的队伍一下子就垮了下来,我一看不对赶紧上马跑了。” “要是父亲大人在,你丢下队伍跑掉,可不好向他交待。” “少爷您说的是。我也是没办法。说不出为什么,砍了这个小贱货我一下子就像…怎么说呢…反正觉得什么都不想了,就想着把这个脑袋拿去祭奠老爷。什么狗屁队伍,大米、钱,老….我都不想了。”骑马人说完这些话,似乎卸下了很重的担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老子…我不是老爷恩惠,早他妈的不知道死哪个拐角了。一想到老爷让这个小贱货一家害死,我…” “别说了。”“少爷”也有些动情了,迅速地低下了头:“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先去找个庙,祭奠老爷。然后…”骑马人迟疑了一下,突然向着“少爷”长跪了下去:“少爷,您跟我一起出三江吧。” “嗯?”“少爷”没有表情,不置可否。 “那个吕襄交的预金在我这儿。我也不想管他的那些狗屁事了。这笔钱就算天打雷劈,我就贪定了!我想这些钱,加上我以前还有些钱,买通两个人出三江应该可以。然后还剩些钱,我想买点田,娶个老婆,老老实实当农民。我老爸是农民,我小时候下地干过活。虽然好多年没干了,但是…” “与我何干。”“少爷”不耐烦地说了一句。 “少爷。”骑马人还是长跪不起,一个劲地叩头:“您是老爷唯一的骨血了,求求您,跟我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吧。这他妈的三江不是人呆的…” “不。”“少爷”很干脆地回绝了他:“雁州穆家,出了三江,就没雁州这个地方了。” 骑马人似乎还想劝说,突然听见一声马的长嘶。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跳了起来,转身去看他的马。 马已经倒在了地上。 一个人恶狠狠地站在马的尸体旁,拿着一柄沾满血的利剑,死死地盯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