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二章
在之后的四天时间里,蒙寒浪的队伍从安县西进,连续攻打了沿途的数个小寨子,一直打到一个叫做息成的小村落才停了下来。 这个小村落和其他村落一样,在三江的战火中毁掉了。不过比起其他村落来说,它还算完整,至少在简单的修缮之后,整理出了大约五间房间可以居住。 于是蒙寒浪决定在这里休整一下,商议一下是否分兵。 王胜很快统计了现在的人数:超过1500人。武器服被勉强够,粮食相对紧张,只能支持10余日。而从此往东直到安县,沿途的寨子都已经被这支队伍掠尽,要获得粮食,只能继续往西,或者南下。 蒙寒浪和王胜讨论了一番,觉得还是南下为妥。岭河以南,土地肥美,地近福河,粮食应该比较充足。而且此处一旦发生战事,很容易将声势传入福河,引起朝廷注意。 唯一的问题就是岭河是否有驻军。如果朝廷在岭河有驻军,那么现在1500人要过岭河相当困难。朝廷在此驻军,必然是朝廷正规军而非衙兵,战斗力甚强,据河而守,自己却要率领乌合之众渡河而攻。这仗不用打也知道胜败。 “既然如此。军队在此歇息一下,顺便休整,我先去南边看看有无可乘之机。”蒙寒浪说。 *** 蒙寒浪一路急行,大约傍晚时分已经到了岭河。 远远看去,蒙寒浪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岭河两岸,军垒层层,灯火通明。不但有驻军,而且驻军不少,从工事上看,还是长期的驻军。 蒙寒浪慢慢靠近,想看个究竟,也许如以前预见的寨子一样,看起来像模像样,实际上不堪一击。 但是走近了看,更觉得冷汗直冒。 城墙是用黄土夯筑而成,高两人多。城墙上不但有三三两两的巡逻卫兵,还可以隐约看见一些机械,看样子应该是车弩一类的大型机械。车弩射程在千米开外,而自己部下的单兵弩,就算是上品,也不过500米。队伍要顶着车弩的攻击冲500米,才有可能攻击到守城的官军。自己的队伍本来就是乌合之众,真的如此冒矢冲锋,能冲100米而不溃散,已经算得上奇迹了。 不仅如此,蒙寒浪还看见至少两座烽火台,随时有人在其中。这么说来,此处一旦开战,还能从周围得到援兵! 蒙寒浪略一思索,觉得甚为奇怪:就算此处是南下福河的要道,但是毕竟河北河南都是朝廷所有,竟然防范如此严密,只怕玉沙河一线也不过如此。难道,朝廷已经知道了安县一带的动荡,但是兵力不足,无力弹压,便只是严密防范,防止影响到福河? 想到这里,蒙寒浪顿觉精神振奋。自己这些天来率队到处攻杀,一直没有什么动静,还以为自己举动太小,朝廷不放在眼里。想不到朝廷却是自有苦衷,无暇顾及。 蒙寒浪悄悄行到城墙之下,贴在城墙之上,便慢慢往上爬去。 这套功夫,叫做“蛛行术”。蒙寒浪自小练习这个“蛛行术”,也没觉得什么。直到出了江湖,才知道这套功夫乃是武林中的绝学之一。 这功夫比轻功的飞檐走壁还难。飞檐走壁,一方面提气,一方面也可以借力快速爬升。而“蛛行术”乃是慢慢爬升,无法借力,只能想法把自己吸在墙壁上。究其关键,就是腹腔用力,吸在墙上,同时手足扣住墙体。有的人则干脆就是靠指力大,每一抓下去,就在墙体上打出洞来,然后慢慢把自己吊上去。 现在这面墙,还算容易爬行。毕竟黄土夯筑的城墙,表面坑坑洼洼极多,只要手足用力适当,很容易就将自己扣在了墙上。 爬到墙体顶部后,蒙寒浪就停了下来,细细观察卫兵的巡逻规律,乘几个卫兵一转身,便翻墙而过,扣住了另外一面的墙体,慢慢爬行了下去。 直到双脚落地,蒙寒浪才长吁一口气,赶紧找个黑暗之处伏下,再来四下观察。 城墙之后,赫然就是一些军营。出乎意料的是,还有渡口和渡船。 以蒙寒浪所知,三江战后,一片饥荒,朝廷又大肆捕杀,所以造成乡野无人,商旅不通,各个渡口自然也就废弃了。此处不但渡口尚存,而且修缮一新,应该还在使用中。那几条渡船也是体积庞大之物,便是三江繁荣之时,渡口也少有此类大船。 蒙寒浪也不暇细想,赶紧打量了一番河两岸的营房,很快发现其中两座军帐比其他营房华丽,便潜行了过去。 两座军帐虽然华丽,警卫却并不多,蒙寒浪很容易就潜到军帐之外,小心翼翼从缝隙往里面看去,一边侧耳倾听。 军帐内正在举办宴会,但是规模很小,主客不过三人。上位的身穿戎装,看来是统军之将,下位左右二人确实文士模样,左边一个年级看起来颇大。 左边文士模样的人举杯致意,言辞之间却颇似商人:“这次路途不顺,遇到前方盗贼作乱,在此打扰将军多日,还有劳将军宴请,真是惭愧之极。这一杯就算再下赔罪了。先干为敬。” 说完,此人举杯一饮而尽。 那个将军也笑着一饮而尽:“哪里哪里,罗兄严重了。你我都是为恩师办事,招待一番也是理所当然嘛。何况你这行买卖,我也沾光不少。以前你来去匆匆,恩师催得又急---我可不是责怪恩师啊---我不好耽搁。这次虽说盗贼作乱,干扰了罗兄的生意,却也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让小弟得以略尽地主之谊。罗兄就不必客气了。”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又举杯致意。 “不过,将军大人。这盗贼为乱,恩师也很难办。如果被朝中的那些个佞臣得知,只怕还要惹出是非。将军何不出师北上,为恩师排忧呢?” “王贤弟有所不知。”那将军摇着头懊恼地放下了酒杯:“不是为兄不想替恩师分忧,实在是常风豪….”他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狠狠地摔在了面前的案几上:“令我守岭河以南,还专门指明不得擅动。这常司马气焰之嚣张,想必王贤弟也是知道的,我哪里敢在这个风头上冒犯啊。” “是啊是啊。”那个姓罗的老者附和道:“我听说这常风豪是暮曲公主的心腹,不知道…” 罗姓老者欲言又止,这边王姓文士却已经气鼓鼓地开始说话:“牡鸡司晨,国之大患。这暮曲公主不守妇道,常风豪助纣为虐,飞扬跋扈,早晚必遭天谴。” 他大声武气说完这些话,又压低了声音,小声继续说:“我听说恩师和诸多大学士早想上书朝廷,指常风豪武人干政,国之大患;阴阳失常,国必大危。只是目下天地尚无征兆,所以还不好上奏。将军和罗….先生交游广阔,不妨打探一下,可有什么妖孽天灾之事,报上朝廷,才好追究这等奸佞之徒。” “还要什么妖孽之事。”那个将军很激动地又饮了一杯酒:“像我这般人,出身书香门第,十年寒窗,熟读四书五经,圣贤子弟,居然被发配来这等地方做九品官。而那些乡野之徒,不通仁义道德,以杀戮为业,反升官在我之上。儒学之不兴,也可想而知也。” 罗姓老者却忽然奸笑起来:“将军您也是。天下女子哪里没有,偏偏去买个福河的妞儿,结果闹起来,让常…风豪抓了把柄。这三江之地,你拿半石米,还怕美女不排队来?哪个不比福河的温柔体贴啊?” “哈哈哈…”那将军得意地大笑起来:“那倒是。不过想起来福河妞也别有一番风味儿啊。” 罗姓老者也笑了起来,再次举杯敬酒。一旁的王姓文士却皱着眉不说话。 “这个…罗兄”那将军左顾右盼,迟疑着问道:“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将军见外了,但问无妨。” “我前后算来,只怕你也往恩师那边运了百万石粮食了。现在还在继续运…这个生意真的那么好赚?” 军帐外蒙寒浪听得此话,不禁浑身一震,赶紧集中注意力听下文。 “将军您言重了言重了。”老者笑着摇了摇手:“哪里有百万石,最多也不过二三十万石。不过这个生意呢,从来都是稳赚的。我的粮食是在福河买的,价格本来就不高。就算三江粮价跌了,还可以运金城,运什米尔,都是能赚的。何况三江要有粮,要么等到秋收,要么就是朝廷下诏准许从福河运粮…您将军这里只要查关严上那么一些,三江的粮食值多少钱,还不是您说了算。” 一旁王姓文士厌恶地看了看罗姓老者,而那将军却仿佛恍然大悟,喜笑颜开,连连点头。 罗姓老者也不管那王姓文士,自顾自还是和将军说:“不过做这等事情,一定要在朝廷里面有门路,压得住阵脚。不然这边才刚开始,那边廷议纷纷,无事也成了有事。” 听了这话,那将军也不说什么,只是懊恼地摇头叹气起来。 眼看酒过三巡,那王姓文士不胜酒力,已经趴在案几上睡了过去。另外二人也是醉眼朦胧。 罗姓老者想站起来告辞,却几次努力都无法站起来,只好就坐着举杯示意:“老身不胜酒力,这就告辞回去歇息了,还请将军见谅。” 那将军也是几次想站起来,最后只好喘着粗气说:“这…这酒…果然…不赖….罗兄不要…急着走….我准备…准备了美女,大家尽….” “将军真的饶命啊。”罗姓老者苦笑着说:“老身年纪可不比将军啊。有心无力,还请将军海涵海涵啊。” 那将军张大了嘴巴,想笑却没笑出声来,只是傻乎乎地点头,挥手示意,算是放他一马。 罗姓老者看了看醉倒的王姓文士,转头对那将军还待说什么。那将军早已察觉他的意图,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不行 …我的…同门师弟…我…我一定要….好好招待….” 老者见他如此坚决,也不再说什么,一拱手,用力站了起来,摇摇摆摆地走出了军帐。 *** 军帐外的冷风一吹,吹得老者浑身哆嗦,酒意消了小半,尿意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他左右看了看,便东倒西歪地向一个幽暗之处走去。 走到了地方,正准备解衣带,忽然觉得眼前光亮一闪,脖子上感到微微的凉意。 老者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低头看了看,又歪头想了想,猛然醒悟:一柄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 当即尿意酒意全无,浑身哆嗦,口齿不灵:“….饶命 ….饶命 ….我….我只是商人…你要钱的话 ….” “我不要钱。”蒙寒浪冷峻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废话:“你运了多少粮食去三江?” “…”老者额头上湿漉漉的,汗气和酒气混合后的气味格外刺鼻:“我…我没有…” “没有?” 脖子上的剑微微滑动了一下,让老者感到自己的脖子已经被划开了,甚至能能感受到血丝在渐渐的渗出,赶紧改口:“二三十万石。” “都运去了哪里?” 老者的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说出来?这人要是吕襄在朝中的敌人,那吕襄就死定了。我们罗家三代人的希望也就落空了。 老者想到这里,心一横,摇了摇头,闭目等死,再不说话。 等了好一会儿,没任何动静。 老者慢慢睁开了眼睛,小心翼翼地往下看了看。 那柄横在自己脖子上的利剑,不见了。 老者咽了咽口水,赶紧摸了摸喉咙。 喉咙完好无损,感觉不到任何伤痕或者其他痕迹。 他再转身看看四周,空无一人,一片寂静。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老者连连摇头,双手合十念道:“再不要做这样的噩梦。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 亿拉尔尼河两岸灯火通明,这条古老的河流就在流光之间静静地流淌着。 渥多利感慨万千地看着河对岸的营地灯火。 事态终于发展到了这一步:“月牙弯刀”已经退过了亿拉尔尼河。撤退的计划非常完美,一直准备乘机发起追击的渥多利没能抓住战机:龙族人在清晨突然撤退,北岸的1万龙族骑兵就像溃败一样退向岸边,上船过了河。这个撤退过于混乱和突然,等渥多利察觉到这是撤退而不是诱敌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渥多利感到非常沮丧。他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要么逼迫对手在北岸决战,要么乘势追击过河,最糟糕的局面就是隔河对峙。但是在最后时刻,他却上了这么一个当。 也许下次听一下那个白痴阿莫汉的建议吧。渥多利苦笑着想到。 这位国王当时就咆哮着要马上追击,当渥多利提醒他对方撤退得如同溃败一般,很可能是诱敌之计的时候,这位国王哑口无言,只好认可渥多利的看法。 但是当龙族人全部退过亿拉尔尼河之后,这位国王的话就实在太多了---全部都是马后炮。 这位国王现在正在另外一个山坡上,紧张地观察着对岸,和他选定的渡河地点。 “看来没有惊动龙族人。”阿莫汉国王小声说道。 周围没有人,他只说说给自己听,给自己壮一下胆。 他已经在亿拉尔尼河问题上无数次诅咒那个该死的龙族教友是个白痴,他可不希望在渡河问题上遭到对方同样的回敬。特别是考虑到这次渡河是自己私下策划的。 想到这里阿莫汉又非常生气。身为联军统帅,他本来以为他只要合那个不懂军事的大阿图分享权力,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让那个大阿图言听计从。但是事实是,那个大阿图总是让渥多利出面。而只要自己和渥多利有了分歧,伊阿萨里尔就会出面来支持渥多利。 当意见一致的时候,执行阿莫汉的命令;当意见不一致的时候,执行渥多利的意见。 阿莫汉狠狠地啐了一口:这算什么狗屁联军统帅! 一切都看这次了。只要自己的队伍能够渡过亿拉尔尼河,加上之前的追击问题,就能证明自己才是英明神武的统帅,让那个大阿图和龙族教友见鬼去吧。 他重新开始审视那个渡河点。仔细看的话,可以看见河上的一些船已经靠近了对岸。只要能让自己的部队踏上河对岸的土地,那么胜利就唾手可得。 正在这时,突然河对岸火光冲天。阿莫汉再仔细一看,暗暗叫苦:渡河点附近起火了。 起火的不是河对岸的土地,而是靠近河对岸的河流。大约1/3的河流宽度上烈焰熊熊。大部分偷袭船只都在烈焰中被烧毁了,其余船只转头没命地向回逃去。就着火光,还可以看见河对岸黑压压的一片人海。就算有人真的踏上了对岸的土地,也不过是换一种死法。 *** 一个探马飞快地驰进军帐,就在马背上施礼报告:“敌军渡河军已经全部溃败。敌方死伤不详,我方三人受伤。” 邓永很诧异地看着探马。从他这里看过去,什米尔人根本来不及登陆就被烧退了,自己这边三个人受伤从何说起? “怎么受伤的?”人们看不见红甲人的脸色,不过可以想象他也很诧异会有三个人受伤。 “挤伤的!”探马显然不想继续多说,转身飞马离去了。 红甲人周围的人都笑了起来:一个真实而有趣的答案。 红甲人慢慢转过头:“传令。” 几个传令兵一起跪下等待命令。 “令彭贡将军带1000人,乘快船,向刚才敌人的渡河点对岸冲回去,放火烧他们的船。这边火旗升起,就立即退兵回来,不得有误。”红甲人一口气说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何富国随军监督。” 一众传令兵退了下去,邓永扬了扬眉毛,心里暗暗好笑:红甲人对彭贡把握得相当到位啊。 **** 彭贡的队伍很快靠近了对岸,船头的家伙身穿什米尔人的长袍,嘴里骂骂咧咧,其余人则纷纷躺在船内,假装被烧伤了。 岸上的人不敢答腔,只是赶紧招呼军医和其他人员过来准备抢救伤员。这批船从火海里冲出来,船上想必死伤甚众,火气自然难免大一点。 不料船一靠岸,猛然一声“杀”,船上呼啦啦跳出一群人,个个身穿龙族人的服饰,拔刀乱斩。 本来岸边有留守的部队防备,但是之前退下来的残兵需要照顾,大部分守备队都自觉去照顾自己受伤的战友了。剩下的守备队正准备过来照顾这批从火海中退回来的战友,全没料到会杀出一群龙族人。岸边顿时乱成一团。 彭贡第一个冲上岸,很快就杀得兴起,三下两下甩掉了上衣,露出一身横肉,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拿着鬼头大刀,只管往人多出冲去。见人就是一刀,见营帐器物就把火把伸过去。 从河上败退回来的残兵全无斗志,纷纷夺路而逃。一些守备队的人勉强结成了长矛阵形,试图阻止龙族人的进攻。但是蛮横的彭贡在何富国来得及阻止之前,已经一声怒吼,劈开了伸过来的长矛,一头扎进了对方的阵形里面。 在他身后,一个个龙族人怒吼着,跟着自己这个野蛮的首领一起冲了进去。略具雏形的长矛阵转眼间土崩瓦解,长矛手纷纷扔下长矛四散逃去。四下里本来还心存战意的什米尔人顿时战意全无,纷纷丢下武器逃命去了。 溃散的人群一直向河岸后方的阵地压过去。刚刚赶到营地准备慰问败军的阿莫汉国王看到此情形大惊失色,连忙下令关闭寨门,升起战旗。同时下令诸寨戒备,凡是试图冲入寨门者格杀勿论。 一阵密集的弩箭飞射而来,逃跑的什米尔败军纷纷倒地。剩下的败军见诸寨升起了战旗,知道已经不得其门而入,只好纷纷散开逃亡。 这边红甲人也已经升起了火旗,示意彭贡军撤退。杀得兴起的彭贡哪里还管中军的火旗,一声怒吼,提着刀便要冲杀对方主寨,早被何富国和卫兵拽住,强行拉回了船上,启程返航。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阿莫汉国王才整顿好军队,下令大开寨门,率军气势汹汹杀回河岸。 河岸上早已空无一人,只剩下一片尸体和被焚毁的军帐以及军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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