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章
暮曲公主还是和往日一样,拽着高才志就跑进了穆宁镇的帐篷。 这几日来,蒙寒浪算是给这个穆宁镇折腾够了。 这家伙稍微好转,能自己走动了,就非要单独的一个帐篷,不和“贱民”同住,否则他就自己出来躺地上露宿。 要按蒙寒浪的意思,躺地上就躺地上。穆宁镇出身行伍,恢复到能走动的情况,露宿也出不了什么事。 但是那边暮曲公主却跑来帮穆宁镇说话,说穆大哥—又是一个大哥—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云云,给他一个单独的帐篷为好。 当时蒙寒浪心里就火了,心想你大概是出身豪门,算不得“贱民”的,在这里跟着姓穆的胡说八道。要给单独的帐篷,那就你让出帐篷好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这句狠话,暮曲公主反倒先说了可以让出自己的帐篷,把蒙寒浪噎住了。 但是暮曲公主所住的帐篷,其实还住了其他一些女人。真的让出这个帐篷,让一群女人露宿,自己也很没面子。于是蒙寒浪好言劝慰,把自己的帐篷让给了穆宁镇。反正自己和几个死士都可以露宿,要个帐篷其实只是为了讨论问题作个会议室罢了。 却不料一转身,暮曲公主又兴高采烈跑来,说穆大哥高风亮节,让她和高才志也去那个帐篷住,这样蒙大哥就可以去住高才志的铺位。 她说得兴高采烈,蒙寒浪却是心里窝火。自己和王胜等几个死士,说起来是上下级关系,但是实际上死士互相之间称为“同路人”,彼此关系平等。而且王胜等人其实是天言志留给自己的帮手,并非真的是自己的老下级。自己去住帐篷,让王胜等人露宿,实在说不过去。 当时蒙寒浪脸色一拉,直接就回绝了。因为当时面色很难看,吓得暮曲公主也没敢再提。 本来蒙寒浪意味穆宁镇让曲姑娘和高才志住过去,目的就是为了给自己难堪。不料事后才发现,穆宁镇对这两个人,却很客气。就看他们三人交往,你一定不会想到穆宁镇是如此难处的人。 暮曲公主也很喜欢这个穆宁镇。穆宁镇毕竟出身世家,也学习过诗书,言辞之间颇为斯文,这点比起蒙寒浪,强过不少,而且又不像高才志那么书呆子气。所以这几天只要有什么高兴的事情或者不高兴的事情,或者又和高才志拌嘴吵架了,她就拽起高才志去找穆宁镇。 “穆大哥穆大哥。”暮曲公主一进帐篷就大叫了起来:“小猪头又胡说八道了。” “我才不是小猪头!”高才志很生气地抗议道:“况且那也不是我说的,是圣人说的。” 穆宁镇一看见这两个活宝,就忍不住面露笑意:“是什么话啊?” “他说惟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居然敢说我是小人!”暮曲公主说着,生气地试图去踢高才志。 不过这次高才志早有提防,闪身躲开:“这是圣人说的!而且你动不动就胡搅蛮缠。所谓‘市脯不食’,明明就是说不吃市场上买的肉,你凭什么说是不吃刑场上的人肉!” 穆宁镇一听,一口气实在憋不住,大笑起来:“我的姑奶奶,沽酒市脯不食,就是不吃市场上卖的酒肉,与刑场何干啊?” “哼哼,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暮曲公主大为得意:“弃市,就是斩首示众的意思。所以‘市’当然就是刑场啊。” “不是。市是市场。弃市的意识是在市场斩首示众。”高才志见穆宁镇支持自己的说法,显然颇为得意。 “胡说八道!砍头明明都是在午门,哪里有到市场去砍头的!”暮曲公主还是不肯认输。古代判处死刑,往往会把死囚拉到闹市区当场处死,同时验明正身示众。不过暮曲公主出身大内,大内杀人,死的都是官宦之人,的确没有弃市的,都是在午门外杀了就算,一般不会拿到市场去侮辱士节。只是她周围的福河死士,也是一些乱掉文的人,把午门斩首也说成“弃市”,所以暮曲公主对这两者的差异没有概念。 穆宁镇道:“曲姑娘,你读书一定没少挨戒尺。” 暮曲公主脸一红。其实她常常给老师惹事生非,但是敢打她手板的也就常风豪一个。不过和她同学的皇室子弟,的确没人像她这样屡教不改,所以这些人当中,她的确是挨戒尺最多的。 “午门乃在皇宫的正门,一般人哪有资格死在这里。死在这里的,都是朝廷大臣,世家千金之子。一般的贱民,的确是在菜市场一刀砍了了事。反正他们日常也混迹于此。” 暮曲公主听了心头一闷,心想差点又露了马脚,闹了半天午门是皇宫正门,难怪我总听到说午门问斩,书上才看到“弃市”。 不过她听穆宁镇又在说“贱民”,心下却很不高兴。这几天来,为这个词她和穆宁镇吵了不少架—虽然多数情况下她只能耍赖取胜。 “哼哼,穆大哥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暮曲公主摇了摇脑袋:“那些朝廷大臣在午门被砍。你说午门是皇宫正门。” “对啊。” “那么这些大臣日常上朝退朝,还不是都混迹于午门。”暮曲公主得意地扮了个鬼脸:“所以他们都是死在他们混迹的地方。” 穆宁镇微微一笑,心想这个小姑娘果然伶牙俐齿。 其实在午门砍大臣,本意的确不是地位的象征。因为朝廷斩首大臣,目的是要震慑朝臣,所以要在午门斩首示众。每个朝臣上下朝都要过午门,都知道此事,以儆效尤。如果拉到市场去斩首,这些大臣只怕一辈子也不会自己去市场。 不过,长久以来,这两个地方的确也形成了高下的不同,豪门贵族的确很少有在市曹被处死的,就算不能死在午门,往往也是死在牢中或者专门的刑场,不会拉到市场去示众。天长日久,在市曹被处死也就成为一种地位低下者的死法,豪门贵族被处死在这里,往往被认为带有侮辱之意。历史上征王李令勇以王子身份担任京兆尹,遇到安北亲王越剑的幼子当街寻仇杀人,当时就将其拿下,在市曹斩首示众。事后就有人劝谏他,说就算此人该死,至少也该让他死在家中,不当在市曹示众,有辱亲王。 结果征王一句话把安北亲王得罪到底了:“彼自取其辱,我何辱之。” “所谓龙腾于九天之上,故其死,亦在九天之上;蛇行于污泥之中,其死,自然不出泥塘。”穆宁镇道:“彼之所在,彼之所死。而彼之所在,就可知彼为何物。人之贵贱不同,故所处不同,故所死不同。天理昭昭,诚可敬也。” “哼哼,你不要忘了,龙蛇混杂!所以他们可能会混在一起看不出来。”暮曲公主眼珠子一转,又有了说辞。其实穆宁镇所言,她也觉得甚为在理,只是穆宁镇开始说的“贱民”,她心中不乐,总觉得自己现在一松口,就等于从头到尾全部认输,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行的:“所以他们肯定分不开的!龙也许喜欢烂泥,自己跑下来,结果死在泥塘里面了呢。” 穆宁镇皱了皱眉。这个说法倒是没错,例如征王所斩的安北亲王越剑幼子,就可以说是一条喜欢烂泥的龙。出身王府,从小学习诗书礼仪,却当街杀人寻仇,把自己摆到一个地痞的地位,结果死法也是一个地痞的死法。不过龙族人以龙为图腾,所以象暮曲公主这般说龙,听起来实在很不舒服。 暮曲公主还在继续说,接下来就该蛇死九天之上了,但是这个还真是不好说:蛇怎么才能去九天之上呢? “这个蛇…也许它比较… 那个…那个… 聪明。把自己缠在龙的爪子上,就被龙带上了几天,然后后来死在那里了。”暮曲公主说着,心里也暗暗好笑:这条蛇真的很聪明啊。 穆宁镇听得更是暗暗好笑。其实蛇要上九天,也非常好说。因为龙族人的神话中,天上和地上很一致,也有花园,也有泥塘,自然里面也会有蛇。缠在龙爪子上升九天,真亏你想得到说得出。 这两人说得热闹,忘记了旁边还有一个书呆子高才志,开口说话真是语惊四座:“但是…但是…天下都是云彩,蛇又不会腾云驾雾,如何在天上行走?难道一辈子附在龙爪子上?就算那样,它死了浑身肯定要松劲,那还是要掉下来啊。怎么会死在九天之上呢?” 穆宁镇听得直摇头,心想这的确是一对活宝,难得你高公子为这条蛇费心了。 暮曲公主眼睛一瞪:“那龙还不是要死!它活着腾云驾雾,死了还能腾云驾雾啊!它能死在九天之上,蛇当然也可以!” 帐篷内一下子哑场了。高才志挠着头,不知道这个该如何解释。穆宁镇则只是微笑,在他看来这个问题争到这里,已经只是斗口了。 这是帐篷的门帘一掀,蒙寒浪走了进来。 “蒙大哥!你来了正好!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暮曲公主看见他大为高兴,还不得蒙寒浪回答,连珠炮一般已经把自己和高才志、穆宁镇的对答重复了一遍。 不过她没说最开始自己把弃市和午门斩首搞混的那一段。 蒙寒浪冷冷地看了穆宁镇一眼。 穆宁镇嘴巴里的贱民贱民,对于暮曲公主来说是听起来不舒服,对于蒙寒浪等平民派来说就远不止不舒服那么简单。一个“贱”字,就表现了对平民的蔑视和等级森严,人民地位低下,这都是平民派决心要消灭的东西。 “鲤鱼可跳龙门,蛇自然也可上九天。”蒙寒浪顿了一下,看着穆宁镇冷声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对啊对啊。我哥哥也经常这么说。”高才志说完,三个人一下子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又有些慌神了,连忙做补充解释:“我是说,我是说后面那句,后面那句。就是王侯将相那句。是我哥哥经常这么说。” “山靖侯高才龙,果然人中之龙。”穆宁镇自从蒙寒浪进来,脸上的笑意便一扫而空:“若其为蛇,岂能震慑金城诸豪,兵临三江?此龙之战也,些许小蛇混迹其中,不过为真龙驱除云尔。” 穆宁镇此话,暗中便是针对蒙寒浪。三江之乱,平民派首发,但是现在战火平息之后,朝廷取西三江,金城诸豪取东三江,平民派一无所得。从经历上看,平民派等于是为朝廷和金城诸豪开路,扫清了三江豪族。 暮曲公主虽然不知道蒙寒浪和穆宁镇暗中的交锋,但是看蒙寒浪脸色难看,也知道不对劲,赶紧帮蒙大哥的忙:“穆大哥你这么说就不对了。那要是高才志他哥哥没有震慑金城诸豪,你不是要说他是蛇了?” “然也,有何不妥?” “你这不是成王败寇嘛!”暮曲公主生气道。在她记得,成王败寇是非常不对的,至少常风豪和张大秉都很不喜欢这个成王败寇。 “难道要成寇败王不成。若如此,则有所谓文帝,征王却不得帝号,岂不是天理当然?” 暮曲公主一听到又是“征王”,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又不懂了。不过文帝她倒是知道,是自己的老祖宗之一。无论如何,谈到这个皇室家系的事情,自己还是少开口为妙,不然不知道哪里会露馅。 其实穆宁镇倒并不知道她是皇室家系。穆宁镇也以为她是豪族之女,和高才志差不多的家世。 李朝第一代皇帝太祖,他死后传为给长子李令安。但是当时三太子李令勇已经天下归心,结果天下大乱,四方兵马都归于李令勇,反围了中京。最后李令安自杀,他的子女和其他王子在慕容门下护卫下北走金城,欲前往什米尔借兵,却在金城被天尽头、庄慈憾截下。结果除了李令安的幼子李子孤外,其余人尽数被杀。李子孤则被软禁,由仍然忠于文帝的一位儒生朱廷恩抚养教育。 问题是征王李令勇一生不曾结婚,自然也没有子嗣。所以当他死后,大臣们只好拥立这位李子孤即位,是为平帝。平帝从小受朱廷恩教育,视李令勇为杀父仇人,即位后就给自己父亲上尊号为文帝,建了宗庙,对征王却不但不追帝号,反而斥为叛逆。结果丞相王瀚挂印不辞而别,大将白志诚专门从剑都赶回来和朝廷论理,死在朝堂之上。 消息传到剑都,顿时群情激奋。要知道征王时期,内政方面大力依托王瀚,军事上征王和白志诚各领一军。现在征王死,王瀚走,白志诚被杀,诸将如何忍得下这口气。当即点起雄兵,杀回中京去论理。 大军一路上没有打过任何一战,就把中京包围了,只是不好意思攻城,连粮食等物资都没有断绝供应。但是平帝和朱廷恩也很倔强,朝臣近侍轮流劝慰,他二人坚决不松口。而平帝是李朝皇室唯一的血脉,围城诸将也不敢冲进中京杀他。最后只好朝臣从中斡旋,诸将退兵了事。但是诸将各自领兵据地自立,遥奉皇室,割据就此而生。 现在各地的豪族,大部分就是当年诸将的后人,200年互相攻伐后的胜利者。像剑都王家那样忠于朝廷的豪族不少。只是朝廷认定征王为“叛逆”,没有尊号帝号,不入宗庙,而剑都王家奉征王为“圣王”,所以剑都王家虽然忠于朝廷,却始终军政自立,不奉朝廷号令。 中关军亦是如此。这次常风豪巡查中关,但是中关军却不会入朝拜谢,关键就在于中关军战袍上有征王的旗印,朝廷不认可,中关军不肯放弃,所以只好作罢。 穆宁镇算定暮曲公主和高才志都是出身豪族世家,所以专门拿这个来将二人的军。殊不知暮曲公主出身皇室,高才之则是书呆子一个,对他所言根本不知就里。 不过二人都没再开腔,让穆宁镇误以为二人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了。 *** 蒙寒浪对于成王败寇或者成寇败王的问题,殊无兴趣。他这次前来,一则看看这个穆宁镇伤势如何。二来则是希望他能带兵去攻打安县。 这几天蒙寒浪和王胜等人多次探查了这个安县。就防卫而言,安县的防卫不算严密,破绽百出。但是这个安县到底有个城墙,而且守卫人数看来至少也有千人,自己的队伍兵力并不占优,也没有攻城器械,连云梯都没有,没法攻城。 现在饥荒之中,城门基本上就没开过,从城门混进去也不可能。 他就想到那个双面人所言,穆宁镇用兵如神,也许他有办法。他为此和王胜等人讨论了好久,得知穆宁镇似乎曾经在林干山一带打过一个漂亮的阻击战。 当时穆残甑强攻福河,恶战连日,虽然兵力前锋距福河城仅15里之遥,但是军队损失极大,不得不急令退兵。这边常风豪的军队立即出动追击,但是在林干山一带被阻击,朝廷方面的军队大败而回。此战双方事后都没怎么提,王胜等人所知,还是因为中京军数支军队在这里被歼灭,隐瞒没有上报,被常风豪查出,差点又掉了几个人头。奇怪的是,三江义军、平民派这边对这次胜仗也一言不提,指挥这次战斗的就是穆宁镇,事后也没有记功或者升迁奖励。他们几个猜测可能是当时三江军内部矛盾已经不少,穆宁镇虽然打得漂亮,但是大环境是他父亲进攻失败,所以不提也罢了。 不过这样说起来,双面人所言倒是不虚。只是要让穆宁镇援手,怎么想怎么难。这几天来蒙寒浪和王胜等人一直就觉得没法开口,但是现在再不动手,粮食又要紧张起来,所以蒙寒浪今天还是决定过来探个口风。 蒙寒浪看了看暮曲公主和高才志。他事先倒没想到他们两个在此,不过现在看来,他们两个和穆宁镇似乎关系颇为融洽,也许倒可以从中劝说一下穆宁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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