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闭目养神、半醒半睡的蒙寒浪猛然一惊，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了起来，连衣服也顾不得穿，拿起长剑就直冲出去。

　　他是刺客出身，又长于潜伏，所以听觉很灵敏。刚才他就听见似乎有大群人马在奔跑，而且是直奔安县而来。

　　他才出门，就见一个巡逻的卫兵惊慌地跑过来，几乎和他撞了个满怀。那人认出他来，结结巴巴指着城外：“大人...大人...”

　　蒙寒浪只觉得心烦意乱，一把拽开他，直奔到城墙边，往外看去。

　　只见远方的一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人群如野马群一般向安县涌来。

　　“该死！”蒙寒浪低声怒骂道，飞身直奔城门而去，心想这定是朝廷的军队夜袭，连个火把都不打，幸亏自己听到异常...

　　思路在这里打了个顿，有些不对劲。自己的确是听力过人，听到了异常，但是城墙上的巡逻卫兵也早已发现，对方这个夜袭似乎太光明正大了？

　　蒙寒浪这时已经到了城门墙上，那些巡逻卫兵看见他就像看见了救星，一下子把他团团围住，闹嚷个不停，结果蒙寒浪一句话也没听懂。

　　“都闭嘴！”蒙寒浪运起内力，厉声怒吼道，震住众人后，连忙下令：“关闭城门，上弩箭！你们四个，去把王胜，穆宁镇叫来！”

　　眼看四个人转身跑了，蒙寒浪猛然想到还有事情需要吩咐，只是这四人跑得实在快，转眼间没了影踪。蒙寒浪只好再抓住一个人：“你！去通知曲姑娘和高公子！让他们也来这里！”

　　又一个人屁滚尿流地下了城墙，蒙寒浪却又想起还有其它事情也需要办理，抬眼看去：“你们几个都过来！”

　　“是...大人...”蒙寒浪此时心急如焚，面目不觉也狰狞起来，就着惨白的月光，吓得这几人魂不附体。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几个人全跪在地上，也不说话，只冲着蒙寒浪叩头。

　　“去！敲锣，通知所有人，去自己队长那里报到！”蒙寒浪顿了一下，决定在想想还有什么，不要这几个人撒腿跑了，自己又想起事情来。

　　“有乱跑的、胡说八道的、让老子觉得不爽的，都砍头！滚吧！你们几个跑慢了，也是砍头！”

　　蒙寒浪皱着眉头转身，听这声音和口气，他就知道穆宁镇来了。

　　还好，穆宁镇身边就是王胜，这让蒙寒浪感到好受了很多。

　　穆宁镇非常镇静，这让蒙寒浪感到有些羡慕或者说嫉妒。他的命令远比蒙寒浪清晰明确，有条不紊，一点都不慌张：“传令！城墙上的人都不许跑动，拿着弩箭到墙后！你！去通知罗万田，马上把部队拉上来！城墙下的，不许靠近城门，各自归队！”

　　有了王胜和穆宁镇在侧，蒙汉浪不觉松了一口气，刚才那个疑问又浮现在脑海里：这些家伙，知道发动夜袭，但是手法怎么这么低劣？

　　仔细看去，这些偷袭者之所以被发现，在于他们居然完全不顾隐蔽，从平地上就跑了过来，在月光照耀下，远远地就可以看见黑压压的人群，所以老远就被城墙上的卫兵发现了。

　　这时这些偷袭者已经跑得有些近了，蒙汉浪更觉得不对劲。他隐隐觉得这支队伍的阵形太乱了-也许夜袭没有阵形？但是这实在太乱了，他感到这支队伍里面如果有个军官的话，他一定没法下达任何命令。

　　“好像是溃兵。”王胜低声道。

　　“小心为上。”穆宁镇也靠了过来：“看起来的确像溃兵，不过鹰骑兵搞过类似的诡计。”

　　这时对方已经靠近了城墙，穆宁镇一声断喝，第一排弩箭倾泻而下，对方当即倒下了一大群人。

　　出人意料的是，对方没有乘着城上卫兵重新上弦的机会继续冲锋，而是呼啦啦转身就跑。这次他们倒是颇机灵，都是往着树林和岩石后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嚷着，只是城上杀声一片，根本无法听清他们在呼喊什么。

　　“这不像偷袭。”穆宁镇沉吟道，猛然大吼道：“都闭嘴，不许出声！他们在喊什么！”

　　毫无作用，城上乱成一片，也喊成一片，叫好的叫苦的，呼喊救援的，招呼战友的，连穆宁镇的怒吼也被淹没了。

　　“他们在说是自己人？”蒙寒浪却听了出来一些苗头，城外的那些人似乎在喊“是自己人”？

　　****

　　的确是自己人。准确说是李天健部。

　　穆宁镇确认了这些人身份后，才准许他们靠近城墙，然后让他们把刀枪武器全部扔到一边，然后打开城门，城上城下戒备森严地让这些人进了城，然后派出人手，把城外的伤者死者通通拖进城。

　　在这群人中找了半天，总算找到了李天健。可是这家伙似乎被吓得太厉害，结结巴巴说了半天，也不过让蒙寒浪等人知道他们遭到了夜袭。

　　“对方多少人！？是什么队伍？骑兵还是步兵？”

　　“很多很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蒙寒浪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李天健的话不可信。

　　“黑压压一片？穿什么号衣？骑兵还是步兵？”

　　“衣服...衣服...都是黑衣服，黑衣服...”

　　“他们打了火把没？用刀还是枪？还是斧头？”穆宁镇的口气越来越不友善，他也感到这个李天健已经被吓傻了，说的话只怕没半句可靠。

　　“...我不知道...他们好多人，厉害极了...”

　　“放屁！”还不等蒙寒浪明白过来，穆宁镇已经恶狠狠地一脚将李天健踹倒在地。

　　“你干什么？”蒙寒浪虽然很不喜欢李天健如此言之无物，但是对穆宁镇动手打人还是很不满意，当即怒吼起来。

　　穆宁镇却根本没理他，直接冲出屋去：“来人！把他们都集合起来！给老子点数！你！去点尸体！”

　　蒙寒浪眼看穆宁镇杀气腾腾，也不敢怠慢，连忙跟了出去，不声不响站在穆宁镇身后，心想穆宁镇若是要滥杀无辜，自己先放倒了这家伙再说。

　　穆宁镇却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杀气腾腾地站在那里，怒目看着那些溃兵和被派去清点人数的卫兵。

　　好一会儿，有个人跑了过来：“穆大人...死了12个人...”

　　“无能！拉出去埋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另外一个人慌慌张张跑来禀报：“穆大人，927人。”

　　蒙寒浪又皱起了眉头。927个活人，加12具尸体，那就是939人。加上李天健，940人。李天健部，总共也不过980人多。才被人干掉40个人就溃散回来了？

　　“你。让他们按照原先的组织排队，看有没有不认识的人。快去！”

　　蒙寒浪不以为然摇了摇头。如果真的有敌人藏在其中，早该闹将起来，岂能老老实实等自己清点完毕再来闹。

　　穆宁镇和王胜转过身来，一脸凝重。蒙寒浪见两人脸色不对，忙低声问道：“怎么了？”

　　“进屋详谈。”王胜脸色阴沉，率先进了屋。

　　穆宁镇难得如此配合，阴沉着脸，一声不吭，跟着王胜就进了屋。

　　蒙寒浪正要进屋，却猛然从屋里连滚带爬扔出个人来。他连忙闪开，只听见穆宁镇的怒吼把那人轰出去老远：“滚！去把你的狗屁队伍清点出来！”

　　***

　　“怎么了？你们两个脸色如此难看？”

　　“厉害的家伙来了。”穆宁镇脸色很难看，阴骛的眼睛里闪烁着鬼火。

　　“什么厉害的家伙？”难得看见这个目空一切的穆宁镇有所忌惮，蒙寒浪觉得颇为解气。但是又觉得有些紧张，不知道来了何方神圣，能让穆宁镇，还有王胜如此紧张。

　　“不知道。可能是中关军的人马。”王胜见蒙寒浪不解，连忙解释，免得穆宁镇出口嘲讽自己的首领：“我记得李天健是980人多，现在被人干掉了40人，就溃不成军逃了回来，而且连对方多少人，是个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显然对方人不多，恐怕没有过百，但是战斗力很强，袭击打得很好。100人夜袭，杀了40个人，吓跑了千人。这样的组织和战斗力，恐怕是中关军，而且是中关军的主力。”

　　“100个人还主力？”蒙寒浪觉得有些不以为然。晋牧不也是中关军么，还不是一样死掉了？100人搞搞偷袭还可以，真的打起来，自己毕竟有数万人，就算把死士作督战队，也能赶着人群杀败对方了。

　　“100人是先锋侦查队。”穆宁镇白了蒙寒浪一眼：“中关军一般都会派出100人左右先锋侦查队。区区100人当然不会离开自己大部队很远，所以这100人只是顺手牵羊打了个秋丰，他们后面还有大部队。”

　　蒙寒浪这才感到明白过来：“大部队？有多大？千人有么？”

　　“不好说。万人都有可能。”王胜苦笑道：“我们这次大发了。”

　　本来也满怀忧愁的蒙寒浪听到王胜最后这句，反而颇觉快慰。自己费不尽的力气，就是要闹大事态。现在如果真的惹动了万余中关军，这事态倒也不算小了。

　　“既然他们来了，那我们就走吧。”蒙寒浪微笑道：“两位觉得如何？”

　　“难得你有如此果断。”穆宁镇点头赞许，脸色好了不少。他经历过战阵，知道中关军是多么强悍的一支军队。穆宁镇向来不甘人后，也多以此度人，只道蒙寒浪连续打了几个胜仗，要他望风而退只怕不易。穆宁镇自己卖中关军的帐，那是在中关军手下吃了亏才学的乖。却不料蒙寒浪性格内敛，并不争强好胜，心里只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天言志，根本没想过自己有多了不起。

　　王胜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我们数万人一起撤退很不方便。我看我马上去安排，各队以千人为单位，带上粮草，各自出发。”

　　“那不是全散了？”蒙寒浪反而疑惑了：好不容易组织起数万人的大部队，虽然看样子还不能对付正规军，但是声势大，对付衙兵就容易多了。真的散开了去，千人为单位，再遇到类似安县这样的县城，又要费尽心机。

　　“当然全散了。”穆宁镇焦躁地看了蒙寒浪一眼，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在这个自然而然的细节上多嘴。

　　王胜连忙给自己的首领解释道：“数万人都是灾民，一起撤退速度很慢，而且等于给中关军一个明确的追击目标。分散成小队，目标小，方便撤退。就算中关军真的追击，也不可能同时追击几十支队伍，总有人能逃出生天。”

　　蒙寒浪连忙点头称是，心知自己又想错了。他的军事经验毕竟不足，虽然已经决定撤退，但是根本没有细想到底如何才能把数万人撤退走。

　　穆宁镇见他认可了，也点点头：“我马上去点几支战斗力强的队伍，扣在手里以备万一。你最好赶紧出城巡探一下，看看朝廷人马到底来了多少，怎么个阵势！我们现在对敌人实际上还一无所知，只是猜测对方是朝廷人马罢了！”

　　蒙寒浪心里一震，暗暗佩服穆宁镇心思周密。刚才王胜、穆宁镇一番话之后，蒙寒浪已经认定来者是中关军了，直到穆宁镇提及，才想到其实这都还只是猜测呢。

　　****

　　蒙寒浪很快走到了伏击雷文安的营寨附近，只见前方已经出现了一个新的营地，旗号是中关军的旗帜，上书一个“金”字。他连忙就近潜伏下来，先远远观察，看看有无漏洞可以潜入营地。

　　他很快发现，这个营地大小虽然和岭河差不多，但是人员密度大很多。实际上，这个营地营帐不多，不少士兵是卷甲席地而眠。

　　此外，营地的巡逻也远比岭河密集，营寨外都有很多的巡哨往来，而且看不出什么规律。蒙寒浪观察了半晌，还是没看出什么漏洞可以潜入。眼看日头渐高，只好转身赶紧回城。

　　他飞身回城时，城墙上已经站满了守卫，罗万田为首的老队人马已经全部上城，那几架从雷文安手里缴获的攻城器械，也被推到了城墙上，处于等待发射状态。远远看去，安县岂止固若金汤，简直是杀气腾腾，仿佛要远征的大军一般。

　　蒙寒浪见此情形，颇感诧异，连忙到主城楼找到穆宁镇等人，悄声问道：“不是说好了撤退么？怎么这个阵势？”

　　“疑敌而已。”

　　蒙寒浪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你查探如何了？”

　　“惭愧，没能进对方营帐，巡哨太严密了。”蒙寒浪颇感惭愧，先道个歉，然后才把自己从外围看到的情形说了一遍。

　　王胜微微一笑，心想自己这个首领太有礼貌了。实际上军队派出去的哨探，从来没有跑进对方营帐去查探的，也只有蒙寒浪才会觉得没进敌人营帐查探，很对不起自己人。

　　听完蒙寒浪所言，穆宁镇面色宽松了不少：“有你这么个高手作探马果然不错。这姓金的小小花招，就被你看破了。”

　　“对嘛！蒙大哥出马，肯定马到成功。”在一旁一直没搭话的暮曲公主忙不迭又开始给蒙大哥戴高帽了：“对了，我们什么时候走啊？我看事不宜迟。”

　　暮曲公主现在是巴不得马上就走，生怕走慢了又是和朝廷打仗。虽说自己已经和朝廷的军队打了不止一仗，早晚要到自己父皇和皇姑那里去了账，但是这账单还是少些为妙。特别是这个是中关军，只怕还要得罪常风豪。以前读书不认真，是打手板；这次要是打了中关军，还不知道常风豪会怎么处罚自己呢！

　　不过说起常风豪，暮曲公主突然想到，真的见到他，第一要务是坚决不让他再称是自己的幕僚。以前没出宫还不知道厉害，这次出宫才知道，这家伙简直是打着自己的旗号到处捅马蜂窝！

　　暮曲公主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蒙大哥就是好。但是蒙寒浪却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看破了什么？

　　好在这次穆宁镇没有藏拙，也没有有意想给他难堪：“这不比一个人走路，要走就走，总得先做些准备。此人只怕也是久历战阵的老手，随手就搞花招。他把营盘扎小，就是故弄玄虚，希望我们误判他的人马数量。还好你仔细，看穿了他的诡计。”

　　“哪里哪里，穆先生过奖了。”蒙寒浪觉得脸皮一阵燥热。在他看来，这份夸奖，真是受之有愧。自己实际上根本不知道对方扎营的诡计，只是眼看如此，据实报告罢了。

　　其实，他这倒是自谦了。一般的探马，骑马往来如飞，虽然快捷，但是自身目标也不小，所以不能长久观察对方营地。往往是飞快露头，迅速判断对方营地大小，防卫如何，主将旗号是什么，骑兵步兵多少人，然后就要立即转身飞马回报-你看见对方大营的时候，对方也看见你了，走得稍慢，也许就走不掉了。也只有蒙寒浪这样的潜伏高手，才会潜伏下来仔细观察，还想深入对方营帐细探。

　　“已经让各部整队，同时四周有人在巡哨，城外也安排了一些阵地，派了人马守备。”王胜迅速在城墙的石头上画了一下：“看情形，对方倒是颇看重我们，所以还把营盘做小迷惑我们。这样一来，想必他们不会迅速发起进攻，我们正好乘机撤退。最好还是不要接战。”

　　他顿了一顿，转头看着城墙上的攻城器械：“只可惜这些东西，还来不及用，就得毁了。”

　　听他这么一说，蒙寒浪也觉得颇有些惋惜。自己带着一群灾民，再怎么训练，也不可能造出攻城器械，好不容易有了这些攻城器械，一次未用就要毁掉，的确很可惜。

　　“那不如我们完璧归赵...哎哟！”一如既往，高才志的高论被暮曲公主的拳头打断了。城上众人又见这二人打闹，不觉莞尔。

　　正在此时，猛然听到城外杀声陡起。众人连忙向城外望去，只见转眼之间，城外一处居于丘陵上的阵地已经杀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