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靠近对岸的时候，船震动了一下，触上了礁石似的，就再也动不了了，最后是对岸派了一艘船来接人。

　　“月牙弯刀”沿着河岸建立了很多岗哨。这和什米尔是一样的。不同的是，他们一定还在河岸下面做了什么。什米尔人的船只靠近对岸时，往往会莫名其妙触礁动弹不得，然后被龙族人的火箭和喷火烧毁掉。

　　阿德汗没有在意这些，只是仔细地扫视着四周，把一切景物环境都记忆下来，准备看回去告诉渥多利他们，让他们来分析这一切。

　　阿德汗很想沿着河岸仔细看看，多看一些情况，这样才好回去详细汇报。不料对方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一下船，就请进了帐篷。门口一个守卫，不准他出入。他只能从帐篷门口看出去，可是帐篷门是北向的，他只能看见对岸的什米尔人，还有就是门口的卫兵。

　　这还不算。过了一会儿抬来了一顶轿子，请他坐轿子去中军大帐。

　　这个轿子从外面看是个封闭的轿子，但是有侧窗和窗帘，四个人抬。等到阿德汗坐进去，才发现侧窗是假的，根本看不见外面。前后左右全部封死，根本看不出去。

　　但是阿德汗也没有感到漆黑一片，好一会儿他才明白过来，更是哭笑不得：这个轿子没有顶部，光线直接从头顶射入，倒也明亮。

　　阿德汗微微叹了口气，又喜又忧。本来渥多利和伊阿萨里尔等人很担心他前脚踏上土地，立即就会被龙族人拉去斩首示众—这样的先例不少--，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情。现在看来，至少还没那么糟糕。

　　两军交战，临阵的使者都兼职间谍，这是不言自明的。使者的往来，就是非常微妙的间谍和反间谍甚至反间的较量。渥多利认为“月牙弯刀”的首领红甲人能力非凡，必然会成功误导自己派去的使者。所以特意选派对军事一窍不通的阿德汗，这样反而难于误导，因为他根本没有基本的军事常识。渥多利所需要的，就是借用阿德汗的慧眼，将对岸的一切都看回来，再来细细分析。不过以目前这种情形看来，对方是否准备误导自己还未可知，但是自己能看见的，只怕是非常有限了。

　　***

　　轿子总算停了下来，门再次打开。

　　阿德汗走出轿子，面前赫然就是“月牙弯刀”的中军帐了。

　　阿德汗还想左右打量一番，多看点信息回去。但是护送他的龙族卫兵却没给他这个时间，推推搡搡就把他往中军帐内推去。

　　从他的动作看，你绝对不会想到他是在接送一个使者，你会以为他在押送犯人。

　　“休得无礼。”阿德汗很生气地一甩手，挡开了卫兵推过来的手。

　　尽管事先就知道龙族人很可能不遵守任何外交规则，但是他还是不能容忍对方居然如此无礼。要知道他毕竟是伊阿萨里尔的高徒，这些年来还没人敢对他如此粗鲁无礼。

　　“那你就快走。”龙族人很平静，但是却没有丝毫收敛，又一次推了过来。

　　两个人就这么你推我挡，总算进了军帐。那个卫兵不再说什米尔语，而是用龙族人的语言报告了一声，然后退了出去。

　　阿德汗这才想起这个卫兵一路上说的都是什米尔语，而且非常流畅，和什米尔人没什么差别。

　　军帐内早已站满了人。正面看过去，坐在主帅位上的，就是那个红甲人。

　　从阿德汗这里看过去，此人非常醒目，整个人就是一幅红色的盔甲，稳如泰山一般坐在那里，威严地看着他。

　　“红甲战魔？”阿德汗一激灵，顿时想起了这个词。

　　在什米尔教义中，红甲战魔是一个非常令人憎恨，同时非常可怕的魔头，它象征着战争和屠杀。而且红甲战魔的来历和龙族人关系极深。事实上什米尔教义中的“红甲战魔”，就是龙族人第一个王朝创建人姬松王的哥哥姬武。此人以勇武闻名于世，而且穿一身红衣红甲，鲜艳如同烈火，在龙族人的史料中有“火战神”的称谓。他因为婚姻问题放弃王位独闯什米尔，率领一百多部下在什米尔纵横无敌，杀戮无数，最后遭到许多部落的联合追杀，在北方海岸投水而死。

　　非常特别的是，什米尔教第一任教主，被教义认定为真神降世的摩安德，其父母就是被这个姬武所杀。当时摩安德还是一个小孩子，躲在草丛里逃得一命，但是他的村庄和父母兄弟，都被那个红色的魔鬼摧毁。在什米尔教义中，红甲战魔是极少数几个能够伤害到真神肉身的魔鬼，被描述为魔鬼阻止真神救世的先锋。

　　而在金城文化中，红色的姬武意味着连金城人也无法匹敌、甚至不敢奢望的勇武。姬武率领一百人横扫整个什米尔，这样的伟业，此后再也没有重现。在北方海岸，一万名对姬武恨之入骨的什米尔部落战士，却无法杀死姬武—或者说不敢去杀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自己走入大海，消失在蓝色的波涛中，而无人敢去追击。实际上，他们连姬武的尸体都不敢寻找，以至于无法确认姬武到底死了没有。只是此后再也没有出现整个村落被红甲骑兵覆灭的惨剧，这才认定姬武已经投水而死—而在什米尔教义中，它根本否认了“红甲战魔”已死的说法。按照什米尔教义，“红甲战魔”并没有死，它仅仅是重回魔界。因为这个时候真神摩安德已经随叔父到了圣城斯克特。真神在圣城产生的圣洁，使得这个魔鬼难以忍受，同时他又不能攻破真神所在的圣城，所以只好返回魔界。

　　阿德汗熟读什米尔教义，对“红甲战魔”的典故自然也是了如指掌。现在看见自己的敌人居然假扮“红甲战魔”，实在是可笑之极。

　　阿德汗冷冷一笑，只作没看见这个“红甲战魔”：“鄙人阿德汗，作为圣教的使者，特前来宣谕尔等。”

　　他停顿了一下，满意的发现自己收到了很多嘲讽的目光，剩下的目光则是冷漠。

　　“真神恩泽众生，宣谕世间，引导世人向善。尔等异教邪徒，不思悔改，苟延残存于世，圣教心存怜悯，屡屡教谕，愿尔等明了真理，皈依圣教。尔等却将圣教的仁慈当作软弱，竟然妄起刀兵，染指圣地。今大军在此，真神仍有慈悲之意，特遣我前来，宣谕尔等。若解甲皈依，尚可存活，不然神罚将至，尔等神形皆灭，再无生理。尔等细细思量。”

　　阿德汗一口气背完了自己的说辞，便开始观察军帐中，心想既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那就把这个中军帐看个一清二楚，说不定可以派个刺客一刀砍了这个“红甲战魔”了事呢。

　　“你是什米尔人么？”红甲人突然开口问道。

　　阿德汗一下子愣住了：红甲人居然是用什米尔神语发问的！

　　所谓什米尔神语，其实是古代的一种什米尔方言，是摩安德的家乡话。在当时，这个语言并无什么特殊，很多人都会说。但是在此后的2000年里，什米尔教不断扩张，什米尔语本身也不断融合各种语言，变化非常大。这就造成一些宗教原文难于解读，引起了神职人员的不满。最后，什米尔神语终于和什米尔语截然分开。前者逐渐成为高级神职人员的身份象征，所有的高级神职人员，在答辩、接受任命等等事务时，都要使用什米尔神语。而低阶的神职人员，则不得在公共场合使用神语；至于非神职人员，则绝对不容许使用神语，否则视为亵渎真神。

　　这样一来，什米尔神语在世俗生活中就完全不存在了，即使在神职人员中，什米尔神语的使用范围也很狭窄。毕竟大多数宣教要针对世俗者，那么就不能使用什米尔神语；低阶神职人员对此语言也不熟悉，造成高级神职人员在教导他们的时候，也必须以世俗的什米尔语为主。最后，高级神职人员毕竟还没有升入天堂，日常交往的人都说什米尔语，所以高级神职人员一般也不说什米尔神语。只是在一些特定的场合，才必须说这个什米尔神语。

　　选任大阿图继任者，就是这样一个仪式。这个仪式比其他仪式难。例如国王加冕，也必须用什米尔神语。但是彼此的对话基本上都是固定的，所以就是由礼仪人员事先拟好文句，连发音一起标出，直接教相关人员各自的句子，到时候只管背出来即可。而选任大阿图继任，几个候选者要就什米尔的教义作阐述和辩论，要求必须用什米尔神语。这种辩论和阐述显然就没法事先作弊，所以任何希望做大阿图的神职人员，都必须用什米尔神语流利地叙述。

　　这个仪式的第一步，就是发问，用什米尔神语发问：“你是什米尔人么？”这是这个仪式中少有的几个固定句子。当然，到目前为止，答案也很标准。

　　阿德汗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仿佛开始选任大阿图继任者的仪式，顿时觉得一阵紧张。

　　但是他很快就放松下来，意识到这是对方在捣鬼。而且现在无论如何不能翻口了。于是当即也用什米尔神语回答：“我当然是什米尔人!”

　　***

　　这个有些难堪，我居然听不懂这两家伙在说什么？彭贡很不雅观地挠了挠头，左右看了看，终于觉得还是自己部下好说话一些，便小声问自己的副手何富国：“喂，老何。他们两个说什么呢？”

　　何富国皱着眉低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听起来似乎是什米尔语？”

　　“放屁！什么什米尔语会让你我都听不懂！”彭贡恼怒地说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些，连忙闭嘴不再说话。

　　远处的邓永望了一下彭贡。

　　他倒是听得懂一些什米尔神语，至少刚才红甲人和阿德汗的对答，他知道什么意思。不过，他是从书上死记硬背下来的，换成另外几句，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了。

　　他只是非常奇怪，红甲人何必非要用这种垃圾语言？

　　作为一个局外人，同时还是一个舞文弄墨的文人，邓永对什米尔神语非常厌恶。这个语言已经完全脱离了语言的本意，不再用于人与人的沟通，莫名其妙成了一种地位的象征。一些高级神职人员为了炫耀自己的才能和增加自己地位的权威感，还专门特意制造了一些新的生僻的什米尔神语单词，刻意使得这门语言越来越生涩，越来越难于沟通，以阻止其他人使用这种语言。

　　对于什米尔教徒来说，他们可以劝说自己，这毕竟是在保存真神的语言；而对于根本不信神的邓永来说，这种语言就不该存在，它还不如变成一件朝服穿在身上，还能更直接的表明身份地位。

　　***

　　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是，阿德汗的回答就像一个导火索，一下子就点燃了红甲人的怒气。

　　他猛然站了起来，口气异常严厉，连珠炮似的开始说话。但是他说的居然全是什米尔神语！这下连邓永都傻眼了。

　　另外一方面，阿德汗的脸色开始变化。刚开始他的脸色还很正常，然后似乎有些羞愧，似乎争辩了几句。但是最后，他完全闭上了嘴，站在那里似乎在左右摇晃，似乎随时都可能倒下。

　　难道红甲人在发功！？

　　这时候邓永感到有人拉了自己一下，转头一看，却是站在帐下的尚信将军。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邓永身旁。

　　“背下来！”尚信简略地说了三个字。

　　邓永立即明白了尚信的意思。自己听不懂这个语言，但是军中有好几位专门研究什米尔教的学者，他们应该是能听懂的。只不过今天本来是接见使节，属于军事事务，这些学者都没来。只要强记下发音，让这些人来听，就知道红甲人到底在说什么了。

　　邓永再一看军帐之类，脸上变色的不止阿德汗一个人，很多将领脸色都很难看。很多人都和尚信一样，全神贯注地听，嘴角微微蠕动，显然在跟着红甲人默念，强记红甲人的发音。而且看起来居然还有数人似乎能听懂这个神语，这几个人脸色特别难看，还不时忧心忡忡地看一下红甲人。

　　当然，也有完全不懂的。那就是彭贡。这个福河人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力气，把自己的眼眶撑大，在红甲人和阿德汗之间来回看，似乎在寻思自己应该痛殴谁一顿，才能让自己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邓永很快对时间完全失去了概念。红甲人的话说得没完没了，邓永也来不及细听，只能死记硬背下来。话语中偶尔出现的熟悉的什米尔单词成了背诵的分隔符，有趣的是，这些什米尔单词似乎都是什米尔教的典故。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红甲人终于说完了，似乎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一样，重重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上。邓永和很多将领也都同时出了一口粗气：总算完了！

　　阿德汗已经是满头大汗，头低垂着，不时抬头看一下红甲人，很快又低了下去。邓永假装作记录，迅速地把自己背诵的读音谐音成什米尔语，记录在案，免得遗忘。

　　帐下的将军之中有一些骚动，几个人的交头接耳，最后变成所有人都忧心忡忡地看着红甲人。

　　邓永感到非常迷惑，他很想立即问一下尚信，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红甲人这番听不懂的长篇大论之后，所有人都显得那么不正常？

　　但是尚信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这时，红甲人开口了，声音透出无尽的疲惫。他说的依然是什米尔神语，不过这句话在历史上很有名，所以一直被历史学家和神学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邓永也因此的已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我来自上天，并没有人世间的私情。

　　历史上这句话是摩安德对自己一个老朋友说的。摩安德的故乡，现在被称为摩安德的城市，当时叫做阿大多。此城曾一度皈依摩安德，而且是摩安德主要的据点。但是在摩安德最困难的时候，这座城市背叛了他，并杀死了大量什米尔信徒，还出卖了摩安德的行踪，使得摩安德不得不再次远涉斯克特。后来，当摩安德率领大军包围这座城市的时候，阿大多城寄希望于援军，拒绝投降，并将城内的什米尔囚徒从城下抛下。结果在阿大多城下，4万援军被摩安德的1万多圣战军全歼。阿大多城见援军无望，才准备投降，但是又提出了许多要求，例如不得强制传教，容许异教崇拜，不得报复当年出卖摩安德的人等等。摩安德的一位老朋友作为使者去见摩安德，传达了阿大多城的要求。

　　摩安德的回答，就是这句话。史书上记载，摩安德回答此话时，也是异常疲惫。什米尔神学家对此的解释是，真神降世，肉身带来了世俗的感情和恩怨，真神在逐渐将这种世俗影响排斥出体外。“我来自上天，并没有人世间的私情”这句话，被认为是真神将肉身还原为神体的一个里程碑。

　　在历史上，这句话意味着一次非常残酷的屠城。阿大多城当时几乎被完全屠灭。据历史记载，摩安德进城的时候，没有进行屠杀。但是当他收集了全部税务册后，屠杀开始了。凡是每年交税额大于5个金币的家族，全家屠灭；1个金币以上，所有成年人被杀，幼小者被贩卖为奴；1个金币以下的自由人，全部贩卖为奴。只有牢狱中的什米尔教徒，得到了奖赏，每人可以担保三户人家免死，并且得到这三户人家作为其奴隶，还得到了摩安德额外的奖赏。但是当时牢狱中的什米尔教徒不到二十人，其中还有五个人坚决主张将这座城池完全摧毁，拒绝担保任何人。

　　在阿大多的废墟，摩安德重新建立了自己的城市，并命名为摩安德。这是历史上第一个全部市民都是教徒的什米尔城市，也被称为“真神的寝宫”。

　　此后，摩安德还在一些战场说过此话，屈指可数的几次，每次他面对的敌人都是一度皈依又重新背叛的叛徒，而战后的处罚都异常的严酷。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摩安德对于新附的城市和信徒其实非常宽大，甚至和城内的异教僧侣一同进餐。不过对于异教而言，那不是什么好事---几乎所有和他一起进餐的异教僧侣都皈依了什米尔教。

　　阿德汗的目光充满了恐怖，他没有再使用什米尔神语，而是直接用什米尔语直接喊了一句：“不~~！”

　　但是他没有再继续喊下去，仅仅因为红甲人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红甲人又挥了挥手，两个卫兵把几乎瘫倒在地的阿德汗扶出了军帐，重新塞回那个开天窗的轿子内。

　　邓永很诧异。他不知道红甲人到底做了什么，怎么能让对方的使节如此惊恐，而且他一个手势居然能让对方的使者服从？

　　但是当他转头去看红甲人的时候，红甲人已经径自离开了。

　　他甚至没有宣布会议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