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胜没有作声，只是神色严肃的点了点头。

　　蒙寒浪还是看着他。似乎他不能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仍然等待听到一个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

　　“平民派。”另外一个死士的声音。

　　蒙寒浪苏醒了过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看来大家都很关心这件事，又有几个死士围了过来，另外一些死士则在远处观望着这边的情形。

　　“看来的确是一个漫长的故事。”蒙寒浪摇了摇头，似乎不想听下去，又似乎仅仅是想理清自己的思路：“你继续说吧。从一切的开始说起。”

　　“穆残甑和另外五个人，是‘言天志’集团早年一个计划的参与者。这个计划认为平民派太惹人注目，因此难于成事。穆残甑他们几个奉命以地方乡绅豪商身份潜伏、发展势力，在必要的时候联结平民派起事。”

　　“还有五个人？”

　　“没有了。他们都死了，穆残甑是唯一幸存的。这次三江丰年暴动之前，‘言天志’就决定全力以赴，因此穆残甑以地方豪绅身份首义，是起义发起的六豪之一。”

　　王胜停顿了一下，看了看蒙寒浪。六豪中的李昌友、陈霄二人在和三江豪族的战斗中战死，他不知道是否需要给蒙寒浪说明一下。

　　蒙寒浪却正好开始发问，但是却不是问六豪的事情：“那为什么是刘贤作了义军统领？为什么不是穆残甑？”

　　王胜诧异地看着蒙寒浪：“你为什么这么想？”

　　蒙寒浪也很诧异：“有…很明显的错误么？”

　　“没有。”王胜摇了摇头：“只是，据说当初穆残甑也的确提出过自己做义军首领的想法。你与他不谋而合。”

　　“那么，有没有据说什么原因，穆残甑没有当这个义军统领？”蒙寒浪觉得很奇怪。在三江起义初期，“言天志”集团起到很大的作用，在这个时期推一个自己人当首领易如反掌。

　　“据说…仅仅是据说。”王胜回答得很艰难：“刘贤知道了穆残甑的身份，威胁‘言天志’如果推动穆残甑当统领，他就要披露这个秘密。”

　　蒙寒浪很奇怪地看着王胜：难道这个也能威胁到平民派？向其他三江义军揭露穆残甑是平民派？

　　王胜苦笑起来：“首领，问题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三江义军虽然和我们平民派是盟友，但是对平民派的实力一直心存忌惮。如果突然得知他们中的一员是平民派，而且在平民派的支持下成为了自己的上司，义军很可能大规模内讧。”

　　“那为什么不干脆暗杀了那个刘贤？”蒙寒浪对这个刘贤没有任何好感。无须对三江起义失败作什么专业的全面的分析，很容易就可以明白，三江起义失败就失败在内讧。四方王中，除了刘贤自己是战败自杀外，其余三人都死于内讧。而这些内讧，无一不和刘贤有关。

　　所谓害群之马，就是刘贤这样的家伙。蒙寒浪恨恨地想到。

　　王胜又开始用诧异的目光看着蒙寒浪，不过这次他没等对方发问，就作出了解释：“你这个想法…穆残甑就是这么建议的。”

　　蒙寒浪扬了扬眉头。

　　“不管怎么说，最后‘言天志’说服了穆残甑。穆残甑转而支持刘贤，这是刘贤成为统领的一个重要因素。”

　　“然后呢？”

　　“后来三江义军内讧，也是‘言天志’说服穆残甑介入，支持刘贤，杀死周宁。最后那次赴宴，本来穆残甑觉得有诈，不肯前往，准备连夜南下。也是我们担心这样造成义军公开分裂，力劝他….”

　　“我明白了。”蒙寒浪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我本来以为王云观他们比我聪明的，看来未必。”

　　王胜惭愧地低下了头。王云观是和蒙寒浪齐名的四大高手的“东笑”“卑微曾笑”，也是四大高手中成名最早的。而且他文武双全，不仅论武功是四大高手之一，同时还是“言天志”的高层领袖之一和高级谋士。虽然事情具体的谋划细节不为人知，但是可以肯定这些计谋大多出自谋士团。

　　“当时‘言天志’曾对穆残甑承诺，如果会场有变，无论穆残甑是否出事，‘言天志’将对刘贤宣战，并且保证穆家家人的安全。”

　　蒙寒浪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只兑现了一半承诺。”

　　“是的。”

　　蒙寒浪慢慢地转过头，远远地看着那个“少爷”—现在知道他叫作穆宁镇了。

　　他很想用一种慈悲怜悯的心态去面对这位“少爷”，但是很快他就发现，他可能只能用一种嫌恶的心态面对此人：“这家伙也是平民派？”

　　“他不是。”王胜叹了口气：“平民派的确很难当。据我所知，他不喜欢平民派…在他父亲因… 死后，也许应该说他很敌视我们。”

　　***

　　不过二十来步的距离，走起来却很漫长。

　　穆宁镇还是那副傲慢无礼的模样，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慢慢走过来的蒙寒浪。

　　这令蒙寒浪感到局促不安，尽管他本来是想很自然地走过去。

　　终于，两个人的距离可以显得很自然地对话了，蒙寒浪却感到另外一种局促不安：他实在想不出该如何和这个家伙自然地对话。

　　看来王胜也许说错了，他的目光似乎并不带着敌视，而是带着轻蔑---比仇恨更令人难以忍受。

　　蒙寒浪深吸了一口气，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我们马上就要回到营地了，希望能和…”

　　他迟疑了一下，想想该不该用敬语，但是几乎是立即他就决定不用敬语：无论平民派对穆残甑有多大亏欠，他这个儿子太令人厌恶了。

　　“你约法三章…”

　　“拒绝。”

　　蒙寒浪一下子愣住了，实在没想到这家伙回答得如此迅速，如此干脆：“拒绝？拒绝什么？我还没说呢！”

　　“对于贱民和它们的代言人，我的回答总是拒绝。”

　　蒙寒浪的手一下子攥成了拳头，要不是王胜等人从身后拉了拉他，早就一拳打过去了。

　　“而对于我同路人的儿子，我总是要约法三章的！”蒙寒浪很快对了回去。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惊讶：自己居然回答得如此妥当。很快就有些好笑：看来和曲姑娘高才志者两个诡辩家同路太久，是要受到很大影响的。

　　穆宁镇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但是很快就恢复成无所谓的脸色，用嘲讽的口气说道：“既然如此，就请这位长者说说吧。对了，还不知道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蒙寒浪。”

　　穆宁镇冷漠的笑容：“不才姓穆，名宁镇，三江雁州人也，家父穆残甑。”

　　穆宁镇这般说法，正是士绅大夫豪门大户的说法，自身姓名，祖居，父亲等等一应俱全。但是在蒙寒浪听来，只觉得心头憋气。他出道就上井山论武，成为四大高手中的“北剑”，一举名扬天下。此后与人互通姓名，只消说出“蒙寒浪”三字，便不再多说。知道的自然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也好。哪里想到这个穆宁镇报个名字都是这么长一串。

　　当下也不管这些，反正自己孤儿一个，要说父母名字也说不出来，还是说正事吧：“你的护卫…”

　　“是我家的家丁。”

　　蒙寒浪长吐一口气：“好吧，你家的家丁…”他忍不住顿了一下，这话说起来实在很不顺口：“杀的那个小女孩…”

　　“是我家佃农邱老头的孙女。”

　　蒙寒浪瞪了他一眼，但是没能让对方有丝毫畏惧之意：“是我们队伍的人。希望你在队伍中不要提及这其中的关系…”

　　“我雁州穆家书香门第，高门大户，家教甚言，从来言行如一，待人以诚。汝之所言，不敢苟同。”

　　蒙寒浪终于忍不住了：“你先不用说话！只管听我说！”

　　穆宁镇不以为然地扬了扬眉，双手交叉放在身前，一副洗耳恭听却不恭敬的模样。

　　“我们对你的父亲有承诺，希望能保护你。也希望你配合一下，将你的那个护卫的身份保密，避免在队伍里引起混乱和敌视。”

　　“你们贱民派对我父亲的承诺不是保护我，而是保护我的家人。”穆宁镇冷漠的嘲讽之色浮在脸上：“我和我父亲赴宴，有我们雁州穆家的家丁---不是你说的什么护卫---保护。你们承诺的是保护我们的家人。”

　　他停顿了一下，终于也忍不住恶狠狠地说道：“我无须你们这些贱民派来保护。”

　　“保护你和你父亲的那些家丁，也是你所说的贱民。”蒙寒浪强压怒火，也冷冷地顶了回去。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他对这个“少爷”会如此针锋相对，不肯稍微退让。

　　“你是否准备为你能脱难向他们致谢？”

　　怒火在穆宁镇的全身燃烧，似乎立刻就会爆发。他尽量用一种平静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做出了解释：“能为雁州穆家这样高贵的家族效力，是赐予他们的荣幸。我已经接受了他们的致谢。”

　　“放屁！”蒙寒浪和周围好几个死士几乎是同时吼了起来。看来穆宁镇有一种很特别的能力，使得他能迅速地与大家为敌。

　　“缺乏教养的人果然成堆成群。”穆宁镇嘲讽地环视周围的人：“不愧为贱民派。”

　　周围的人纷纷用自己的言语向这个令人厌恶的家伙表达了自己的厌恶。

　　蒙寒浪挥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追问：“我不想和你费口舌。你是否同意配合？”

　　“当然不。”穆宁镇翻起了白眼：“我不会和贱民以及它们的代言人同路的。”

　　“你一个人在三江很容易死掉的。”

　　“雄鹰死后才会和蝼蚁同伍。”穆宁镇说着，漫不经心地一拱手：“告辞了，蝼蚁们。”

　　眼看着穆宁镇慢慢走远，一众人等都是不知所措，互相打量，似乎在互相征询意见，最后他们都看着蒙寒浪。

　　蒙寒浪恼怒地四下看了看，没找到可以推脱责任的其他人，只好自己来面对这么多人的求助：“看什么。人家雄鹰要飞，我这个蝼蚁头儿有什么办法！都回去吧。”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去看身后的人是否跟上，一来不想面对众人求助的目光，因为自己也没什么办法；二来他也不想让大家看见自己的笑容。

　　也许有点幸灾乐祸，也许辜负了穆残甑，但是蒙寒浪的确很庆幸这个“少爷”决定不加入自己的队伍。

　　***

　　那天夜里，人们举办了一个小小的合葬仪式，重新挖开了小曲曲的坟，将她的头也埋了进去。

　　大部分死士都用各种借口回避了这个葬礼，这不但令暮曲公主非常不满，也使得队伍里的其他人不满意。为了安抚这种情绪，蒙寒浪说服了王胜和自己一同参加这个葬礼。

　　即使是蒙寒浪，也不由自主地尽量避开小曲曲的尸体和首级。尽管他一再告诉自己：这一切并不是这个小女孩的错。

　　至于那个骑马人，倒是没再给大家带来什么麻烦。几个死士另外找了个地方挖了个坑，把他埋了进去，然后填上了土，没有作任何标志。

　　葬礼过后，人群渐渐散去，终于山坡上只剩下暮曲公主和高才志，孤零零地坐在小曲曲的坟前。

　　蒙寒浪远远地看着，不觉有些伤感，正要走过去，却被王胜拉住了。

　　他很小声地说道：“首领…你还是回去睡吧。”

　　蒙寒浪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是去看看吧。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女孩。”

　　他忽然想到了些什么：“王胜？”

　　“首领。”

　　“为什么我们…这么…对这件事这么敏感呢…就像我说的，其实…毕竟她只是一个小女孩。”

　　“因为这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是最后一次。”王胜微微叹了一口气，夜色中看不见他的脸色，但是想必非常黯然：“我们平民派，何尝不是被人们不断背叛，拿来换新衣裳，换升官发财…”

　　蒙寒浪也感到很伤感，微微摇了摇头，慢慢向那个小女孩的坟头走了过去。

　　的确，从平民派兴起的那一天起，它就不断被那些它帮助的人们背叛，兑换成各种各样的利益。

　　开价高一点吧。他仿佛又听见穆宁镇那疯狂的吼叫。

　　“蒙大哥。”

　　暮曲公主的声音一下子惊醒了蒙寒浪，当他猛然发现前面就是小曲曲的坟头时，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跳着退了一步。

　　“蒙大哥？你怎么了？？”暮曲公主被他吓了一跳，连忙问道。

　　“没事没事….”蒙寒浪也无法解释自己的为什么后退，也许自己潜意识里面就不愿意靠近那个坟头：“我走神了，走神了。”

　　“他们都不过来。”暮曲公主嘟着嘴，委屈地看着远处黑黝黝的营地影子：“他们都不来看小曲曲最后一眼…”

　　她说着说着，眼圈似乎又红了，好像马上就要哭了。

　　蒙寒浪也不觉心软。无论如何，这个曲姑娘与这一切都是无关的，他不想用那个残酷的故事来拷问她的灵魂。

　　“我们金城人，是信奉火葬的。”

　　“火葬？”

　　“就是人死之后，烧成灰，散在风中，归于尘土。”

　　暮曲公主瞪圆了眼睛，就好像看见了一个天外来客似的：“可是，应该是入土为安啊。你们那么做，死者会不得安息的。”

　　蒙寒浪笑了笑，没再说话。

　　因为金城人不相信鬼神，也不相信人死后还有灵魂独存于世。

　　因为金城人崇拜火，光明与毁灭同在的火。

　　他决定转移一下话题，抬起头来看天，看看今夜的月亮，可还是弯月，看看老天要如何暗示今天的世界。

　　天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