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夫最后只好自己作出了决定：返回。因为面前的龙族人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他可不想因为阿德汗的沉默被龙族人砍头。

　　船夫一边摇着桨，不时偷偷地看阿德汗。

　　阿德汗似乎只剩下一副空虚的躯壳，像个雕塑一样寄放在船上。他根本感觉不到周围的环境和船夫的目光，整个思绪都陷入和红甲人的对话中。

　　他不停的思索着。他现在非常后悔自己没有阅读更多的古神典籍，无法明白红甲人说的一些神典的含义。但是就他理解的部分，他感觉到非常的恐惧。

　　渥多利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闯入了他的脑海。他不停的重复着句话：“真神是伟大的，是无所不能的。”他每重复一次，阿德汗的恐惧就进一步的加深，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逐渐形成。

　　这个念头的确解释了他面对的一切疑惑，但是却并不能解除或者丝毫缓解他的恐惧。相反，这个念头进一步加深了他的恐惧。

　　“大人。到了。”

　　船夫小心翼翼地对阿德汗说道。他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这个使者。

　　太可怕了，他一定是被龙族魔鬼吸取了脑髓！船夫想到。

　　阿德汗猛然从深思中惊醒，茫然面对着船夫怜悯的目光。

　　忽然间，他觉得自己明白了一切。这世间之人是如此地值得怜悯。2000年的岁月，数千万的教徒，数万名高级神职人员终生的苦修，却不能把握这么简单的真理。

　　但是这世间的人又是如此地值得憎恨。那么多的供奉、祈祷、恩赐与惩罚，却不能对真神诚实。

　　他没有再迟疑，飞快地下了船，飞奔着往自己恩师伊阿萨里尔的帐篷而去。

　　***

　　“恩师！”

　　伊阿萨里尔转身看见自己的弟子急切的面孔，非常诧异。不过他的表情还是和平常一样平静而温和：“神的佑护！您总算平安回来了。”

　　“神的佑护..”阿德汗苦笑着喃喃道。就他目前的感受，这句话实在算得上莫大的讽刺。

　　他来不及细细品味这种苦涩，急速地说道：“恩师！我们不可能战胜他。”

　　“喔？” 伊阿萨里尔依然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阿德汗的肩膀，很自然地走到门口，垂下了军帐的帘幕。

　　但是他的心里非常震惊！他不知道阿德汗究竟出了什么事，这句话无论是按照军法还是神律，都是死罪！

　　“为什么呢？”

　　“因为…因为…”阿德汗艰难地说道：“因为他是真神降世！”

　　***

　　伊阿萨里尔的脸色异常的难看，混合着失望、愤怒和难以置信。

　　这个答案太荒谬了！真神自从2000年前降世就再未降世，而且就算降世，怎么可能降世到魔鬼阵营？正邪不能两立，神魔岂能共生？自己的弟子居然能回答出这样的结论，实在难以置信之极。

　　阿德汗却平静了许多。话一出口，他就感到一阵轻松。恩师的反应倒也在意料之中。

　　“恩师。我重复一下他对我说的话。”

　　阿德汗刚开始第一句话，伊阿萨里尔就打断了他：“你转述他的原话，不要转译为神语。”

　　“恩师。”阿德汗苦笑道：“他用的就是神语，而且比我流利…”

　　伊阿萨里尔惊异地看着阿德汗，看他非常认真，并非玩笑之意，才说道：“嗯？那么你继续说罢。”

　　随着阿德汗的转述，伊阿萨里尔的表情变得越来越严肃，进而变得惊恐。阿德汗发现转述自己不懂的那些神典的时候，恩师没有露出疑惑的表情，而是更进一步的惊恐。他感到微微的安心，看来这些神典的含义，恩师是知道的，这倒是应该赶紧问问。

　　阿德汗忽然停顿了一下。有句话他倒是听懂了，但是完全无法理解，而且对恩师似乎有鞭笞之意，说出来似乎不妥。但是他很快决定还是据实而言，毕竟自己正在转述的是真神的话：“你这个欺神者的弟子。”

　　这句话对伊阿萨里尔的打击之大，远远超出阿德汗的想象。伊阿萨里尔几乎是一下子失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坐倒在地上。

　　“恩师！”阿德汗急忙准备去搀扶伊阿萨里尔，但是却被对方举手拒绝了：“你继续，不用管我。”

　　阿德汗继续转述着。最后，他和红甲人一样停顿了一下，说出了红甲人的最后一句话：“我来自上天，并没有人世间的私情。”

　　“不~~！” 伊阿萨里尔发出一声绝望的嚎叫，一下子跪倒在阿德汗面前：“真神宽恕…”

　　“恩师！恩师！”阿德汗连忙搀扶起伊阿萨里尔：“我是阿德汗，我只是转述！”

　　他将伊阿萨里尔搀扶到床边，自己小心翼翼地坐在恩师身旁，不敢丝毫动作，生怕打扰了恩师的思绪。

　　伊阿萨里尔也陷入了沉思。显然他知道更多的神典，也因此感觉到了更多的恐惧，他的手不断地颤抖着。

　　终于，他慢慢地抬起头，目光里依然充满了恐惧和悲伤：“这不可能！真神抛弃了我们…”

　　“恩师。”阿德汗还从来没看到自己的恩师如此，正准备安慰恩师。还没开口，就见伊阿萨里尔惨然泪下：“日复一日。今天才终于知道我们违背真神的意愿如此之多….”

　　***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响动。两人转头看时，渥多利已经掀开帘幕走了进来。

　　“听说阿德汗…”渥多利急冲冲的问候突然打住了。很显然他也发现了二人的异常。

　　渥多利的动作非常迅速，立即转身将紧跟身后，还没来得及进入军帐的克宁将军挡在了帐外。

　　“渥多利，你这是做什么？”

　　“你先回去，我和大阿图阁下有私事要谈。”

　　“可是…”克宁将军显然很不乐意。说起来，还是他的人得知阿德汗回来了，自己因为和大阿图比较生疏，才转告渥多利一起前来。现在渥多利居然把自己堵在门外。

　　“没有可是！”渥多利的口气非常强硬。他不知道伊阿萨里尔出了什么事，但是一个流泪悲伤的大阿图，对圣战联盟不会是一件好事。再说克宁将军毕竟是阿莫汉国王的部下，如果让国王知道伊阿萨里尔的失态，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麻烦。

　　“达努黎德！”

　　“属下在！”

　　“护送克宁将军回帐！”

　　达努黎德的头皮都要炸开了：队长这个命令可实在有些让人难做。克宁将军毕竟是军队首领，再怎么也掌握数千人，他的国王掌握了10万人。要是和他打起来，那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不过他也算渥多利多年的老部下，知道队长的命令不可置疑。打不赢，至少跑得赢；但是违背了队长的命令，跑都来不及。当下便站到了克宁将军身旁，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渥多利另外几个部下也靠了过来，显然万不得已的话准备强行挟持克宁将军回帐。

　　“你们做什么！”和克宁将军一同前来的几个儿子和护卫火了。克宁将军的威望极高，就算阿莫汉国王也不敢如此无礼。其中克宁将军长子阿多拉克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怒目圆睁，瞪着渥多利等人，只等自己父亲一声令下就要动手了。

　　克宁将军也很恼怒地看着渥多利，心里却不停地换主意。就这里的阵仗，自己肯定打不赢。不要看自己儿子和护卫都久经沙场，和渥多利的队伍比起来，根本是小儿科。但是自己一旦脱身，再来打，渥多利就必败无疑。毕竟他只有一支百人左右的部队，自己却能调动数千人。而且和渥多利打仗，自己的国王一定会鼎力相助。

　　但是，克宁将军也知道目前和“月牙弯刀”对阵，很大程度上必须依靠渥多利的谋略。杀走此人倒是容易，但是以后如何对付“月牙弯刀”呢？如果30万圣战联军重蹈阿哈德亚国王覆辙，那么整个什米尔的异教徒都要乘势作乱了。

　　这时，渥多利的口气也缓和了下来：“克宁将军，非常抱歉，但是请您还是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会专程来向您通报的。”

　　克宁将军听得此话，也只好就坡下驴。毕竟自己所知，这个渥多利还从来没有敬称别人为“您”，这次也算给了自己很大面子了。当下微微点头，带着自己的人便走了。

　　“达努黎德，做得很好。不用护卫了，你带人守在门口，不许人进来。”

　　“是！”

　　渥多利这才再次掀开帘幕，再次进入军帐：“虔诚而睿智的大阿图伊阿萨里尔阁下!”

　　这次他的口气可没有丝毫的尊敬之意，而是带着极大的不满。不过到底是老朋友，接下来口气就没那么刺人了：“你到底怎么了？”

　　“虔诚的渥多利。”伊阿萨里尔也恢复了不少，至少神色不再那么颓丧：“我…唉…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说你为什么如此…萎靡不振？”渥多利很随意地坐到了伊阿萨里尔对面：“阿德汗带回来什么坏消息么？”

　　“最坏的消息。” 伊阿萨里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恐怕我们的敌人…啊，不….河对岸的红甲人，是真神降世。”

　　“哈！”渥多利发出一声短促而嘲讽的笑声：“再怎么说，他也是穿的红甲，顶天也只能叫做红甲战魔吧？他是真神，难道我穿黑袍反而是红甲战魔？”

　　“渥多利大人。”一直没开口的阿德汗说道：“我是否再重复一次红甲人的话？”

　　“可以。我无异议。虽然我更关心你看到的东西。”

　　阿德汗愣了一下，这才想到自己只顾着记红甲人的话，看到了什么几乎都记不得了。不过现在实在没心思为此愧疚，也没有这个必要。自己究竟需要怎么看，才可能战胜真神？

　　他再次开始背诵红甲人的话。伊阿萨里尔的脸色变得很糟，最后干脆半途走到了军帐门口；渥多利则显得非常诧异，进而显得愤怒。

　　当阿德汗说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渥多利咆哮了起来：“你这个白痴！我真该先把你变成聋子再派过河去！”

　　“渥多利！” 伊阿萨里尔重新走了回来：“你没有感觉到么！如果他不是真神，怎么可能知道那些神典！那必须是像我这样的大阿图才能阅读的典籍！他从哪里得知！他是真神降世，真神对我们的欺骗感到愤怒！”

　　“那很简单！有一个大阿图叛教了！”

　　“叛教？哪个大阿图？所有大阿图的下落都一清二楚！你不要信口开河！”

　　“没那么复杂。这家伙不过知道得很多罢了。的确下了番功夫。”渥多利嘲讽道：“居然还知道斯克特誓言这个典故！”

　　“什么是斯克特誓言？”阿德汗实在忍不住了。很多神典他根本不知道出处，这个斯克特誓言就是其中之一。

　　“是这样。当年真神被阿大多城出卖，不得不前往斯克特。当时斯克特人虽然不信真神，但是却给了真神很大的帮助。所以真神许下誓言，永远容许斯克特存在异教，不在斯克特处罚异教信仰。”

　　“什么！”阿德汗几乎跳了起来：“可是…”他说不下去了。就在十几年前，斯克特才爆发了异教战争，大利卡国夺回斯克特后，在那里杀死了至少5万异教徒！而且2000年来，围绕斯克特的宗教战争连绵不断，什米尔教和东部诸异教互相杀害的人只怕不下百万，他简直无法想象真神曾经许诺斯克特可以信仰异教！

　　伊阿萨里尔摇了摇头：“可是我们都背弃了真神。还有那诺卡恩的遭遇。”

　　“那个试图篡权者！”阿德汗茫然不知，渥多利却蔑视地说道：“我倒不知道大阿图会同情他。”

　　“渥多利，他不仅仅是篡权者。” 伊阿萨里尔道：“我就任大阿图之后，阅读典籍才知道的。真神去世之前，召见那诺卡恩。因为那诺卡恩对教义理解极深，所以真神要求他杜绝世俗之念，专心修行，解读神意。但是那诺卡恩在真神死后试图夺取世俗权力，因此被大利卡姆击败，软禁在山中。我们现在阅读的很多古迹，都是他在那里研读出来的。大利卡姆时期的诸位大阿图，至少有一半来自他在山中的弟子。”

　　“那也没什么遭遇可言！只不过这个家伙被真神教训了一下，才老老实实遵守真神的安排罢了！”

　　“按照真神的吩咐，那诺卡恩不得攥取世俗权力，同时他对神意的解读不得被抹杀篡改。但是我阅读的典籍中，那诺卡恩的典籍最后有大量文字被撕毁了！没有传世！” 伊阿萨里尔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对此事他一直非常生气，因为就他已经阅读的典籍看，那诺卡恩对教义的贡献非凡，理解极为深刻，而他最后的典籍却被毁掉了，简直就是圣教无法弥补的损失。

　　“吼什么吼！”渥多利也生气了。他不是大阿图，所以有些典籍无法阅读。“无论如何，真神就算降世，怎么会降世到魔鬼那边，来摧毁圣教！你怎么不想想这个！”

　　伊阿萨里尔没再说话。实际上，这也是他唯一的疑点了。

　　阿德汗说话了：“恩师，渥多利大人。他还有一句话：由我而恩赐者，由我而处罚。”

　　“那不是他的话，是真神的话！”渥多利不耐烦地说道。这句话他很熟悉，这是摩安德治军的一句名言，套用龙族人的话就是赏罚分明。

　　“神恩是赐予，而魔鬼则是处罚。”

　　伊阿萨里尔和渥多利都转过头来看着阿德汗，似乎没有理解他这句话。

　　“无论神还是魔鬼，都是真神的意志。真神降世是对世人的恩赐，而转为魔鬼临世则是对世人的惩罚。”

　　“什么？？！”渥多利怪叫了起来：“魔鬼也是真神的意志？真神变成恶魔降世？？那你每日膜拜的是真神还是恶魔？？”

　　“渥多利！” 伊阿萨里尔生气地阻止道：“你这是玩弄词藻！”

　　“那么你也认为他说得对？？”

　　伊阿萨里尔没再说话，他其实也对阿德汗这种看法很怀疑。只是渥多利的反驳明显不是基于教义，而是依托辩论术搞的诡辩。作为大阿图，他经历过许多次辩论，自然对这些小花招一清二楚。

　　“渥多利大人，我还记得您的话…”

　　“我可没说我每天膜拜魔鬼！”

　　“渥多利！你不要打断人家。”

　　“真神是伟大的，是无所不能的。”渥多利的恼怒带着反常，和渥多利平日的冷静自信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使得阿德汗反而更有信心。他能感觉到：即使是渥多利，也无法反驳自己的这个看法。他只是不愿意接受自己的看法。

　　“那么魔鬼怎么会出现呢？只有一个可能，真神容许他出现。”

　　伊阿萨里尔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旋即沮丧地低下了头。阿德汗这句话解释了一切，但是同时也就意味着自己真的在和真神作战。

　　渥多利见伊阿萨里尔沮丧地低头，知道伊阿萨里尔已经接受了这个看法。但是他依然不接受这个看法：“这不可能！他不可能是真神降世！”

　　“为什么不可能！” 伊阿萨里尔简直要哭出来了。渥多利虽然独断专行，但是就教义而言，是非常虔诚的，而且知错即改。这次却简直是无理取闹。

　　两人很快把阿德汗凉在一边，开始了自己的争吵。伊阿萨里尔一个劲追问渥多利为什么说“不可能”，而渥多利始终不说原因，只是坚持说红甲人不可能是真神降世。

　　过了一会儿，阿德汗也忍不知加入了争吵。他和渥多利没有多年的交情，口气上远比伊阿萨里尔尖锐。没几句下来，渥多利已经气急败坏，怒火道：“你这个白痴！我再告诉你一次！真神没有降世！真神不可能降世！！真神从来没有降世！！”

　　“真神当然曾经降世，不然圣教从何而起？”阿德汗觉得渥多利简直是口不择言。怎么能说“真神从来没有降世”？要知道什米尔教第一任教主摩安德就是真神降世！

　　伊阿萨里尔和渥多利却同时沉默了下来。好一会儿，伊阿萨里尔的一声叹息才打破了寂静：“虔诚的… 渥多利。没想到你皈依了多拉卡尼教派… 你上次用的是‘什米尔圣言录’吧…难怪我觉得比较厚…”

　　“多拉卡尼教派？？”阿德汗觉得自己的确孤陋寡闻，这个教派又不知道是什么。但是，难道渥多利居然会是异教徒？

　　“多拉卡尼教派才是对的。”渥多利再也不像刚才那样狂暴无礼，看来这个“多拉卡尼”教派才是他的问题所在。“真神从来不曾降世。摩安德不过是真神的代言人，第一个大阿图罢了！”

　　阿德汗简直不敢相信还有人否认摩安德的神格，一时间不知所措，只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渥多利。

　　伊阿萨里尔却觉得自己浑身无力。对他而言，今天的确是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知道了自己正在和真神为敌，知道了新的教义，还知道了自己的老朋友是个异端。

　　多拉卡尼教派是什米尔教的一个小教派。它最主要的教义就是否认真神会降世，认为降世的是真神的代言人，而非真神。因为此教派否认了什米尔教第一任教主的神格，因此被认定为异端。这是一个小教派，已经消失了1000多年，所以阿德汗对这个教派一无所知。

　　其实那天渥多利举行宗教仪式的时候，如果伊阿萨里尔看见他使用的圣书就会知道了。“什米尔圣言录”是什米尔教圣书之一。在什米尔正统教派中，此书不是最高级的圣书，但是多拉卡尼教派中，此书被确定为第一圣书。祈求真神赐予真知，按照正统教派的仪式，要供奉“神之圣”。此书主要讲述摩安德的业绩和神圣，祈祷者通过此书与真神---也就是天堂的摩安德---建立联系。而多拉卡尼教派否认摩安德的神格，因此采用的是“什米尔圣言录”，认为在这些什米尔的圣言实际上是凡俗之人在转述真神的话，因此能够曲折地建立和真神的联系。

　　一段难堪的沉默之后，渥多利站了起来。他已经恢复了常态，自信而坚定地走向军帐门口。

　　“渥多利。” 伊阿萨里尔呻吟着：“您是错的，迷途知返吧。”

　　“还记得我们为什么殊途么？我想你现在也承认，至少我那次是对的。这次我也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