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宁镇微微一怔，却不回答，反而问道：“我看二位并非三江人，为何流落到此呢？”

　　“我先问你的！”暮曲公主小嘴一嘟，显得非常委屈地嚷道：“你要先回答我！”

　　“军中事关生死存亡，断无妄信之理。”穆宁镇倒是显得非常镇静。他出身乡绅，但是其父穆残甑以军法约束庄客，他也从小就参与军事，因此对军中事务非常熟悉，随口找个军中的规矩出来搪塞一下不过是举手之劳。

　　“什么叫妄信啊！？”暮曲公主可没有从小参与军事，当即更生气了：“蒙大哥可是你的好朋友！专门背你回来的。你怎么能怀疑他呢！”

　　穆宁镇心中暗暗叹气：未知我何时和贱民派之人还成了好朋友。但是这个问题要辩解却也难了，便道：“你这个问题可是第二个问题了，我的第一个问题你还没回答呢。先来后到的规矩总得遵守吧？”

　　高才志一拱手，得意洋洋道：“鄙人乃山靖侯高才龙之弟，高才志是也。蒙大侠等人欲救济三江，家兄虑其或有无能为力之事，特令我前来相助。”

　　穆宁镇看了看他，没说话。这几天下来，他早已知道高才志的身份来历，而且也知道高才龙派他来肯定不是为了相助蒙寒浪，因为以他这么一个书呆子的能力，只有拖后腿的份儿。

　　他又转头看了看暮曲公主。这几天暮曲公主一直只是说自己姓曲，连名字都没说出来-其实是暮曲公主没想出好名字-，在穆宁镇看来，其人既然和高才志这个豪族子弟在一起，必然也是有所来历的。

　　暮曲公主的眼珠一个劲打转，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反正自己是公主肯定不能说，自己怎么到此倒是可以细说一下。但是再一想，自己之所以到此，其实是因为没了张大秉等人，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玩，就跟着蒙寒浪，希望找个地方游玩，却没想到居然来到三江这个饥荒之地。

　　想到这里，暮曲公主突然觉得自己很倒霉。这次出宫这么久了，算起来还只在福河游玩了不到一个时辰，买了个臭豆腐吃。吃着吃着就听见那两个从来不笑的家伙说“不好”，然后果然很不好了！这么辗转居然来了三江，本来遇上小曲曲倒还很高兴…

　　想到小曲曲，暮曲公主心中难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穆宁镇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见她脸色陡变，马上就要哭的模样，只道自己问到了她的伤心事，连忙安慰道：“曲姑娘不要难过。”

　　“是啊，难过也没用了。”暮曲公主嘟着嘴道：“小曲曲都死了。”

　　高才志听得此话，也难过地低下了头。

　　穆宁镇不知就里，但是看二人表情，大致猜到一二，便道：“曲姑娘、高公子。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吧。三江之难，实在也不是一二人可以解决的，你们二位，还是尽快离开此地为好。”

　　高才志马上摇头：“不可。吾虽匹夫，然天下事不敢或忘。三江危难，我等岂能临危退缩？”

　　穆宁镇微微一笑：“你道你在救人，岂不知实际上是害人非浅？”

　　“这从何说起？就算我不曾救人，又何曾害人？”

　　“你是高才龙之弟，你在这里赈济，只怕朝廷会有所误解，以为高才龙密谋三江。这样一来，反而容易在三江惹起刀兵。不如你远离三江为妥。”

　　“啊？”高才志张口结舌，倒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种逻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暮曲公主却生气了，心想你这不等于在说我父皇的坏话么？当下说道：“哪里会有那么多误解！你又不是朝廷中人，怎知道朝廷的庙算！”

　　“那曲姑娘以为，朝廷为何迟迟不赈济三江呢？”

　　“这…”暮曲公主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里暗骂常风豪，心想你不赈济三江，我现在怎么好回答！？虽然心里面狐疑，嘴上却是不肯放松：“朝廷自有道理，我等不知道罢了。”

　　穆宁镇见她情急，便放宽口气：“既然如此，二位也不妨离开三江为好，让朝廷处理便了。”

　　暮曲公主一时气结，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反而高才志突然问道：“既如此说，穆先生为何不离开三江呢？”

　　穆宁镇脸色微沉，半晌才沉声道：“我是三江人，这是我的故土，所以我不肯离开。你们二位并非三江人，与三江并没有关系，何必苦候于此呢？”

　　暮曲公主见他语调悲苦，也不觉难过，心想三江之事，我也是关系的。虽然我当时并不知道究竟，但是毕竟劝说父王用兵了。早知道会这么惨，我当时还不如什么都不说呢。

　　但是她还是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只是小声道：“反正我就是不走！除非三江…变好了。就像我在福河看见的那样！”

　　穆宁镇微微叹气，虽然知道再说也无益，但是还是忍不住：“君有情，只怕妾无意。我提醒你一下，三江人未必知恩图报，说不定反而恩将仇报。”

　　穆宁镇此言，感慨颇多。其家族尽灭，就与三江人恩将仇报相关，现在见此二人热心三江，所以忍不住冷言冷语。

　　暮曲公主听他此话，也很不高兴，只是现在心情极不好，连继续挑错都懒得挑。但是就此闭嘴，又显得自己默许默认，因此气呼呼道：“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让三江变好！我才不管三江人怎么看！”说着停顿了一下，有意刺了穆宁镇一句：“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看！”又顿了一下，见穆宁镇没什么反应，又补充一句：“也不需要他们报什么报！”

　　穆宁镇心中一震，点点头，也不知道算是赞许还是表示听到了，便不再言语。

　　***

　　虽然安县是个县城，城墙颇为高大，但是巡逻却很松懈。巡逻人员即少，而且走动不积极，勉强走几步就坐下了。而且城墙在三江战乱期间遭到过攻击，墙体上坑坑洼洼。所以蒙寒浪这次没有用“蛛行术”，而是看准一个空当，运起轻功，踩着城墙上的坑坑洼洼，直飞过城墙。

　　这座安县和岭河正好截然相反。岭河虽然是军营驻扎，却灯火通明，还有港口和大型渡船，简直已经算得一个小镇了。反而安县名为一县，城内不但黑灯瞎火，而且人声全无，连打更的声音都没有，寂静得如同坟墓。

　　蒙寒浪隐隐感到极为不妥，但是一时倒也说不出来到底何处异样。微微思索，才发现城内空气非常混浊，不知为何血腥之气极重。

　　安县在三江战乱时曾经遭到过攻打，城内房屋基本上尽数被毁，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满目苍凉。不过对于蒙寒浪来说这倒不算坏事，因为在这些残垣断壁中潜伏非常方便。当即躲入其中，慢慢摸索着前进。

　　正走着，猛然发现屋内墙角一个骨瘦如柴的人倚墙而坐，一动不动，似乎已经死了。蒙寒浪感到有些伤感，便悄悄走了过去。

　　不料刚一靠近此人，此人突然睁开了眼睛，满眼恐惧地看着他，嘴角蠕动着，似乎想要说话，但是却没能发出声音。

　　蒙寒浪心下暗暗叫苦，心想自己真是多事！要是此人惊呼起来可就坏了。连忙快步上前，掩住此人的嘴巴：“别作声！”

　　忽然他发现此人手上居然拿着一把生锈的柴刀！此人手微微颤动，似乎要挥舞柴刀，只是已经力所不能了。

　　“别…别吃我…我还..没死…”此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说着，绝望而恐惧的目光忽然间湮灭了。

　　“哐啷”一声，柴刀掉在了地上。

　　他死了。、

　　蒙寒浪只觉得眼中一热，连忙低头掩面。

　　他正准备离去，忽然听到身旁传来细细索索的声音，连忙转身拔剑，低声喝道：“谁！？”

　　从另一处墙角爬过来一个同样骨瘦如柴的人，他就那么趴在地上，用同样恐惧而绝望的目光看着蒙寒浪和在黑暗中泛光的长剑。

　　“求求你…求求你…”那人带着哭腔哀求道：“我等了三天的…求求你…”

　　“什么？”蒙寒浪感到莫名其妙：什么等了三天？

　　“至少…至少把大腿给我吧…给我一个胳膊也可以…我三天没吃东西了，求求你…”

　　蒙寒浪终于明白了对方在说什么。他的眼泪再也无法控制，他只能飞快地转过身，快步离开这个墙角，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隐隐约约，他听见后面那人在说“谢谢”。

　　那声音就仿佛一个火把，扔进了蒙寒浪满是柴草的胸中，点燃了熊熊的烈火，煎熬着蒙寒浪。

　　他想狂吼，就像在沙漠中听见的狼嚎那样狂野的吼叫，将那股烈火喷射到漫天的风沙中，让狂暴的大风将它散布开去；将冰冷的狂风吸进自己的胸膛，扑灭那炙热的烈焰。

　　但是他终于没有狂吼起来。

　　这是三江，只有微风的三江。

　　***

　　蒙寒浪已经靠近了县衙。

　　这恐怕是全城为数不多的还算完整的建筑了，也是为数不多悬挂了灯笼，还显得光明的地方。

　　县衙的防卫很松懈，蒙寒浪只在大门口看见一个同样也是骨瘦如柴的衙役，卷缩着蹲在墙角。

　　蒙寒浪四下打量了半晌，的确不见其他衙役，这才飞身过去。

　　不想这人非常警觉，蒙寒浪还未近身，他居然睁开了眼睛，惊慌地将手里的长矛刺过来。只是蒙寒浪身法轻巧，轻松地让开了长矛，长剑立即架在了此人脖子上。

　　“饶命…饶命…”衙役惊慌地眨巴着眼睛，接下来的话却让蒙寒浪大吃一惊：“别吃我！别吃我！我…我可以把这个饭团给你…”

　　蒙寒浪一怔，连忙安慰此人：“我不会吃你！不要出声！”

　　那人听说不吃他，顿时松了一口气，似乎连剑还架在脖子上都不那么在意了，只是忧心忡忡地看了看手里的那个饭团。

　　“你是衙役？”

　　“是…”

　　衙役回答着，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饭团。

　　那是一个很小的饭团，握在手里根本就看不见。现在它被小心翼翼地捧在衙役脏兮兮的手里。

　　蒙寒浪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第一次遇见罗万田的情形，连忙用力屏住泪水，小声道：“你不用担心，你先把饭团吃了。”

　　衙役惊讶地看了看蒙寒浪，见他表情严肃并非开玩笑，连忙点头，一下子就把饭团扔进了嘴里，不断地咀嚼，却始终不肯吞咽下去。

　　蒙寒浪见他如此饥饿，反倒觉得很奇怪：“你是衙役也没饭吃么？”

　　“大人…有的…”衙役转动着眼珠子，在考虑该此人到底什么身份，自己应该如何回答。只是他饥饿多日，昏头昏脑，脑袋里始终一片空白。

　　蒙寒浪见他转动眼珠子，心想此人只怕不肯据实以告，当下动弹了一下架在他脖子上的长剑：“别动歪脑子，老老实实说。”

　　但是这个衙役似乎没感觉到架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剑，只是有些傻乎乎地看着蒙寒浪：“大人…”

　　蒙寒浪灵机一动：“你老老实实回答，我就给你吃饱饭。”

　　“…吃饱饭…吃饱饭！”衙役喃喃道，仿佛一下子从梦中惊醒，全然不顾脖子上架着一柄利剑，挣扎着就要给蒙寒浪下跪，吓得蒙寒浪赶紧收剑。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别这样，小声些！”蒙寒浪简直气急败坏：“你要老老实实回答我！”

　　“是是是，我一定老老实实。”

　　蒙寒浪也不和他多说废话，直接问道：“粮仓在哪里？有多少存粮！”

　　“粮仓在那边。小的不知道… 不知道有多少存粮…真的不知道，我没骗你…”衙役用手指了指远方，诚惶诚恐地说道，深怕不小心违逆了这位大人的心意。

　　蒙寒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远方似乎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建筑，便点了点头：“你在这里等我。”

　　“大人！我的 ….”衙役话还没说完，已经被制住了穴道。蒙寒浪也知道他想说什么，赶紧安慰道：“我一会儿就回来。保管让你吃饱饭。”

　　说完，蒙寒浪便有向那栋建筑摸去。

　　走近了才发现，灯火通明的是一个大的庭院，门匾上书“吕府”，还挂着一幅对联。上联是“百善孝为先，原心不原迹，原迹贫家无孝子”，下联是：“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就这门口一看，倒和福河等地的士绅人家没什么两样。门口还站着两个家丁，就服色看也和中京等地的家丁颇为相似，只是面露饥色，站立都有些不稳，是靠在两旁门上的。

　　庭院旁边，赫然就是另外一个大庭院，里面几间大库房，看来就是粮仓所在了。这个粮仓灯火不多，但是巡哨还真不少，比城墙上的巡哨多了许多。

　　蒙寒浪看准了巡哨的空档，几步飞过院墙，快步走到库房旁。再等一下，飞身便从一个开着的天窗飞了进去。

　　不料才一进去，就听见外面有人喝道：“谁！？”

　　蒙寒浪暗自吃惊，连忙屏住呼吸，靠墙而立，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怎么了？”

　　“我刚才看见那上面有个人影。”

　　“嗯？”一段沉默，看来那人正在抬头看天窗。

　　“那天窗那么高，谁能上得去？”

　　“这个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真的看见那上面有人。”

　　“小兄弟！”另外一人显然有些生气了：“你是不是想找机会溜进去偷米啊！”

　　“不是不是。”另外一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惊恐：“小的绝无此意，我真的…”

　　“别说了。”斩钉截铁的声音，然后变得缓和：“你也不用多说，我也是过来人。小兄弟，每天半斤米的确不够吃，但是外面那么多人还没米吃呢。别想那么多了，走歪了路，上头也不用杀你，只消去了你的职务，你还不得活活饿死啊。”

　　另外那人显然不敢再分辩，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声。

　　蒙寒浪暗暗长吁了一口气，赶紧回头看仓库内，只见一包包的麻袋层层叠压，一股米香扑鼻而来。他小心地在一个袋子上开了一个小孔，将手伸了进去。

　　米，真的是米。

　　蒙寒浪感慨地抬起头来，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米袋，深深地吸了口气。

　　****

　　“蒙大哥回来了！蒙大哥回来了！”暮曲公主远远看见一个人影飞奔过来，高兴得大叫起来。

　　一旁王胜也松了口气。这次蒙寒浪进程抓舌头，时间比预计的长了不少，令人担心。

　　说话间，蒙寒浪已飞奔到众人面前，大家这才发现他还夹着一个人-这人瘦得厉害，简直要成骷髅了。

　　蒙寒浪小心翼翼地放下这人，说道：“王胜。”

　　“属下在。”

　　“你做点饭给他吃，管饱，然后让他睡觉，明天我们再问他问题。”

　　“我去我去！”高才志不知道为何却非常积极：“我去给他做些稀饭。书上说饿极了的人不能一下子吃太多，要出问题的。稀饭让他慢慢喝，正好合适。”

　　看着一溜烟跑开的高才志，王胜微笑着摇了摇头：“他倒还懂得不少。”

　　这边蒙寒浪已经解开了衙役的穴道，轻声道：“你坚持一下，马上就有饭吃。不要吃太急。”

　　他说完一转身抬头，正好看见暮曲公主。暮曲公主看见此人如此模样，眼圈已经湿了，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蒙寒浪也心下难过。他路上已经大致问过，此人还算好的，他是衙役，每日可以领到二两米。城里其他人，要么花钱买米-价格是斗米万钱，要么只好吃死人肉。他在城里感到的异常刺鼻的血腥味，便是来自于此。

　　蒙寒浪稍微平静心绪，心想接下来还要与穆宁镇交涉，需要这位曲姑娘帮忙。现在她如此动情难过，倒是一个天赐良机。

　　想到这里，当下说道：“曲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