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三章
穆宁镇的帐篷中已经坐了数人。猛然看去,真是阵营分明。左边是蒙寒浪和王胜等几个死士,右边就是穆宁镇,然后暮曲公主和高才志就坐在穆宁镇下手。中间便是通道了。 不过这个坐法倒不是刻意安排的,蒙寒浪等人先来,和穆宁镇简单几句假心假意的问候之后,便无话可说,各自相对入座,冷眼相对。 过了一会儿,暮曲公主和高才志才姗姗来迟。暮曲公主现在的心情是阴晴不定。昨天蒙寒浪已经大致给她讲了城中情形,请她一定帮腔让穆宁镇答应领军,攻城夺粮。一方面是蒙大哥难得求自己帮忙,暮曲公主自然是得意洋洋,大包大揽,满口应承。但是回帐一想,如此一来,自己这个皇室的公主就要去讨伐朝廷的大学士了!日后见到父皇皇姑,只怕连屁股都要被打烂了。 不过早上一路过来,倒是宽心不少。看来高才志也是苦恼了一晚,不过此子到现在已经想通了,大骂吕襄学为通儒,所行不仁,在饥荒之地囤积居奇。他这边骂吕襄,倒是让暮曲公主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吕襄贪赃枉法,自己作为皇家公主,自然不能漠视。只不过这个理由到底父皇皇姑认不认,实在难说得很。 等二人入帐一看,蒙寒浪和穆宁镇人各一方,斗鸡似的彼此对视,气氛尴尬之极。暮曲公主见穆宁镇独自一人坐在一边,看起来孤苦伶仃,不觉心中难过,因此一拽高才志,就在穆宁镇下手坐下了。 穆宁镇见暮曲公主和高才志坐到自己身边,心中也不觉有些高兴,转头看了看二人,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蒙寒浪等人一直就在等暮曲公主和高才志,现在见这二人总算来了,这才送了口气。 蒙寒浪便要张口,正要说“穆先生”三个字,猛然想到昨天自己称呼“穆先生”,结果被穆宁镇玩小花招的事,心想我还是不要直接和这个姓穆的说,我就向曲姑娘通告,你反正也不能说没听见:“曲姑娘,我昨日进城,非常顺利,抓了一个衙役出来。所以今日请大家一同查问一番,也好知道城里究竟有粮无粮?你看如何?”说着,冷眼看着一旁的穆宁镇。 穆宁镇却是面沉似水,如同一座泥雕般一动不动。 暮曲公主连连点头:“好啊。”却一转头,对着穆宁镇道:“正好穆大哥也在。” 她这句话一出口,蒙寒浪等人都是心中暗喜,心想这个曲姑娘别的或许不会,这言词口舌之争实在厉害,这么不经意一句话,就把穆宁镇拉下水了。 穆宁镇大吃一惊,连忙要拒绝,却一时想不起如何拒绝为好,因为暮曲公主根本没问他,就直接把他安排了。暮曲公主这几日和穆宁镇都是谈天论地,斯文相交,穆宁镇见多识广,早看出对方出身豪门权贵,书香门第,哪曾想到暮曲公主还和一帮子福河年轻死士交好,会这种陷害人的方法。 这边蒙寒浪也不敢耽搁,生怕穆宁镇想出点什么花样,因此一拱手:“如此多谢穆先生了。”然后一转身:“有请…”这才想起那个衙役叫什么名字自己没问,只好一挥手。好在门口的死士也明白,马上一点头转身就去带那个衙役了。 “还要谢我!”暮曲公主看蒙寒浪向穆宁镇致谢,马上就叫了起来。蒙寒浪微微一笑,又一拱手:“当然也要多谢曲姑娘。” 说着看了看,对面三个人,我已经谢了两个,剩下高才志一个人,我不说谢谢,他也是个死脑筋,不要一会儿站起来追问为什么要谢谢这两位。干脆一并谢了:“和高公子。” 暮曲公主听得蒙大哥谢谢她,乐得眉开眼笑,什么礼节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得意洋洋就坐下了。岂料一边高才志却站了起来:“哪里哪里。” 暮曲公主这才想到,人家道谢,自己应该还礼的。但是已经坐下了,总不好重新站起来还礼,只好红着脸,偷偷踢了高才志一脚,小声嘀咕:“哪里哪里,还要追问人家谢你哪里啊!笨死了。” 她声音虽小,但是军帐就那么大,周围人其实都听见了。高才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怪怪地坐下看着暮曲公主发愣,其余人都微微一笑,军帐内气氛好了不少。 这时,昨天带回来的那位衙役已经被带入帐内。他惶恐地看了看帐内众人,几乎是立即跪在了地上,准备给众人磕头。 坐在门口的一个死士一看,赶紧一把拉住他,不许他下跪。另外一人顺手拉过来一个小木凳,示意他坐下。 但是此人却只是疑惑着四下张望,并未落座。那个拉他的死士稍微一松手,这人膝头一软,又要下跪,那死士只好又一把拉住他,说道:“坐着说话!”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那人脸上陪着笑,总算没再往地上跪,但是也没敢坐下,小心翼翼地垂手而立。 蒙寒浪见他如此,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但是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这位先生…” 他正要问此人姓名,哪知道他才一开口,此人立即转身面对着他,弯腰低头,不住地陪笑。蒙寒浪看他如此模样,更觉浑身不自在,心中一种厌恶之情油然而生,姓名也不想问了,口气也生硬了不少:“我等想了解一下城内有无存粮,以及城内的其他情况,还望据实以告。” “是是是。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此人又是一阵点头哈腰。 “城内可有粮仓?有多少粮食?” “是是是,城内有粮食。”那人还是不停的点头哈腰,似乎不点头哈腰,就没法说话似的:“小的身份卑微,不知道有多少粮食。”说着,他偷眼看了看众人,生怕自己这个回答触怒了人,赶紧又补充道:“小的小的…听说 …听说好几十万石呢…”他又顿了顿,见众人表情没什么变化,忙又补充:“小的… 小的…是听说…听说” 蒙寒浪眼见此人这般模样,说话吞吞吐吐,不停打量众人脸色,只觉得心中一股无名火起。当下强压怒火,继续问道:“你所指那个地方可是粮仓所在?” 那人连连点头,正要开口,冷不防穆宁镇开口了,带着嘲讽的口气:“喔?你所指的?” 蒙寒浪还没反应过来,那人早已“扑通”一声跪下了,惊惶地对着穆宁镇一个劲叩头求饶:“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小的什么也没说,小的什么也没说啊…” 原来,穆宁镇毕竟出身豪门,几日休养下来,虽然还未康复,但是气势已与其余众人不同,颇有富贵权威之气。他如此一问,对方误以为他是朝廷大员,在密查暗访,所以当下跪地求饶。 穆宁镇却是冷冷一笑,再不言语。反正此人现在心惊胆战,只怕打死他也不敢再说什么粮仓了。此人矢口否认,那么粮仓粮食都无法落实,蒙寒浪等人再要说什么也没法说下去了。 蒙寒浪向来出没死士道上,倒没想到还有人能当场反复自己所言,一时也没想其他,继续问道:“你指我去的那个地方,我发现了粮仓。” “不干小的事…”衙役转过身来对着蒙寒浪又是一阵乱叩头:“小的什么也没说小的什么也不知道啊…” 蒙寒浪还是没想到他为何如此惊慌,一面扶住他,一面又问道:“那城内有存粮,你总知道的吧?” “小的不知道小的不知道…” 蒙寒浪一怔,感到有些不妙,又问道:“那你每日二两米,是谁人所发?” “小的…小的… 真的不知道…” 蒙寒浪听他这个回答,不觉心中火起:“你每日吃的二两米,从何而来,谁人所发,你怎么会不知道?” 那衙役也答不出话来,便只是一个劲叩头求饶。 蒙寒浪这才慢慢醒悟过来:穆宁镇刚才那一问只怕有蹊跷。再想到仅仅这么一问,就能让这人怕成如此模样,立即反复无常,心中更是火起,恨不得一脚把此人踢出帐去。 这边暮曲公主见那衙役不停叩头,心中不忍,便走过去要拉他起来。衙役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糊涂了,对着暮曲公主又是叩头。 暮曲公主对叩头倒是见惯不惊,只是此人如此迅猛的叩头,看起来破觉好笑。要拉他起来,却拉不动,只好招呼高才志过来,这才一下子将此人拉了起来。高才志笨人有笨法,干脆把衙役架住,拖到了座位上坐着。然后自己站在了对方身后,用手压住衙役肩膀,不许他起身,自然也就没法下跪了。 “你别怕嘛。”暮曲公主眼珠子骨碌碌直转。穆宁镇那句话的玄机,她也没怎么理解到,但是她已经感觉到穆宁镇让这个衙役害怕得不得了,因此先给这个衙役宽心:“我们也快没米了,听说吕大人那里有存粮,所以想和他商量商量,分些米给我们。如果他那里也没米,那当然就没办法了;本来我看你昨天那么饿,还说分些给你的呢…” “对啊对啊。”身后高才志也来劲了:“其实我们还有些粮食,主要是想有更多粮食,才好赈济三江灾民,造福大众。就如古时秦穆的泛舟之役,正所谓天灾流行,何国无有,救灾恤邻,理之常也。顺理而行,天必祐我….” 那衙役却没在意高才志这番话,他只要听到这些人不是官府之人,而且还准备分给自己粮食,就足够了,连忙说道:“城里有粮,有粮,有好多啊,好多啊….” 这下他的话匣子总算打开了。他虽然仅仅是一个衙役,按说接触不到什么机密,但是毕竟身处饥荒之地,对粮食的消息总是特别敏感,所以谈起城内的粮食来滔滔不绝。按照他的说法,总共看见往城里运了三次粮食,都堆放到了粮仓那里,大致算起来,大约还有15万石粮食。粮仓附近守卫颇为严密,日夜都有人巡逻。 接着他就谈起了自己如何进城的。当时三江饥荒,而且朝廷追捕三江余党,不许出入三江。他和老婆听说安县有粮食出售,当时价格达到了斗米千钱。他和老婆算计了一下,自己的财物大约也抵得数千钱,因此就逃入了安县,准备等几个月,挺到三江开禁就好了。不料就这么一直下来,三江一直也没开禁。而且三江各处都缺粮,安县算是难得有粮食的地方,后来不少大富之人也逃难到此,粮价也扶摇直上,现在已经是斗米万钱了。他还算运气好的,认得一个衙役头目,被编入了衙役,每天还可领到二两米,加上自己的钱财,总算才活了下来,但是他老婆还是饿死了。 讲了好久,他总算讲完了,茫然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人们,不再说话。 暮曲公主已经是满眼含泪,其余人等也是低头不语。安县这个粮仓之下,已经赫然成了一个人间地狱。 蒙寒浪强忍住泪水,说道:“穆先生。我等几日来也观察过这个安县,苦无良策破城。如今已经知道城内有粮,还请穆先生助我等一臂之力,攻下此城,开仓放粮。”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穆宁镇身上。只见穆宁镇脸色铁青,低头不语,一言不发。 “穆先生?” 穆宁镇猛然站起身来,蒙寒浪仿佛看见他眼中有泪水闪光,但是穆宁镇飞快地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众人,生硬地说道:“与我何干!” 暮曲公主眉毛一扬,就要发怒,却听见高才志轻声道:“此城城高墙厚,恐怕穆先生也没有办法,还是我进城去劝吕大人开仓赈济为好。毕竟他也是一代大儒,想必深明大义…” 高才志也说不下去了。实在很难说明一个人要如何深明大义,才能在饥荒中保存下10万石粮食。 “你不要胡说八道!”暮曲公主瞪了高才志一眼:“这个吕襄分明是徒有虚名的坏人,囤积粮食发财,我们应该替天行道,把他的粮食抢出来分发给大家!活活气死他!” 说着,她转过身来,对这穆宁镇的后背道:“穆大哥,他们说你打仗很厉害。这个城有没有办法打下来?你还需要什么东西才能把这个城打下来,我去帮你找!” 穆宁镇慢慢地抬起头,看着帐篷的顶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不用找了,我不想打仗。” 暮曲公主顿时破泣为笑:“不打仗最好,反正只要能开仓放粮就行,不打仗最好。” “我是说我不想管这件事。” “可是…”暮曲公主嘟起了嘴:“你不能不管,很多人会饿死的!” “我当然不管!”穆宁镇猛然怒吼起来,猛然转身,一下子迫到了那衙役面前:“你没饭吃?” 那衙役吓坏了,一时间作声不得。 “你不过一个贱民,哪里来的数千钱财物?告诉我好不好!” 衙役畏惧地往后缩了一下,试图躲开穆宁镇喷射而来的怒气。 “该你们打仗的时候,你们去发财!饥民、饿死!那些不都可以变成钱么!你们的钱不就是这么来的么!你当时想得大概是跑出去当富翁吧,可惜啊,你居然遇上了你的祖师爷吕襄大人了,只好留下来当饿死鬼!”穆宁镇猛然伸出手,把衙役抓了起来,迫使对方面对自己恶毒的目光:“该你打仗的时候,你去发财!所以该你享福的时候,你就活该被饿死!别人的命变成你手里的钱,然后加上你自己的命,一起变成别人的钱,这叫做报应!懂不懂!你这个泥巴脑袋!” 蒙寒浪微微叹了口气。他倒是的确没注意到这个衙役怎么会曾经有过数千钱财物这个问题,想来应该是抢劫来的。 他这声轻微的叹息引来了穆宁镇的怒火,穆宁镇猛然出现在蒙寒浪面前:“这就是你们的平民!贱民!抢了钱就想跑,跑不掉了就来告饶诉苦!这样的贱民早该死绝!就是你们这些假慈悲的贱民派,说什么效力于人民!总是帮助那些该死的贱民,让这个世界一团乱麻!”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补了一句:“白痴!” “那你要我怎么办?”面对异样狂暴的穆宁镇,蒙寒浪反而冷静了下来:“难道我见死不救么?” “当死则死。”穆宁镇也逐渐恢复了平静,冷漠傲慢的眼神,混合着来历不明的泪水:“现在是他们付代价的时候了。” “不行!”暮曲公主高亢的声音响了起来。她愤怒地冲到穆宁镇面前,仰着头,毫不退缩地看着高他一个半头的穆宁镇:“我一定要救他们!” 她顿了顿,才有补充道:“我们一定要救他们!” “凭什么!” “我欠他们。”暮曲公主说着,眼圈一红,又要哭了,心想我要是当时不让父皇发兵镇压,那么也就没有现在的三江饥荒了。这一切,都怪我当时胡说八道。 蒙寒浪微微点头,低声道:“无论如何,我是平民派,我不能看着人民死去而无动于衷。” “我…我也…”高才志也激动地举起了一只手,但是却说不下去了-他还是视平民派为叛逆,所以“也”不下去了。 不过他的意思,大家也都明白。蒙寒浪感谢地对着他点了点头。 穆宁镇慢慢地转过身,看着那个已经缩成一团的衙役,伤感而平静的声音:“我们雁州穆家,对平民和平民派无所亏欠。我只是很欣慰地看着苍天对我家的…补偿?” 蒙寒浪感到自己应该生气,但是实际上却胸中没有怒火,他只是怜悯地看着流泪的穆宁镇。一直他都在试图让穆宁镇参加进来,但是忽然间,他似乎明白了,自己错了。毕竟,这是平民的饥饿,是平民派的信仰,这只是平民派和平民的事。 他不是平民,也不是平民派。 自己,不也和那些出卖穆家的人一样么。他们用穆家来换取粮食、衣服、金钱、仕途,自己用穆家换取自己的信仰。 … “对不起。”蒙寒浪轻声道,迎着所有人疑惑的目光:“我不该试图让你参加的。” “首领!”王胜警觉而小声地提醒了一声。无论如何,穆宁镇有指挥大部队的经验,而且刚才言辞之间,也显示他似乎有办法攻破此城。如果放弃穆宁镇,其他人恐怕真的无法攻破此城。 “你别说了。”蒙寒浪只是挥了挥手:“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们平民派帮忙的,请告诉我。毕竟,平民派还欠你。” **** 本来挤满了人的军帐现在只剩下三个人,显得非常冷清。 穆宁镇痛苦地蹲在地上,双手掩面,似乎在哭泣,但是没有哭声也没有眼泪。 “穆大哥?”暮曲公主见穆宁镇这么痛苦,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穆宁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吐出去,用力让自己恢复了比较平静的语调:“只是想起旧仇新怨,有些伤感罢了。” 暮曲公主疑惑地看着穆宁镇,她觉得穆大哥应该是说错了。想起仇怨,应该是难过、愤恨,怎么会是伤感呢? 穆宁镇慢慢放下了双手:“你们两位,何必留在这里呢?蒙大侠说得对,这不关你我的事。你们二位,想必也不是平民或者平民派。不如离去吧。” “不!”暮曲公主倔强地一摇头。她不能说出原因,但是她已经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里开仓放粮。 “这和你无关的。”穆宁镇劝说道。他实在不愿意看见这两个年轻人在这个饥荒之地白白送死。 “我既然看见了,不能说无关!”暮曲公主一狠心,还是不肯说出自己身份。 穆宁镇摇头叹气,转而问高才志:“高公子,你呢?” “我..?”高才志踌躇了好一阵子,才摇头道:“我要留下。我…我在这里好多年了…” 高才志虽然生于金城,但是实际上出生后不久就寄养在三江,直到高天虎败亡后,才由长兄高才龙接回金城。 穆宁镇也知道此事,心中略有所感,不觉有些伤心,却听见高才志轻声吟道:“江南好, 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白居易的忆江南,这里借用一下) 穆宁镇听得此诗,眼泪又流了下来。他是土生土长三江人,曾亲眼见过“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三江景色,眼看现在三江满目疮痍,岂能不伤感。 高才志见他伤感,忙劝道:“穆…大哥。你也是三江人,眼看故土如此,怎么也要做些什么才好啊…” “是啊。”暮曲公主也连忙搭腔道。 穆宁镇微微摇了摇头:“我雁州穆家一门,一百三十多口人,都在这三江的恩怨中死去。故土,亦是死地也。” “死地,也是故土啊。”高才志的书呆子气又上来了:“我想若穆大哥真的不留恋故土,也不会留在这里了。” 穆宁镇心头一震,偷眼看高才志,还是一副呆气。但是这次书呆子这话倒是说到了穆宁镇心底。他一直盘桓三江不肯离去,的确是非常看重自己的故土,希望能在三江重振自己的家族-雁州穆家。 暮曲公主见他表情有所变化,连忙乘热打铁:“对啊,穆大哥。与其这样每日看着故土难过,不如我们做点什么,以后看见故土不用难过。” 穆宁镇沉思良久,总算下定决心,一咬牙:“不谈这个。我还欠你们一个人情呢。” “嗯?”暮曲公主莫名其妙,心想怎么突然说这个了:“什么人情?” “那晚你坚持化了那张…”穆宁镇顿了一顿,想想说“鬼画符”还是不太好:“符纸和凤羽,这才就我一命啊。” “那个…那个…”暮曲公主涨得满脸通红:“那个做不得准的…我当时也…只是说试一下反正不吃亏…” 穆宁镇笑了起来,这是他今天最真实的一个笑容。 暮曲公主更加不好意思了:“这个…蒙大哥他才真的救了你,你先还他的人情吧…我的那个随便了…” 穆宁镇渐渐收起了笑容:“我和平民派恩怨颇多,蒙大侠那个人情,抵债还不够呢。”他见暮曲公主又在嘟嘴,连忙竖起一个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总嘟嘴会长猪拱嘴的!还人情呢,我可以帮你做点事情,比如…打仗。” 暮曲公主嘟着的嘴慢慢变形,嘴角翘了起来,变成了一个惊讶的笑容:“那…是不是… 一定是的!我可以请你帮我攻打安县?” “当然,也可以。虽然勉为其难。”穆宁镇重新恢复了那真实的笑容。 “哇!!”暮曲公主高兴的猛然跳了起来:“太棒了!我马上去告诉蒙大哥,就是穆大哥要以我…”她想说“幕僚”,因为这一幕发生过,常风豪就是以她的幕僚的身份出任兵部司马的。但是猛然想到“幕僚”这个词万一让人想到了常风豪就不好了,赶紧改口:“我的部下的身份指挥。这下我可是大老大了!!” “别得意!”穆宁镇连忙制止她:“我可不做你的部下。我带兵,我就要全权。这点你得帮我搞定。” “凭什么嘛!”暮曲公主笑着开始磨嘴皮子:“做我的部下又不吃亏,而且…应该是很有面子的!”心想连兵部司马都是我的幕僚呢。 穆宁镇笑着,弯起手指,凭空虚敲了一下暮曲公主摇来晃去的脑袋瓜子:“这不是吃亏的问题。我的战法…不那么好,会有很多非议的。” “那更需要我这个上司了。我帮你搞定,谁敢非议我去找他论理!” 穆宁镇哈哈大笑起来:龙蛇上天之事,不难看出暮曲公主的论理本事,的确是天下一绝。但是笑完了,脸色渐渐沉静下来,陷入了沉思之中:“你们还年轻,尽量不要来承担这些。有人和我说过,我们这些年长者,应该顶起黑暗的闸门,让后辈的人能见到光明,沐浴在光明之中。” “这人说得很好啊。”暮曲公主也有些感动:“这人是谁啊?” 她猛然停住了口,因为她看见两行泪水沿着穆宁镇的脸庞流了下来。 “我父亲,雁州穆家,穆残甑。” (备注:顶起黑暗的闸门,放孩子们去光明。这是鲁迅说过的话。不过原话我记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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