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十六章
第七十六章 张仲平等人没费什么事就见到了雷文安-虽然他当时抱着个女人醉卧在军帐里,根本认不出面前的人究竟是谁。雷文安的几个亲信赶紧给他灌了醒酒汤,又递上热毛巾让他搽脸,雷文安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当他得知安县陷落,吕襄被杀的消息后,先是一愣,接着就嚎啕大哭起来,引得帐内一片哭泣声。 张仲平没有哭,他只觉得很累,而且莫名其妙地感到烦躁。哭泣这个环节太麻烦了,还有接下来的祭奠之类的过场。经过了这许多事情之后,他迫切需要跳过这些过场。 好在雷文安等人也没有太执着于这些过场,大家很快止住了哭声,在一座大军帐里给吕襄摆了个灵堂拜祭了一番,便回到雷文安的军帐,摆了酒宴给张仲平一行人接风。 安排座次倒费了雷文安不少心思。自己是主人,加之为日后着想,这主位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坐了;那个罗姓老者罗涵贵是罗楚林的叔叔,辈分上就高了大家一辈,而且也不是恩师弟子,远来为客,自己日后也要多多借重罗家,让他坐右手的次位也很好说。然后,挨着他就可以让罗楚林坐了-就说是安排他们叔侄就好了。 但是剩下的就麻烦了,都是同门,彼此都是明争暗斗,谁也不服气谁。安排得好了,可以拉拢不少人,日后也有个照应;万一安排不好,可就要多几个仇人,日后反而麻烦了。 最让他头痛的就是张仲平的座次。恩师颇为看重张仲平,加上张仲平和晋牧的关系不错,而晋牧在朝廷里和中关军都有关系,在众多弟子中,张仲平显得鹤立鸡群,出类拔萃。按照这么算,安排他坐左手次位就很合适,拉拢他,日后也可以做自己的股肱。 问题是张仲平本来就未必服气自己,而且在同门中人缘不好-这次来岭河,他俨然就是领队,可是看其他人却是颇有私怨的样子。自己拉拢张仲平,对方卖不卖帐还未可知,先就要得罪不少同门。 左思右想,雷文安决定让张仲平挨着罗楚林坐,这样算起来是右手的第三位了,显得不那么重要,压一压他,也免得其他人不满;不过敬酒的时候一定要先敬他,就拿他带回恩师骨血这件事作理由好了-能拉拢还是拉拢为好,至少呢大家面子上过得去。 像以往一样,大家像模像样地礼让了一番,最后还是按照雷文安事先安排的那样落座了。 “张贤弟。”雷文安按照自己的想法,首先敬张仲平酒:“这次逆贼作乱,恩师不幸遇难,多亏张贤弟,才能将恩师的骨血带到这里。我替恩师和一众同门谢过张贤弟。” “多谢雷兄。兄弟我实在羞愧难当。”张仲平苦笑着,举杯回礼,一饮而尽。 真的要感谢,那就要感谢那帮子逆贼和恩师的两位朋友才对。不过这话还是不说为好,何必让恩师的在天之灵难堪呢? “雷兄。”张仲平放下酒杯,继续说道:“这次逆贼攻破县城,周围的营寨也几乎全部被逆贼攻取,实在不可等闲视之。愚意以为,雷兄赶紧具文上报,请诸军同进,会剿这批逆贼为上。” 罗涵贵听着皱了皱眉头。他不知道军事,但是如果诸军会剿,安县城里那十几万石粮食万一被查出来,可就麻烦了。 他转头看了看罗楚林。宴会前,他已经和自己的这个侄子私下谈过,知道罗楚林现在很看重张仲平,所以看看罗楚林现在是个什么态度。虽然从辈分上说,他是罗楚林长辈,而且社会历练也远胜于罗楚林;但是在罗家,他是分家的长辈,罗楚林是宗家的嫡子,这其中的高下关系殊难说得明白。更重要的是,罗家三代以来,都希望能进入仕途,现在希望全在于罗楚林。所以他早已决定,一切都要按照罗楚林的希望去办。 罗楚林的态度倒是很明白:“雷大人,张兄所言甚是...” “哎...罗贤弟不必客气,你我兄弟相称即可。”雷文安赶紧道。兵钱权,自己有兵,加上罗家的钱,再去朝廷里找个靠山,这样才好升官发财。现在恩师这个靠山倒了,罗家的钱一定不能跑掉。 罗楚林连忙称谢:“多谢雷兄抬爱。” “客气客气。”雷文安眼珠子转了转,环顾了一下自己的同门:“张贤弟所言,大家以为如何?” 其余众人却是不说话,各自打自己的小算盘。张仲平所言当然不错,这里的众人都没有兵,要平叛也没指望。要雷文安出兵,那最好就是具文上报,让上头拿主意。不然成功还好说,万一出个好歹,“擅自出兵”这个罪名可以要了雷文安的项上人头。但是众人一路过来,都已经感到张仲平隐然居于自己之上,心中不满,因此都不愿意附和。 雷文安见众人不说话,心中着急。他一点都不希望具文上报。诸军会剿,那几十万粮食自己肯定没份,搞不好被常风豪抓住恩师的把柄,还得连累自己。相比之下,自己一军进剿,快刀斩乱麻,夺回县城和那些粮食,立大功发大财,这才是上策。 但是众人不说话,他自己也不好说。 好在他也早有准备,斜眼一瞟侍立身后的参军,示意他说话。 “众位大人,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张仲平心中冷冷一笑。雷文安那个眼神太明显了,大家都看在眼里。他使完眼色,你就有话要讲,这等伎俩却去骗谁。心想我之所以一开始就说这个,就是怕你们贪功心切,单独出兵再遭大败。但是看现在的样子,好心当作驴肝肺,你雷文安倒是准备好了耍花样。当下心中暗自恼怒,口气也有些不善:“你乃雷兄的部下,有话自然当讲。” 雷文安听着,皱了皱眉,冷眼瞟了一眼张仲平。 那参军也顾不得张仲平口气不善,继续道:“三江诸军,各有统辖,若具文上报,只怕要报到兵部那里才有回文。旷日持久,只怕贼势日益嚣张,反而难以剿灭。自古以来,兵贵神速。不如立即整军而出,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雷文安暗自得意,心想自己毕竟久在军旅,打仗或许还不太行,找几个军事上的理由糊弄一下你们这些个小辈,那还是易如反掌的。 不料他的参军话音刚落,张仲平已经开始反驳:“这批逆贼,先后已破数寨,杀晋牧,又陷安县。目前是要人有人,要粮有粮,要兵器也有兵器,势力已经不小。我观此地兵马....,独力进剿,只怕反而为贼所破。” 张仲平一时口快,差点就说出此地兵马士气低落,士兵体质差,训练差这些话来,赶紧含含糊糊带过。缓了口气,才继续道:“如果具文上报的确费时糜久,那么可否请雷兄具文上报给自己的上司,或者联结周围的诸军,联合进剿。万万不可单独进兵。” 那参军本来以为自己一开口,大家都该明白了雷文安的意思,不会有人说三道四,没想到张仲平却不买帐,坚持已见。一时手足无措,哑口无言,只好偷眼觑看雷文安。 张仲平也在看着雷文安。他千说万说,死活不离联合进剿,心想现在只能希望你雷文安有自知之明,不要贪功冒进。 雷文安狠狠地喝了几口酒,脸色阴沉。张仲平虽然含含糊糊带过,但是在座的人都不是傻瓜,自然知道那一段话实际上是说什么。想自己辛辛苦苦带兵,吃点缺,换点人才能有些许入账;而这些同门跟着恩师,安安稳稳坐享其成,就可以有几十万石粮食转手之利。天下不平之事,莫过于此。现在自己的机会来了,这个张仲平却转弯抹角非要“诸军会剿”,自己吃不到,还不许我来吃,真是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但是尽管心里恼怒,面子上还是不能发火。雷文安按捺住胸中怒火,苦着脸道:“张贤弟。我何尝不想诸军进剿。但是我才一个九品官,谁听我的?大家都是平级,死的是我的恩师,并非他们的恩师,他们哪里肯出兵?报到常风豪那里,还不知道要给常大人抓什么把柄呢。” 张仲平还想争辩,却被一旁的罗楚林暗地里拉了一下衣袖,稍微一迟疑,就听见一个同门站起来道:“雷兄所言甚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杀父之仇,若不能亲手报应,有何面目见恩师于地下?” 张仲平剑眉一扬,就要发火。但是这时那个与罗涵贵一起留在岭河的王姓文士已经站起来了:“正是如此。何况常风豪天资刻薄,以女子进身,阴附后宫,独断专横,杀人如麻,不亲贤良,屡坏朝纲,恩师素来不屑。今我等若具文上报,假常风豪之手为师报仇,岂不可笑可叹,令恩师蒙羞?” “是啊是啊,这也的确是啊。”雷文安赶紧应和道。他也已看出张仲平于兵法军事并非一窍不通,看来是拜那个晋牧之赐,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既然如此,不如扯到师道忠君这些大是大非上,更好说一些。 这时众同门也已看出雷文安之意,纷纷起身支持雷文安。虽然他们所言与兵法战事全然无干,但是毕竟人多势众,声势甚大。更何况他们既然不讲兵法,全是师道尊严之类,张仲平也没法反驳-稍微反驳,很容易被说成不尊敬恩师,而成为众矢之的。 罗楚林已经不再是轻轻拉住张仲平的衣袖,而是直接抓住他的手,阻止他拍案而起。其实张仲平虽然气得浑身发抖,但是心智却还清醒,知道雷文安已经是铁了心了,自己多说也无益。 一旁的罗涵贵也看出情况不妙。这种事情他可见多了,争问题的时候,脱离具体问题,往大是大非上靠,只要对方稍微说错,就可以众口铄金,让对方彻底完蛋。就算张仲平不说错话,如果抵狠了,让雷文安说错了话,那雷文安也只有痛下杀手,才能摆脱窘境。眼下罗楚林还是支持张仲平,自己当然也只好帮他一把。 他看众人还在发言,便微微俯身,靠近雷文安小声道:“雷大人。这军旅之事,向来讲究独断。当年齐威王谋划天下大事,未尝不独眠,就是担心梦中言语为人所知,泄露了机密。雷大人博采众议,这份心意大家都很感激。只是现在这众说纷纭,又都是同门师兄弟,伤了和气也实在对不起吕大人在天之灵啊。不如大家都先散去,平心静气之后,大人私下询问,权衡利弊再作决断,如何?” 雷文安斜了笑容依旧的罗涵贵一眼。这个商人目前还不敢得罪,就算拿到了安县几十万石粮食,要如何卖出去,都还得仰仗罗家。而且他的话也等于间接确立了自己作最后裁断的地位,远比在这里争出个子丑寅卯来得有价值。 想到这里,雷文安微微一笑,点着头站了起来:“众位同门,兵者,诡道也。这军帐内争吵起来,外面听见了反而不妙。不如大家都不要谈论此事,只管开怀畅饮,我们下来再细细商议。” *** 宴会之后,张仲平和罗楚林、罗涵贵回到罗涵贵的军帐。 张仲平怒气也慢慢消了,口气缓和了不少:“看来雷将军是下定决心,非要独自进军了。” “张兄何必多虑。”罗楚林虽然支持张仲平,但是还是不太明白其中利害:“雷大人所率毕竟是正规官兵,几个小贼还是不在话下的。” 张仲平忧心忡忡地摇了摇头:“我就是这么轻敌,才丢了寨子的。算起来,他们这队人攻下了那么多寨子,杀了晋牧,现在连县城都攻下了...” “县城不是攻下的。”罗楚林安慰道:“是那些灾民都被他们收买了,里应外合,才失陷了城池。如果真的攻城,我看他们一定拿不下安县。这只是他们侥幸罢了。” 张仲平正要说话,却看见一直在旁不说话的罗涵贵欲言又止,便道:“罗先生,您有话但说无妨?” 罗涵贵笑眯眯地看了一下罗楚林。罗楚林也点了点头:“叔叔,张兄是自己人,绝对可以信赖的。但说无妨。” “贤侄。我虽然不知道军事,不过从做生意的角度讲,无论如何侥幸或者运气不好,亏了就是亏了,赚了就是赚了。何况事不过三,这恐怕不是巧合。” 罗楚林听了微微叹气:“叔叔的意思我明白。”心想如果算上我找的那些土匪的话,那就已经是第四次了! 张仲平也笑了笑:“罗先生这话倒是言简意骇。” “总谈论这些也是无用。”罗涵贵道:“两位也不难看出,雷大人是铁了心要独自攻城,张大人就算再说,也没什么用处,说不定还白白搭进一条性命啊。” 张仲平和罗楚林又是一声长叹。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楚,雷文安非要单独出兵,显然是想独吞县城里面的粮食,发笔横财。自己不是雷文安的心腹,要劝阻他,这话非常不好说,一不小心就要被误解。 “如今最重要的,倒是两位的去留。”罗涵贵看了看二人:“恕我直言,张大人你恐怕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今日酒宴之上,我看雷大人对你不满,其余人对你也有很多不满。在这里呆久了,只怕早晚性命难保。” “我也看出来了。”张仲平长叹道:“我也想一会儿就去见雷将军,让他开个公文给我,我带了恩师的骨血,早早离开这三江。” “张兄出了三江,又有什么打算呢?” 张仲平苦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好的打算。找个乡下,做个教书先生,把恩师的孩子带大。其他的,事到临头再说吧。”他此时心力交瘁,想到若还要入仕,照样要和自己同门一样的文士们勾心斗角,还不如隐居了事。 罗涵贵听了也是微微叹息,转头看着罗楚林。 罗涵贵久经世事,见多识广,对这些勾心斗角早已习以为常,虽然有所感怀,却不会因此受影响。但是罗楚林听得张仲平所言,感触却很深。他从小熟读经书,家族欲以儒学入仕,这次费不尽力气让他投到吕襄门下。罗楚林倒是深信儒学,处处以儒道自规,这次师从大儒,只道可以由此修成正果,却不料反倒是恩师爱财如命,全然不似儒者。现在这么想来,也不觉心灰意懒:“既然如此,不如我俩一同出三江吧。我也好久没回家了,回去看看也好。” 罗涵贵听罗楚林如此说,又见他神色黯然,倒是很不放心。罗家三代入仕的厚望,现在可全在罗楚林身上。但是又一想,吕襄既死,大厦已倾。这雷文安不像能成大器之人,罗楚林在此也没什么机会,搞不好雷文安被常风豪打击,罗楚林还要受到牵连。倒还真不如先回河关,再寻进身之途。 “既然如此,我便去和雷大人说说,开个公文出去。”罗涵贵说着,一拱手转身出了军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一纸公文回来了:“贤侄,这已经办妥了。你看何时动身?” 罗楚林却没答话,而是看了看张仲平。 “我看今晚就走最好。”张仲平道:“这三江时局瞬息万变,难以把握,先走为好。” 罗楚林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又看了看罗涵贵:“叔叔,你运来的那些...”他也不知道如何说下去,只好打了个手势。 罗涵贵倒是一点就明:“那些粮食我刚才已经送给了雷大人,作劳军之用。” 实际上,他可以算用粮食买来的公文。放走张仲平、罗楚林,雷文安倒是没异议。但是放走罗涵贵,雷文安却不太乐意,他希望罗涵贵留下和自己一起去安县,打点粮食,也加深和罗家的关系-他倒没想到在罗家,罗楚林更说得上话。罗涵贵好说歹说,才算用粮食给自己买了个自由身。 不过也不要紧。罗涵贵想着:这批粮食也可以算给雷文安一个见面礼。要是这家伙居然能成事,日后也好见面。 *** 当天晚上,张仲平、罗楚林、罗涵贵和罗涵贵带来的几个伙计一行悄然离开了岭河,乘小船沿河南下福河。 次日早上,雷文安宴请众同门,同时下令军队作准备,下午就出发去攻打安县。他也让所有同门都随军前往,说法上是一起去报杀师之仇,实际上是担心这些人在后面心怀不满给他惹事-毕竟他也只是大家的同门,现在陡然凌驾众人之上,还不知道多少人心怀不满呢。 雷文安手下的人手不多,编制1500,长期在编的只有1000人,还有500个缺额。不过这次常风豪上任以来,雷厉风行之下,大家没敢继续吃缺,雷文安也赶紧招募三江人补充,现在编制倒是满的,就是被克扣粮饷的三江灾民比较多,有大约800人。 雷文安留下200人守岭河,由参军带领。他自己带了1000人作为前队,兵贵神速闪击安县。如果对方有防备,闪击失败的话,就在附近驻扎,等待后队300人押运着车弩这些大型设备,然后再攻城。 *** 雷文安的队伍是步兵,长期克扣钱粮,而且日常训练不足,士兵的行进速度不快,一个下午才走了十来里,而且队伍越走越散,到处是柱着长矛喘气的士兵。雷文安仅有的几个侦查骑兵,也被当作了督战队,不停地往来奔波,督促士兵们跟上队伍。 “他妈的!这些懒骨头!吃老子打饭,都给老子快些,不然休想吃今天的晚饭!”雷文安看着乱七八糟的军队,气得破口大骂。要不是马上就要打仗,他真想砍了这些家伙-反正自己有粮,在三江不愁找不到人来当兵-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招募士兵的话。 “雷大人。”他身旁的一个参军看了看天色,担心地说道:“天色已晚,是不是赶紧安营扎寨?” 雷文安抬头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再一次破口大骂懒骨头们,最后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看见前面那个废弃的寨子没有?你带些人先过去看看,没问题的话,今晚我们就驻扎这个寨子里面,来日赶路!” 废弃的寨子里面很快燃起了篝火,往来的侦察骑兵们也大声喊叫着:“去那个寨子休息!快点快点。”招拢部队。 有了一线希望的士兵们鼓起最后的力气,纷纷向那个寨子靠拢-柱着他们的刀或者矛,或快或慢。 *** 在不远处的山丘上,蒙寒浪伏在地上,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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