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整天蒙寒浪、王胜、暮曲公主和高才志等人累得够呛。

　　收拢粮食的事情一点都不容易，尤其是在死了队长的那个队，差点就火并起来。

　　蒙寒浪不由得又叹了口气。

　　那个被穆宁镇杀死的队长被人叫做大老李，真名实姓谁也不知道。但是就他队里的反应看，这人在队里威信很高-也很自然。王胜的提议，根本就是拿队长掌控粮食作为条件贿赂队长，以求达成一致。那几个坚决反对的人，才真的是在为自己的队内着想。

　　蒙寒浪看了看一旁同样沮丧的王胜，小声安慰道：“别难过了。等过了这个难关，天先生回来后，剩下那四个队长，我们引荐给天先生，看看是不是该让他们入平民派。”

　　“呵。”王胜苦笑了一下。加入平民派很难算作一种补偿，也许更像一种惩罚-至少，需要面对朝廷的讨伐。朝廷会和大部分叛乱豪族议和妥协，甚至包括金城豪族，但是从来不曾和平民派妥协过。也实在无可妥协。

　　“那搞不好要新出一个大老李派，以后大家见面又有得争了。”王胜笑着打趣道。

　　蒙寒浪苦笑着摇了摇头，知道王胜在自嘲平民派内部的理论纷争众多，心想有时候自己的这些同路人，倒有些像晋人，很多论题怎么看都像清谈。

　　他抬起头来，看着前面并肩而走的暮曲公主和高才志，忽然觉得有一丝微微的快慰。

　　平日里这两人走在一起，总是不停的斗嘴-从天文地理到鸡毛蒜皮。可怜高才志满腹经纶，但是遇上了满肚子鬼主意的曲姑娘，孔孟转世也无可奈何。

　　今天这两人心情也不好，和以往一样并肩走着，却没有斗嘴，只有高才志不时小声地安慰着暮曲公主。

　　感觉很寂静。

　　似曾相识的寂静，微风轻拂。曾经也有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走着，偶尔相视而笑，却一言不发。

　　她也是一个死士，很要强，翻山越岭、渡江涉河，从来都不肯示弱于人。不过却容许他在前为她开道，伸出手来，助她走上并不陡峭的斜道。

　　他每次看她的时候，总不自觉地微笑，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微笑。

　　如果下起了雨，她就会拿出一柄伞，递给他，让他打起伞来，为自己遮风挡雨。

　　伞总是有些小，所以他们俩都会被淋湿。

　　所以当雨过天晴，他总是歉意地微笑着，把伞还给她。

　　...

　　“首领？”

　　王胜的声音把蒙寒浪从恍惚的梦境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稍微失神。”蒙寒浪很快恢复了常态：“你刚才有说什么？”

　　“是的。我说不知道天先生回来看到穆宁镇会是个什么表情？”

　　蒙寒浪想了想，脑海里的天言志没有惊讶也没有喜悦，当然也没有厌恶敌视。

　　“我想他没什么表情吧...就像...就像你现在看见路边这棵树一样。”

　　王胜却很诧异地专门扭转头看了看路边的树，似乎有人告诉他那树是个树妖一般。

　　“咳。”蒙寒浪看着王胜的模样，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你都这么...大张旗鼓地看树的？”

　　“如果那树和穆先生一样的话。”

　　两人相视而笑。蒙寒浪又道：“天先生没我们这么麻烦。反正他自己也会打仗，用不着仰仗穆宁镇什么。随便找个地方，让穆宁镇自己去隐居就好了。”

　　“首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蒙寒浪叹了口气。

　　蒙寒浪感到自己很羡慕天言志。他会带兵打仗，这样就不用受穆宁镇的气，惹火了把这家伙扔一边坐冷板凳就行了；就算是对曲姑娘和高才志，自己束手无策，天言志却能和他们打成一片。

　　说着话，大家已经走到了住处，各自告辞歇息去了-作了一天的解释和协调工作，还是非常累人的-特别是在自己理亏的时候。

　　***

　　从安县败退出来的蒙寒浪等人，已经没了帐篷，现在晚间歇息都是露宿了。

　　暮曲公主和高才志的“铺位”是挨着的，周围就是众死士和蒙寒浪等人的铺位，再外围就是老队人马的铺位，众星拱月一般围绕着暮曲公主和高才志。

　　本来穆宁镇的“铺位”也在其中，但是昨天穆宁镇杀了大老李后，暮曲公主整个晚上都在和他过不去。所以穆宁镇自己给自己换了铺位，和那批岭河的军官住一起去了。

　　蒙寒浪还是记得穆宁镇离开时落寞的眼神，心里感到非常伤感。毕竟相处了这么久，穆宁镇也为这个队伍做了很多事。

　　等过几天曲姑娘气消了，再看看能否把穆先生弄回来。当时他低声告诉王胜。

　　而王胜的反应令他闷闷不乐。王胜更担心的是穆宁镇和他的军官们形成另外一个指挥中心，会削弱蒙寒浪这边的权力。因此主张尽快把他弄回来。

　　很有道理，但是也很令人不快。

　　“蒙大哥，蒙大哥。”

　　蒙寒浪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暮曲公主和高才志：“怎么了？”

　　“我睡不着...”暮曲公主委屈地嘟着嘴，让人觉得这个问题都要怪她身旁的高才志似的：“我想出去...走一下。”

　　其实她本来是想说“玩一下”的，但是觉得说不出口。

　　蒙寒浪叹了口气，心知昨天又是杀人又是杀马，曲姑娘心绪一直不稳，心想去散散步也好。本来想自己和他们一起去，护卫一下，但是这一天下来，蒙寒浪自己也是身心俱疲，实在不想起身。

　　“首领，你就歇息吧。我让罗万田他们和曲姑娘一起去。”

　　暮曲公主也不想打扰蒙寒浪，因此事先找到了王胜，先说服了王胜。

　　蒙寒浪疲倦地点了点头，歉意地看着暮曲公主：“有什么事，就大声喊，跑回来！切记切记！”

　　****

　　“我们去找那个死木头！”

　　离开蒙寒浪的营地不过百步，暮曲公主就咬牙切齿地说道。

　　“木头？”罗万田莫名其妙，一脸茫然。

　　高才志倒是明白了：“曲姑娘，你现在去找穆先生做什么？”

　　“不知道。”暮曲公主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头：“嗯...去骂他一顿！”

　　罗万田和他带来的两个老队的人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没敢搭话。

　　高才志费力地挠着自己的头：“这个、那个...”

　　“你怕了！”暮曲公主气势汹汹地逼到高才志面前，看样子，如果高才志敢点头，就要被她咬一口。

　　“当然不是！”高才志一挺胸，气宇轩昂地答道：“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也。我岂会害怕这等...”

　　他尴尬地闭上了嘴，把“小人”两个字吞回了肚里。

　　“那就行！”暮曲公主懒得管他的口误，得意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罗万田等人：“你们不用怕！我和小猪头去骂，你们不用动口，看就行了。”

　　“我才不是小猪头！”

　　在高才志的例行抗议中，罗万田等人面面相觑，不敢置言。这种事情，自己做旁观者也是要倒霉的。

　　“怎么了？”暮曲公主见罗万田这模样，知道他们实际上是反对的，便很奇怪地问道：“你们不讨厌这个家伙么？”

　　罗万田尴尬地咳了咳，暗自懊恼。早知道是这么回事，自己何必出来，就让自己手下来护卫就好了。现在曲姑娘如此一问，自己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而且在这里，他是队长，又是暮曲公主的熟人，暮曲公主是正对着他发问的，躲都没处躲。

　　“曲姑娘，你这么做，就是头发长而见识短了。”高才志还在怀恨又被叫了一次“小猪头”。

　　“我头发不长！”暮曲公主把眼一瞪：“我头发短见识长！你才是身子长见识短呢！”

　　高才志木呆呆地看了看地上两人的影子，确定了自己的身子的确比暮曲公主长，但是看样子一时还没想通身子长何以会见识短？

　　“这个身子长，怎么会见识短？身子长才能高瞻远瞩、目光远大...”

　　“哼！那头发长又怎么会见识短呢？”暮曲公主说着，恨恨地砸了高才志一拳。

　　高才志挠了挠头，没想出这句话的出处或者理论依据，只好假装没听到这句反问：“我们和穆先生大吵，势必惊扰蒙大侠。蒙大侠才刚睡下，就被你闹起来，心里一定很不高兴。然后以后你我再要出来游玩，蒙大侠有此前车之鉴，定然不许。所以你这是惹事生非，损人不利己。”

　　他顿了顿，决定还是把“见识果然很低”这句话吞下肚子，免得搅回“见识”“头发”上去。

　　“是啊是啊。”罗万田连忙附和：“高公子所言甚是。”

　　暮曲公主本来正在想如何反击高才志，听罗万田此言，便横了他一眼。

　　罗万田连忙补充道：”曲姑娘所言也甚为有理，甚为有理。”

　　暮曲公主又横了他一眼：“那好。我们不去吵架，我们去偷鸡摸狗！”

　　“这这这...”高才志连忙作势要捂住自己耳朵：“子曰：非礼勿听，非礼勿听。”

　　暮曲公主生气地把他的手从耳朵上拉开：“你不听怎么知道非礼了！我们过去偷偷找他的麻烦，出口恶气！”

　　“怎么找麻烦啊...”

　　“比如，下毒！”暮曲公主说完，看众人恐怖地看着自己，连忙补充道：“就是下巴豆，让他拉肚子！”

　　高才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想你真是语不惊人誓不休，下巴豆和下毒能相提并论么？

　　“哪有巴豆啊？”

　　“人家打个比方嘛！”暮曲公主已经伸手去揪高才志的耳朵了，但是被高才志挡开了：“小猪头你说你身子长见识不短，那就给我想办法，怎么整这个死木头！”

　　***

　　暮曲公主和高才志偷偷摸摸来到穆宁镇的营地附近-准确说，铺位附近-，远远地探视着穆宁镇的营地，罗万田等人提心吊胆地站在他们身后，生怕他们做出什么古怪的举动。

　　暮曲公主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整治穆宁镇。她在大内的时候，和张大秉等人互相整治，多半是下绊子、背上画乌龟、往人家新衣服上扔泥巴等等小手段，用在穆宁镇身上根本不解气；但是更狠一些的手段，她也没用过，下巴豆就是她所知最解气的办法-实际上也只是听张大秉等人以此互相威胁罢了，并不曾实战。

　　“你想出来没有？”

　　“我？”高才志一愣：“我没想。君子报仇，十年...也要报之有道，岂能...哎哟，你又打人！”

　　“身子长见识短！”暮曲公主嘟着嘴：“要不我们每人手里抓些泥巴，假装去见他，然后给他扔过去，砸他个头破血流！”

　　“我们两个？”

　　“五个！”暮曲公主指了指身后正在躲避她手指头的罗万田等人。

　　高才志正为难地看着同样为难的罗万田，猛然听到山下喊声大作，连忙转头看去。

　　山下穆宁镇的营地周围突然火把乱摇，喊杀声响成一片，似乎有很多人从外面向中间冲杀。再转头看时，蒙寒浪的营地也乱成一团。

　　“不好！朝廷的人马！”高才志大惊失色，叫了起来：“他们居然跑这么远巡逻？？”

　　暮曲公主也是大惊，一时也来不及多想，起身便要往山下跑去。

　　高才志急忙伸手一把拽住暮曲公主，生生地将她拉了回来：“你做什么！”

　　“下去看看怎么回事！”暮曲公主用力甩开高才志的手。

　　“使不得！”罗万田等人已经跑到了暮曲公主前面，堵住了她下山的路：“现在山下一片大乱，万万不能下去！”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发呆啊！”暮曲公主急得要哭了。

　　“这么办！”高才志大喊起来：“罗君，你和曲姑娘回去找蒙大侠，我在这里守着！”

　　“不行！”暮曲公主也叫了起来：“要走一起走，要守一起守！”

　　两人还在争执，罗万田已经惊呼起来：“有人杀上山来了！”

　　高才志连忙转身去看，果然一群人已经乱哄哄地往山上涌来，黑夜之中，只能看清楚头几排的人穿着破破烂烂，是自己人。

　　高才志一咬牙：“这样！我们就顿这里，把上山的自己人收拢。就我们五个人，跑哪里都是死路一条，一大队人总会好些...要是再遇上蒙大侠他们就更好了...”

　　暮曲公主第一次见高才志说出这么有条理的话，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再看看罗万田忙不迭地点头，便也点了点头。

　　这时人群已经靠近。高才志忙站起身来，大喊着：“自己人！自己人！”暮曲公主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挥舞着双手大喊“自己人”。

　　人群越来越近了，彼此都看得见对方的脸了。高才志虽然认不得这些人，但是这些人却认得高才志和暮曲公主，知道是总队的人，大大松了口气，纷纷跑了过来。

　　暮曲公主和高才志见此情形也松了口气。至少这群人的确是自己人，暂时没有危险了。

　　“我们分头全安顿一下他们，问问到底怎么回事？”暮曲公主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一定要问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才志也点了点头。队伍在四周是有哨岗和侦查的，而且是由穆宁镇的人和蒙寒浪去完成的。在安县吃了苦头之后，巡哨和侦查人手增加了很多，按理说不会让朝廷军杀到近处都还不得知。

　　这群人大约有百余人，而且还有人不断加入进来，五个人很快就分散了。

　　暮曲公主人缘很不错，大多数人都认得她，现在是队伍中唯一的一个女性了。但是每个人提供的的说法都不一样，有的说是朝廷的人马奇袭，他亲眼看见了朝廷的号衣；有人说是什米尔的劫骑兵渗透过了北境，骑着马冲来了，自己差点被马踩了；还有人居然说是穆宁镇反了，带着人马到处乱砍乱杀；最夸张的是有人说是今天月色不明，这附近有僵尸炸尸了...

　　暮曲公主听得头昏脑大外加毛骨悚然。正走着，突然一个人拉住了她：“曲姑娘！”

　　暮曲公主浑身一激灵，脑子里立刻冒出了那个该死的僵尸说。但是马上又感觉到拉住自己手腕的手上有温度，这才没惊叫出来。

　　转身一看，却是一个岭河的军官：“曲姑娘。不要听他们胡说。穆大人没有造反，是其他人造反了。穆大人受伤了。”

　　“穆...大哥受伤了？”一时间也想不起其他称谓，还是称呼穆大哥：“在哪里？”

　　“半山腰。”那军官艰难地说着：“一棵树下...”

　　“你带我去找他！”暮曲公主生气地看着他。既然受伤了，为什么不扶上来，把人家扔到树下算什么！

　　那军官羞愧地低下了头，什么也不说，假装没看见暮曲公主。

　　***

　　那军官到底没有陪暮曲公主去寻找穆宁镇。

　　暮曲公主一个人在山坡附近找了好一会儿，总算在一棵树下找到了穆宁镇。

　　穆宁镇身旁横七竖八地倒着四具尸体，都是自己人的，死于刀伤；穆宁镇自己右胸口一大片血迹，显然也受了重伤。

　　“穆大哥！”暮曲公主看见他这副模样，不觉难过。

　　“曲姑娘。”穆宁镇努力支起身体，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谢谢你来找我。”

　　暮曲公主看着他痛苦的笑容，不觉凄然泪下：“穆大哥，你别说话了。我扶你上去，等蒙大哥来了一定有办法给你治伤。”

　　正说着，她感到身后有人走来，连忙转身一看：原来是自己人，身穿破破烂烂衣服的自己人。

　　“太好了！穆大哥你等着！”暮曲公主连忙转身：“喂，快过来帮忙啊！穆大哥受伤了。”

　　那两人似乎没有听见她的话，但是还是笔直地走了过来，却没有去扶穆宁镇，只是愣愣地看着地上的穆宁镇。

　　“快来扶啊！”暮曲公主用力扛了一下穆宁镇，感到穆大哥真重。

　　“姓穆的！你也有今天！”

　　“李哥在下面等你！”

　　暮曲公主听这二人话音不对，连忙抬头，只见二人已经用双手高高举起了剑，正要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