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不一会儿，忽然侧面出现一支马队，大约二十来人，打着火把飞奔而来。

　　蒙寒浪见对方队列整齐，心中暗自叫苦，心想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逃出城来，到底还是遇上了官兵。看看左右众人，个个面如死灰，倒是穆宁镇和那几个岭河的军官颇为冷静，早已拔剑出鞘，准备厮杀。

　　“自己人。”双面人说着，飞身上前，一声唿哨，对方大队人马便渐渐慢了下来。走到距蒙寒浪人马十余步左右，这些骑兵便停了下来，一个领队模样的人出列，就在马上冲着双面人一拱手：“参见首领。”

　　蒙寒浪就着对方火把的光芒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这批骑兵虽然队列整齐，但是装束各异，着布衣的、穿轻甲的，甚至还有文士打扮的人，还有三个人带着面具，看来也是鬼面派的死士。武器上倒是颇为一致，都是马刀，背负弓弩。而且看得出来，个个都是习武之人-这样看来，这应该是死士集团的战斗队。

　　他又看了看领队这人。很奇怪，有些面善，但是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的确见过此人。这人便是“北方孤臣”的牛德。当日蒙寒浪在金城会晤天言志，便是他推门进来，领走了天言志，去和“劫骑兵”联盟会晤。

　　牛德还认得蒙寒浪。他是长年卷入政治人际问题的死士，而且还是“北方孤臣”中地位仅次于双面人的领袖人物。实际上双面人身份隐秘，因此大量日常事务都是牛德在主持。因此牛德和很多领袖人物一样，对人物的记忆力非常强，可谓过目不忘。这点上蒙寒浪就差远了，大部分人都会被他迅速忘掉，最后只剩下几个故交的记忆。

　　不过牛德并没有向蒙寒浪打招呼。作为劫骑兵联盟的朋友，最好是不认识任何国内政治方面的人，免得生出是非。何况自己和蒙寒浪第一次见面的地点很不巧。当是天言志和劫骑兵联盟的9人会议秘密会晤。这次会晤是非常机密之事，所有当事人都希望这件事有中生无，消失无踪，自己自然只好不认识蒙寒浪算了，不然这个初识地点还不好说。

　　双面人一拱手回礼。然后转身对蒙寒浪道：“我要暂且离开一下，和我的部下谈些事情。蒙大侠最好在附近的山丘高地上驻扎，我的人会在周边警戒。”

　　“那高公子呢？”蒙寒浪有些紧张。双面人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阴森诡异，令人不安-实际上，鬼面派的死士，总是令人捉摸不透，敌我难分。就这点说，“北方孤臣”敢让鬼面派死士做自己组织的首领，的确是很有胆色的行为。

　　“蒙大侠不必担心，我走之前会归还高公子的。但是目前，我控制高公子显然会更安全。”

　　蒙寒浪总觉得有些不妥，但是又说不出来，只好沉默无语。自己这边虽然数百人，但是要和这二十人的死士战斗队比起来，却又成了弱者。

　　双面人再一拱手，和牛德的人马一起飞奔而去。

　　***

　　蒙寒浪觉得穆宁镇有时候很小气。比如现在。他一直在说那个双面人的坏话。蒙寒浪听了半天，也大致听出来了：穆宁镇也知道要在高地驻站，以便警戒瞭望。但是那个双面人居高临下“吩咐”在先，让穆宁镇觉得自己被人家指挥了，很不乐意。

　　没本事也有一定的好处，至少心胸可以宽广一些。蒙寒浪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到。然后猛然感到自己这么想，也有些小气。

　　不过有本事的人还是很重要。在王胜和穆宁镇的安排下，数百人很快安顿好了，秩序也恢复了不少。而且穆宁镇在任何时候都有一种指使人的爱好-这也许就是所谓的领导气质-，现在他就提拔了那几个岭河的军官，以奖励他们作战勇猛，令行禁止。

　　很奇怪的是，就这么口头上的提拔，没有任何物质的奖励，倒是很激励了这几个军官。而且也似乎有些其他效果-例如罗万田等人对他们几个军官明显敬畏有加，就好像他们真的升官升到了自己的头上，比自己地位更高了似的。

　　就这么几百人，还分这么多等级。蒙寒浪有些不满，却又没法表现出来。

　　“蒙大哥蒙大哥！”

　　蒙寒浪习惯性皱眉，不过转过身后眉头还是舒展开来-不然让曲姑娘看出你在皱眉，关心你一番，会更加麻烦。

　　“小猪...”暮曲公主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改口：“高公子什么时候回来啊？”

　　暮曲公主叫着“高公子”，觉得别扭极了。蒙寒浪听起来也挺别扭的。记忆中曲姑娘叫高才志，要么是指着鼻子说“你”，要么就是“笨蛋”“傻瓜”“猪头”“小猪头”等等千奇百怪的绰号-最稀罕的一次，是听见曲姑娘称高才志为“石头木瓜”。老实说，她说高才志是“石头”或者“木瓜”，蒙寒浪都觉得可以理解。但是“石头木瓜”合起来就很稀罕了。

　　“啊...”蒙寒浪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对于双面人的答案，他觉得有些不妥，但是想不出哪里不妥。不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和暮曲公主提及自己的疑惑-直觉告诉他，那样做会非常糟糕。

　　“我们现在还比较危险。那个戴面具的人会保护高公子直到安全的地方。”

　　“那家伙是他哥哥给他配的保镖么？看起来...古古怪怪的！”暮曲公主睁大了眼睛刨根问底。她手下虽然有鬼面派的死士，但是那人平日根本不带面具，只是捣鬼的时候手段比较诡异罢了。大内也有鬼面派死士，但是鬼面派一向神秘，喜欢隐藏幕后，也很少显身在宫廷里。所以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鬼面派高手。

　　“保镖？”蒙寒浪觉得也许自己才是猪头。这么简单的逻辑，自己怎么没想到？高才龙也许不太放心，所以派了个鬼面派高手来保护自己的弟弟。但是同时还得履行和平民派的协议，于是只好事到临头偷偷摸摸抓人去，事后再偷偷摸摸送回来。

　　至于这家伙是不是“北方孤臣”的首领双面人，那就是天知道了。

　　***

　　离蒙寒浪营地数百米远的地方，牛德带来的几个骑兵架起了一个小小的帐篷，然后骑兵们在帐篷周围警戒，牛德和双面人则在帐篷中密谈。

　　“还好这次我来得巧。不然那个金尚信可不好对付。”牛德有些担忧地说道：“首领控制得不太好啊？”

　　“我也没想到一下子杀出来中关军的人马。”双面人叹了口气：“本来想穆宁镇假以时日，应该可以带出一支足以自保的队伍。天算不如人算...”

　　“嗯？你是想说人算不如天算吧？”

　　双面人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嗯。说习惯了。不说这个了，你说赵令安秘密联络什米尔人？”

　　“嗯。证据确凿。”牛德不自觉压低了声音：“我们截获了什米尔将领卡萨宁给他的密报，涉及最近多拉赫尔的战乱，什米尔人称暂时无力加深友谊，希望赵见谅。那个什米尔密使的确进入了赵令安的府邸，出来时身上已经没有了密报。我们事后有意告诉赵，说准备劫杀卡萨宁，需要他的协助。结果他一面答应，一面派出了密使通告对方。但是密使被我们偷了密信。”

　　“最初的信息来源是什么？你们怎么想起监视赵令安的？”

　　“是来自什米尔方面的消息，具体来源不明，我们怀疑是卡萨宁的对头为了打击他泄露给我们的。”

　　双面人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可能。”

　　“张平度张先生也是如此认为，因此不同意立即杀赵令安。”牛德继续道：“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处置赵令安？本来劫骑兵联盟基本上都达成一致了，认为赵令安秘密联络什米尔人，应该处死。但是张平度怀疑最开始的消息来源后，那些和赵令安关系密切的劫骑兵又有些动摇。所以我赶来找你，看如何统一认识。”

　　双面人陷入了沉思。

　　牛德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的首领。这件事他一路上也在思考。就证据看，赵令安与什米尔人通谋是无可置疑的；但是从另外一方面，最初的信息来源的确很可疑。现在的情况是，似乎是某个无中生有的诬蔑被证明确有其事。。

　　问题是，劫骑兵组织和金城豪族一般来说都有些瓜葛。现在一些和赵令安关系密切的劫骑兵很迟疑，觉得这是高才龙的陷阱-这些和赵令安关系密切的劫骑兵一般来说和高才龙关系都不友好，一再提出不能被高才龙利用。而是否被高才龙利用，又涉及到是否卷入了国内政治这个大原则。因此劫骑兵联盟内部意见分歧很大-牛德现在都有些后悔揭露了这件事。早知道如此麻烦，不如秘密警告赵令安，然后秘密干掉那个卡萨宁算了。

　　“我看这么办。”双面人缓缓地开口了：“我想劫骑兵联盟内部的反对意见，主要不是集中在赵令安，反而是集中在高才龙。”

　　牛德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总结归纳的能力的确很重要，自己思前想后，万般纠缠的问题，双面人说出来就很简洁明了

　　“那么事分两头。首先，赵令安叛国必须死，这没有疑义。不管最初如何，现在既然证明了赵令安的确和什米尔人通谋，这个事实最重要。”

　　“那么首领是支持处死赵令安？但是...”其实牛德也主张处死赵令安。毕竟他和高才龙、赵令安关系都很淡薄。但是“北方孤臣”也罢，劫骑兵联盟也罢，都不能说自己是劫骑兵的上级。如果决议遭到很多劫骑兵的反对，那么他们会退出劫骑兵联盟，或者拒绝信任“北方孤臣”，那么“北方孤臣”费尽心力建立的劫骑兵联盟就会瓦解。

　　“其次，我们必须避免其他人从赵令安的死上获取利益。主要就是高才龙。”

　　牛德屏住呼吸，洗耳恭听。

　　“我想高才龙最希望的就是瓦解赵家的势力，这样金城豪族中他一家独大。而我们要抓住一点，赵令安显然不是公开联络什米尔人，因此他家族中大部分人都并不知情，因此不应当为此付出代价。”

　　牛德不住地点头，他感到有些明白了。

　　“因此，赵令安可以指定他的继承人继承家业。我们在赵家家业继承仪式后再动手。这样赵家虽然死了赵令安，势力会衰弱，但是不会瓦解。高才龙的得利也就有限。”

　　“总之，赵令安死，但是赵家还应该继续存在。”牛德恍然大悟：“但是，支持高才龙的劫骑兵会不会...”

　　“应该不会。赵令安死对赵家打击还是很大的。我们不过是把斩立决改为秋后问斩罢了。再说，赵令安之父死在什米尔人刀下，赵令安也曾屠灭8万什米尔大军，念这些旧情，给赵家一条活路，也说得过去。”双面人微微叹气：“金城豪族的野心，总是比他们对祖国的忠诚稍多一些。”

　　“也许是忠诚始终如一，而野心却越来越大。”牛德感慨地说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尽快赶回金城，办妥此事。”

　　“还有一件事。你秘密办理一下。”

　　“首领请讲。”

　　“目前不要对卡萨宁动手，派人秘密打入什米尔，潜伏到卡萨宁身边去。”双面人的眼睛闪烁着一丝寒洌的杀气：“透露消息给我们的人，很可能在什米尔有自己的情报网络，尤其是卡萨宁身边。设法把他找出来。”

　　“为什么？”牛德不解地问道。

　　“金城豪族现在的重心都在三江，那么在什米尔建立情报网络是为了什么呢？”双面人扫了牛德一眼：“赵令安是第一，但是未必是唯一。”

　　***

　　牛德等人还是在距蒙寒浪十余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请下马，高公子。”

　　尽管牛德的手下非常客气，但是高才志还是满脸怒气，气急败坏地翻身下马，却不急着往蒙寒浪这边走来，而是转身指着牛德等人道：“汝等恃强凌弱、以众欺寡，胜之不武！”

　　高才志没词了，但是显然言辞没有激怒牛德等人让他很不满意，便又补充了一句：“固小人也！”

　　然后看牛德等人还是没反应，气鼓鼓地转身便走。

　　等他才一转身，牛德却开口了：“高公子。我家首领或许恃强凌弱，但是实在不曾以众欺寡。还请公子雅正。”

　　高才志一愣，转过身却没想起说什么，只是恼怒地瞪着牛德。

　　蒙寒浪心里暗自好笑，远远看了一下已经退到牛德人马最后一排的双面人-他的黑衣有点特别，准确说，那件黑衣有些灰白了-。显然这家伙不可能带着十余人冲进安县绑架高才志，肯定是一个人偷偷摸进来，挟持了手无缚鸡之力的高才志就走。牛德那句话，其实也就是暗讽高才志“弱”。

　　这倒也不假。这高才志就身材而言，和高才龙颇为相似。但是也就是看起来相似罢了，高才龙是亲自冲锋陷阵的统帅，高才志只是一个文弱的书呆子。蒙寒浪是和双面人交过手的，知道此人武功还是颇不错的。别说高才志，就是高才龙来了，一比一比武，也一定要输给双面人。

　　“笨蛋！和他罗嗦什么！”这时暮曲公主大声喊了起来：“把马牵回来！”

　　她喊得很急很兴奋，那个“牵”字听起来很像“抢”-当然，也许她就是想说“抢”。

　　高才志这次动作倒不慢，一把抓住马的笼头，死命拽着就往回跑-的确是严格执行曲姑娘的命令，“牵”回来，绝对不“骑”。

　　他这个举动大出牛德的预料。牛德第一反应就是一提缰绳，便要追上去，但是马上就平静下来，没有追赶，而是哭笑不得地看着高才志牵着自选的礼物跌跌撞撞地跑远。

　　“高公子走好。”牛德眼看高才志到了蒙寒浪身边，最后一拱手：“蒙大侠，穆先生，我等告退了。由此往北，靠近什米尔边界，有不少军队，也有不少粮食。那马乃是千里驹，还请一定教会高公子骑马，切莫愧对良驹。”

　　蒙寒浪见他对自己拱手施礼，又有一些建议，便自然回礼答谢，却不料牛德告退和建议之后还不忘洗刷一番高才志，自己这一拱手，倒把这番话从头到尾都应承了下来。一时倒也尴尬，然后接着却不觉生气，反而觉得颇解气：不用说，这高才志一定气得对方够呛，才让这家伙临走还不忘挖苦几句。

　　“你等无耻小人休得胡说！本公子师从儒学正统，十年寒窗，礼、乐、射、御、书、 数六艺无一不精！汝等宵小之辈...”

　　“笨猪头，人家走远了！”暮曲公主现在心情已经大好，得意洋洋翻身上马，顺手一拍高才志的脑袋：“马夫你好。”

　　高才志一愣，马上不依不饶：“我的马！我不是马夫。”

　　“你自己说的啊。礼、乐、射、御、书、 数六艺无一不精！御就是马夫啊！”

　　蒙寒浪有些莫名其妙。他觉得“御”一般是和皇帝皇室有关，比如“御用”，怎么曲姑娘说是马夫呢？不过自己对这些东西一向所知不多，还是不要自作聪明。

　　高才志却是苦恼地挠着头。这六艺是春秋时贵族功课，御就是驾御，准确说驾御战车。在春秋时代，战车是主力，战车上的人多半都是贵族、士，而其中负责“御”的人-也就是御者-实际上掌管着战车上三个人的生死，因此地位颇高。例如，在战争中，国君总是选择自己最亲信的贵族为自己驾御战车。不过，时移世易，战车逐渐淘汰了，现在还在为马车当“御者”的，那就是马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