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数次作战，都是有备而行，自己居于主动，唯一一次被动，就是小曲曲被杀那次，也是很快转为主动。

　　可是这次与之前大不相同，几乎是步步被动：李天健千余人被人家小部队杀溃，一股脑儿散回来，连对方多少人都不知道；自己亲自去探哨，居然无法靠近对方营帐；自己运起轻功一趟来回，才来得及歇口气，对方已经就在城外发起攻击了-兵贵神速，这批官军的速度快赶上自己这个天下轻功第二的武林高手了。

　　暮曲公主虽然不知道蒙寒浪在想什么，但见他皱着眉头挤按太阳穴，也知道他心绪不宁，连忙安慰道：“蒙大哥蒙大哥，他们人很少的，肯定是跑错了路，一会儿就全...”

　　说到这里又说不下去，感觉有点像在诅咒别人了。

　　“哼，我看大大未必也。”一旁的高才志习惯性开始抬杠：“我看朝廷兵马虽寡，然兵精将良，个个披坚执锐，勇不可当。正所谓三千越甲可吞吴，楚虽三户必亡秦，胜败岂在兵之多寡...”

　　暮曲公主气得玉眼圆睁，攥紧粉拳已经狠狠打了这个猪头好几下了，但是高才志还是坚持说完了自己的乌鸦话，才来反击她：“虽有小人女子欲以力服人，能奈我何...能奈他何，能奈他何...”

　　说来奇怪，蒙寒浪听了他这番话，反而不那么焦躁了，心中暗想：这高才志莫非还学过佛学，懂得吟咏之法。说些废话都能让人平心静气，倒像什么大金刚咒了。

　　穆宁镇的脸色更加阴沉，打断了高才志的话：“要马上杀过去！不能让他们得手！这是小部队试探，如果让他们试探出我们不堪一击，那大部队马上就要杀过来了，我们想跑都来不及！”

　　王胜一点头，转身一挥手，很快将装备最精良的老队人马召集了数百人，大开城门，直扑那阵地而去。

　　这些老队人马本来就装备整齐，在城墙上待命，因此王胜召集这些人很快，不过半炷香功夫，人马已经出了城门。但是城外的队伍败得更快，等到王胜等人出了城门抬眼看去，那边阵地上的守军已经兵败如山倒，溃散下来。

　　“快整队！快整队！”穆宁镇在城上大急，顾不得周围一片嘈杂，对着城门附近王胜部大喊起来。现在溃军在前，王胜部很可能被冲乱；如果对方紧随溃军而来，说不定就要乘势夺城。

　　不知道是听到了穆宁镇的大喊，还是英雄所见略同。王胜一见出现溃兵，立即下令军队整队，弓弩对着正面的溃兵就是一场箭雨。溃兵们倒也从昨天李天健等人的遭遇中领悟了不少，眼看这个阵势，马上四下散开，给王胜部让出道路，免得被人当兔子射。

　　王胜忙着对付溃兵，蒙寒浪穆宁镇等人却发现那些官军没有乘机追击，而是在阵地上迅速地挖土筑墙。他们选择这个阵地作攻击目标，看来也是有预谋的：这个阵地是泥土地，容易挖土，眼看已经挖出了一道土坎。

　　“哇！这些官军真厉害，才这么点....”暮曲公主看见阵地上的官军不过数十人，就杀退了数百人的守军，心中大喜，心想总算有几个能打的朝廷人马给自己长脸，不觉兴高采烈说了出来。不过说了一半，猛然想到现在这些朝廷人马正在进攻自己呢，连忙闭嘴，心中暗自叫苦：自己倒会不会给这些官军抓回去给父皇皇姑作礼物？

　　***

　　眼看溃兵散开，城下的队伍再次整队后，才吼叫着向那阵地冲过去。只是本来在城下排列得整整齐齐的队伍，现在往前这么一冲，立即散得没了任何阵形，跑得快的冲在前，跑得慢的落在后，总算没有倒着跑的-但是队伍一下子就从整齐的方阵拉成了稀稀拉拉的一个长蛇阵。

　　蒙寒浪对此还没什么感触，穆宁镇看在眼里，气得怒目圆睁，眼睛血红，连眼眶都要炸裂了一般，却又无可奈何。他对自己手下这批人马的实力倒是很明白，别看人多势众，但是无法成阵，一个万人队出去，很快就成了一万个单独的人，根本无法和成阵的敌军较量。当初想到毕竟只是灾民临时成军，也不能指望野鸡一夜间变凤凰，心想可以先打打衙兵，然后从实战中渐渐磨合，形成几支较有力的队伍。只是没想到机缘不巧，转眼间就是中关军兵临城下，根本没有任何转圜的时间。

　　果然不出他所料，王胜部散乱着才冲到对方弩箭射击范围内，就见对方阵地上一阵弩箭，冲在当先的十来人几乎尽皆倒地。剩下几个眼看一起冲上来的人都被射倒，吓得转身就跑。后面的众人一看前方人马大半被射倒，剩下的往后溃散，也发一声喊，尽数向后便跑。数百人的冲锋，被人家一阵弩箭射倒了十来人，就溃败了下来。

　　城上的蒙寒浪也目瞪口呆，感到大事不妙。这情形倒是见得多了，自己伏击安县人马和攻打周边的寨子，很多次都是一轮齐射，对方扔下死伤便溃散。这次真是报应不爽，轮到自己了。

　　他求助地寻找王胜，这才想起王胜已经下城去了，忙转身看着身旁的穆宁镇，看他有什么见解。

　　穆宁镇却只是皱着眉头，嘴里嘟噜着，手按长剑，手掌不停地张合着，似乎想拔剑斩人，却又拿不定主意该斩谁。

　　蒙寒浪张了张嘴，想询问一下穆宁镇现在如何是好，却没发出声。总还是不想礼贤上士，去请教这个穆宁镇。

　　“怎么这么快？”暮曲公主却没迟疑，转头就问穆宁镇-蒙寒浪很庆幸她没有第一时间来问自己-：“穆大哥，怎么办？”

　　“没什么办法！开了后门跑吧！”穆宁镇恨恨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靠这些泥腿子，什么也成不了！”

　　暮曲公主嘟着嘴，很不满意穆宁镇又骂了“泥腿子”，不过就他这份主意倒是颇为赞同：对，现在就跑，跑快些，这样自己就不会被抓回去当礼物了！

　　“城中数万人，一下子怎么跑得了。再说不分发粮食，跑出去也是死路一条。”蒙寒浪摇头反对。

　　“我说的是我们几个跑！这些贱民既然不原意战死，那就等着饿死或者被杀好了！”

　　蒙寒浪只是默然摇头。老实说，穆宁镇一说“跑”，他就猜到对方说的是扔下数万灾民不管，带了少数人私跑。这么跑当然跑得掉，但是等于把数万灾民扔下给自己殿后，如何说得过去。

　　不过倒也无需他反对，暮曲公主和高才志已经异口同声反对道：“不行！”

　　暮曲公主一顿：“让他们先跑，我们断后！”

　　蒙寒浪苦笑着摇了摇头。勇气可嘉，但是就凭她一个小姑娘，如何断后？数万人且顶不住，难道数十人反而顶住了？

　　穆宁镇当然也不同意，但是又不想打击暮曲公主：“我等不过数人，怎么抵得住朝廷大军？再说，到时候难保你保护的那些灾民不乘乱闹事。不能攻，则守；不能守，则走。现在攻不得，守不成，那就必须走。数万人是无论如何走不掉的，那么物有优劣，人有高下，自然只有先走贵人。”

　　蒙寒浪眉头越皱越紧，厌恶地转过头，不再看穆宁镇。

　　暮曲公主也不高兴他那句“贵人”，嚷嚷着反对道：“既然是优物贵人，怎么会挡不住呢？一定能挡住的！”

　　“那你说怎么挡住？”

　　暮曲公主嘟着嘴不说话，心道：万不得已，我就摆出公主的架子，逼这些军官退兵好了。不过现在不敢和你们说，不然....她也不知道如果说出自己真实身份会发生什么事，但是还是觉得不说为好。

　　高才志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没办法，连忙插嘴：“我倒有一计！不如效法诸葛武侯，摆出空城计，疑惑敌人，争取时间....”

　　“不可！”蒙寒浪和穆宁镇异口同声叫了起来。

　　两人没想到自己和对方异口同声，都有些尴尬地停了下来，看了看对方。最后还是蒙寒浪先说话：“那是小说，做不得准的！”

　　“非也！虽然诸葛武侯的空城计是小说家言，但是却非空穴来风...”要高才志认输总是很困难的。

　　“诸葛武侯战无不胜，谋无不中，又素来谨慎，故司马仲达率大军而来，见他空城以待，才会心存疑惑。我们既无诸葛武侯的威名，也没有诸葛武侯的武略，对方也未必如司马仲达一般心细，如何行得空城计？”

　　蒙寒浪点了点头，心想穆宁镇到底还是比自己高明不少，说出话来头头是道。

　　暮曲公主听到这里，却猛然想到一计：“那不如这样！我们就哄他们说我们这边挟持了朝廷的公主，吓唬吓唬他们，争取时间赶紧撤退！”心想若对方傻一些，自己就再来个金蝉脱壳，还和蒙大哥他们一起；若对方机灵了，那就成了自投罗网，只好乖乖回宫。不管怎么，这数万人带着粮食跑路的时间总会争取出来了。

　　“我们没有朝廷的公主啊？！”高才志第一个叫了起来。

　　“笨死了！”暮曲公主恶狠狠地瞪着他，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上去给他几拳。她一点都不想在这个公主问题上纠缠：“我都说了‘哄’他们嘛！”

　　“不行。”蒙寒浪斩钉截铁否定了她的想法，心想这种异想天开的东西，也真难得你居然想得出来。这成了你一个小女子给我们一大堆死士和数万灾民断后，自己日后真的是无颜见人了。

　　“荒谬！”穆宁镇也是哭笑不得：“朝廷又不是傻的，凭什么相信你是公主？”

　　暮曲公主一愣，她知道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倒是没想过别人何以知道这点。转念一想，一咬牙，取出自己的金如意：“凭这个！”

　　眼看众人都看着自己手里的金如意，暮曲公主心里就像有个兔子在上蹿下跳一般。她这个手镯，是自己父皇赏赐给自己的，上面写着一个很大的“吉”字。识货的人很容易就认得出，这个“吉”字是德帝的手书，自然持有这个金如意的人身份也就不同寻常。

　　暮曲公主生怕这里就有人认出自己父皇手书，脑子急转，迅速编出了一个说法：“这个金如意，我父亲说是皇上赐给他的，他又送给了我，乃是皇家之物！”心想我也没说谎，我父亲先从左手赐右手，然后送给我的。

　　蒙寒浪点了点头。倒不是认可暮曲公主这个办法，而是想到这个曲姑娘只怕真是剑都王家的子弟。皇室赏赐，最容易给的是近臣。不过近臣经常受赐，相比之下就不那么在意赏赐的物什。对很多近臣而言，赏赐金如意这些东西还不如赏赐田产来的实在。而一般地方豪族，天高皇帝远，所以一旦得到皇家赏赐，就非常珍视，往往是为传家之宝，只是朝廷未必肯恩赐他们物事。剑都王家地处剑都，要穿过大半国土才能进京面圣，而他们家族世代忠于朝廷，每次面圣，朝廷对他家的恩赏都不少。这么想来，想必是这个曲姑娘的父亲某次长途进京面圣，得了皇帝亲赐的赏赐，觉得甚为宝贵，此后又送给了自己爱女。

　　穆宁镇疑惑地拿过金如意，左右端详了半天：“看不出来自皇家啊？”

　　“这...你...”暮曲公主又气又急，攥紧粉拳，气哼哼地看着穆宁镇，总算穆宁镇还不算太亲近，没敢冲上去挥拳。心想你这家伙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居然敢怀疑我这个金如意不是皇家之物-这是父皇手书，大内监制的，绝对正宗的皇家物事。

　　穆宁镇却是暗暗叹口气，心想我雁州穆家，说起来名满天下，但是那是因为造反的原因。在造反前不过是地方上的土豪，还不够资格领受皇室恩赐。所以这金如意到底是真是假，他也拿不准。

　　“这个...小可有几句话，不知...”高才志斟词酌句，小心翼翼地站到蒙寒浪身旁，拉开了和暮曲公主的距离。

　　“你就说吧。”蒙寒浪有些不耐烦，文人说个话怎么这么麻烦。

　　“朝廷恩赐的物品，在天下也不算少了。这个金如意就算是皇家恩赐，也不能说就是皇室之人啊。”高才志说着，一边绕着蒙寒浪打转躲避暮曲公主，一边继续道：“再说，圣上赏赐忠臣，怎么会赏赐金如意，上面还写个‘吉’字，那么小家子气...”

　　蒙寒浪听到这里，也恍然大悟。这书呆子这点倒是说得没错，这个金如意，倒更像父亲送给儿女的吉祥物，而不是君主对臣下的赏赐。看来是曲姑娘的父亲撒了个小谎，哄自己女儿开心。想到这里，忙伸手拦住正在追打高才志的暮曲公主：“曲姑娘，不要胡闹了。”

　　“蒙大哥！！”暮曲公主委屈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没有胡闹！那个金如意...”她说到这里，恶狠狠地瞪了穆宁镇一眼，一把夺回自己的金如意：“真的...”

　　“好好好。”蒙寒浪微微一笑，心想女儿心性，当然不喜欢别人说自己父亲骗人这些坏话，倒也不必深究：“这是真的皇家恩赐。不过我们都认不出来，对方大将也未必认得出来，就算真的，也要被当作假的了。”

　　他说着，心里暗道：更何况还是假的呢。

　　这时，猛然见王胜气鼓鼓地冲了上来：“首领，已经冲了三次了！这些人...”他的双手猛烈地挥舞着，却突然停在空中，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挥舞，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部下们：“实在是...”

　　“我看这么吧！”蒙寒浪一咬牙：“我看敌人阵上不满百人，你把各队的死士队长全部召回，我们来冲！”

　　“不行！”王胜和穆宁镇异口同声反对。

　　“我也去！”暮曲公主和高才志也是异口同声，却是毛遂自荐。

　　“这些死士才是你的根本，一旦有些许损失，整个队伍就真的完了！”穆宁镇气急败坏，咆哮道：“真的要上！那就让死士队作督战队，给我把人赶上去！敢后退的统统砍头！！”

　　蒙寒浪听得穆宁镇此言，心中不悦，但是又隐隐觉得这才是上策。他转头去看王胜，希望王胜给他出个主意。

　　王胜微微点头，然后飞快地低下头，然后将脸别开。

　　“不行！”暮曲公主见王胜微微点头，气得脸色通红，大叫起来：“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王胜还是低着头看着别处，却不肯让步：“反正死士只有20人，就算其一起冲，也未必冲得上去！”

　　“那你就拿别人当挡箭牌！”暮曲公主气得浑身发抖。她见王胜不再说话，忙转头看着蒙寒浪：“蒙大哥，别听他们的！一定...一定有其他办法！”

　　蒙寒浪深深吸了口气，却没敢吐出来。以死士为督战队，驱赶人群冲锋这个办法，怎么想都不是味儿；但是经验告诉他，穆宁镇和王胜都认可的办法应该是最好的办法。

　　寻思良久，但是大脑里似乎就一直是一片混沌，没有任何想法。终于，蒙寒浪狠狠地咬了咬牙：那就这样吧！看来也没其他办法了。

　　想到这里，他猛然抬头，歉意地看了暮曲公主一眼，便要下令。

　　“蒙大哥，不可以！”暮曲公主已经猜到了蒙寒浪的意思，哭着叫了起来。

　　蒙寒浪又迟疑了。

　　平民派，为平民而战的死士，现在却要拿着刀剑威逼平民冲锋；反倒是一个出身贵族的女孩子，在反对这件荒谬之事。

　　为了平民的天下，一切都是可以牺牲的。他记得王云观曾经如此说过。

　　但是缪山上坚守的，却依然只有平民派的死士，而没有其他人，没有平民。

　　人各死其义。这是他师父告诉他的。死士，就是人各死其义，没有人会为了别人的正义而死；也没有人要求别人为了自己的正义而死。

　　他好像又来到了历次平民派的会场，看见两派平民派争执不下。每个人都有道理，却天南地北，不共戴天。

　　这次，这些道理把蒙寒浪的大脑当作了会场，争论不休。

　　蒙寒浪的牙越咬越紧，脸颊都开始微微生痛，渐渐地，大脑也开始疼痛起来-尽管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还是做刺客好啊。也许会死掉，但是一定不会犯错，一定不会犯下让别人牺牲的错误。

　　“你到底在迟疑什么！！”穆宁镇的眼睛通红，似乎鲜血已经涌流出来：“再不进攻，就无法进攻了！现在必须进攻，必须攻下那个阵地，杀尽他们！不然我们就死尽了！”

　　蒙寒浪终于狠狠地点了点头，转身拍了拍王胜：“替我向天先生致歉。”

　　“什么？”王胜一愣，只见蒙寒浪已经拔出长剑，傲然屹立。

　　“我带队冲锋！王胜，你带死士督战。敢后退的，杀无赦！”蒙寒浪说完，看了看穆宁镇：他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但是很难的，他又一次对穆宁镇感到了歉意。

　　“蒙大哥！”暮曲公主只觉泪眼朦胧，猛然一把抽出身边穆宁镇身上的长剑，跑到了蒙寒浪身旁：“我也去！”

　　蒙寒浪想拒绝她，但是却不由自主点了点头。我们俩萍水相逢，却颇多相似，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还有些傻乎乎的。那么和我一起逃避吧，在仁慈与明智之间取舍，实在太难了。

　　“我也去！”高才志也气宇轩昂地跑了过来，然后手足无措地，很无辜地转过头看着王胜，小声道：“能不能给我把剑...？”

　　“首领！这不是办法。”王胜痛苦地呻吟着：“这不是个办法...”他说不下去了。

　　王云观他们，做过类似的决定，就在缪山。但是王胜至今无法评判那次血战-也许那是一种辉煌，但是整个“言天志”集团，称雄三江几十年的平民派死士集团，漠北海南的八方英雄豪杰，一朝尽灭。这份辉煌，太昂贵了。

　　穆宁镇看了蒙寒浪等人良久，猛然转身，一边大步离去一边怒吼道：“妇人之仁！每次都是如此！为了这些升斗小民，死了多少仁人志士了！？仁人志士都死了，就留下这些草民苟活于世，牺牲高贵而保留低贱，这天下还能指望什么？！你们这些沽名钓誉之徒！无能之辈！”

　　这家伙又一次诬蔑了大众，但是蒙寒浪却实在没有力气去生他的气了-也许，他是对的。自己只不过是在逃避，不再想承担这么沉重的责任罢了。

　　对于死士而言，死，是一种归宿。找不到出路了，就去找一个最近的归宿，到底算勇敢，还是懦弱呢？

　　***

　　穆宁镇已经下城去了，看来他是去整顿队伍了。

　　王胜也下城去了，他去组织死士队，准备督战。

　　蒙寒浪、暮曲公主、高才志站在城墙上，身旁是微微颤抖着的罗万田等人。他们就是下一轮攻击的第一梯队。

　　想不到我这个天下第一刺客，倒可能死在这么一个乱阵中。不知道拿到我人头的那个官兵，能否得到朝廷的悬红？蒙寒浪想着，觉得有些好笑。

　　转头看了看暮曲公主，却颇感歉意：我从福河救你下来，一路上吃苦不尽，到底也没能让你回到父母身边，反而随我死在三江。这到底算救你还是害你，真是说不清。而且你要是真的是剑都王家子弟的话，和我这个平民派刺客一起死掉，也是一笔糊涂帐。

　　再转眼去看高才志，却看见他兴味盎然地走到一架抛车下：“蒙大哥，我...这个...还没玩过这个东西呢... 能不能教教我？”

　　蒙寒浪笑了笑。都什么时候了，这家伙还有心思玩...虽然自己也不会操作这东西，不过想来应该不复杂。

　　他猛然愣住了，一个很奇怪的念头突然从迷茫中闪出--这些器械，不是可以远程打到那个阵地么？

　　城上的器械，原来都是岭河雷文安部所有。当时蒙寒浪半路劫杀了雷文安部，其后押送这些器械的队伍自行溃散，这些器械也就原封不动被运到了安县。本来蒙寒浪留下它们，是为了日后攻击类似安县或者岭河这样的据点。现在一想，其中的尖头木驴、巢车、木幔只能攻城用，眼下的确用不上，但是抛车、车弩却是远程攻击用。虽然自己这边器械不多，但是对方是小部队，根本没器械，白挨打，而且一旦打中，对方也经不起打击！

　　想到这里，蒙寒浪连忙找来岭河那几个留下的军官，让他们马上上城，来操纵抛车和车弩，看能否远攻敌阵。高才志见此情形，连忙也要参手，连带把暮曲公主也带上了兴趣，嚷嚷着要试一下。

　　城上有两台轻型抛车，石弹重十余斤，可投500米，真的砸在身上，便是大罗神仙也要散架。石弹从岭河缴获了不少，有百枚左右，而且几个军官说，其实只要重量不太重，大小相仿，便是木头、泥包都可以。

　　还有一台车弩。这东西比抛车还厉害，可射千米之外，连城楼都能打得粉碎。美中不足，就是弩箭少了些，只有大弩二十支，一般弩箭又用不上。

　　蒙寒浪想了想，让几个军官去操纵车弩，尽量有的放矢，不要浪费了仅有的大弩；暮曲公主和高才志一人一台抛车，再配上军官-其实还是以军官为主，让暮曲公主和高才志过过干瘾罢了。不过抛车就不用石弹了，让城下把残垣断壁的石头、泥巴、木头，只要重量差不多的，就运上来当作弹药。石弹也堆到了城墙上，没弹药了再用。

　　城墙上准备得差不多了，穆宁镇和王胜也知道了此事，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上了城墙。

　　“准备！”

　　“发射！”

　　号令一下，车弩率先发射，那大弩啸叫着从城上飞出。可惜飞远了些，插到了那阵地后面去了。几个军官连忙开始调整车弩。

　　高才志的抛车紧接着发射，可惜也飞远了，十余斤的泥弹砸到了阵地后的空地上，炸得粉粹，方圆十米内泥石乱飞。

　　暮曲公主这边发射不顺，她一刀下去居然没能砍断绳子，气得她踢了抛车几脚。一旁的军官连忙拔刀砍断绳子，这才将木弹发射了出去。不过这木弹发射得比较准，正好砸在阵地上官兵们挖出的土壁上，当即砸出一个大缺口。

　　“再来！准备！”

　　“发射！”

　　这次一枚大弩直直地插到官兵阵地上，将土壁打了个粉碎。另外一枚泥弹也砸到了土垒上，土壁倒是没垮，但是泥弹粉粹，炸得官兵四下奔逃。蒙寒浪见此情形大喜，连忙让抛车都换泥弹，用来杀伤对方人力。

　　“再来！准备！”

　　“他们跑了！”

　　从城墙上看过去，官兵已经弃守那个阵地，四散逃开。他们跑得很快，而且阵形很分散，显然是担心再遭到泥弹攻击。

　　“哈哈哈！”蒙寒浪大喜：“亏我们费不尽心力，到头来却如此简单！”

　　王胜也是大喜，连忙让一队人马赶去那个阵地，重新固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