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这个古城，历史的沉积无处不在，即便是苏州府衙也不例外。虽然一如别处的府衙外摆放着两尊石狮，但这里的石狮却显得要温和得多，并无狰狞面目，就连石狮嘴内含着的那块宝石也要小巧许多。石狮自身上到边纹，雕工极尽精美，惟妙惟肖。

　　州府门前的知客看来对我这个新任布政使也不陌生。走到门前，冯五正要前去通报，那中年知客已经迎了上来，恭敬地将我二人带进府衙。

　　除了那个断案明事的大堂，府衙更似个庭院。没有那种扑面而来的庄严肃穆，而一如苏州其它园林一般，予人宁静幽雅之感。

　　“冯五哥，苏州真是个好地方呀！你说是吧？”我笑着问一直跟在身后的冯五。

　　冯五沉声说：“梁大人所言极是。属下到过不少地方，却少有如苏州般地灵人杰。”冯五性子沉稳，说起话来也是四平八稳，不露半点火气，虽是在答着我的话，却仍是不忘前面带路之人，暗暗地捧了一把。

　　若以武功而言，自是卫八见长，但是性格决定人的言谈，要是卫八在此就决不能说出冯五这般面面俱到的话来。看来冯五虽然武功上不能成为我的好帮手，但却天生是谈判的好材料呀！不管何时总能不愠不火，保持心境，不正是谈判时必须的么？

　　相比卫八来，冯五与我的交流少一些，但我为之倾注的心血却决不少。为了让冯五卫八成长为能独挡一面的人物，我可说是耗费脑汁，不惜血本。我也知道授之武功虽能让二人心生感激，不过交流才是最重要的，只有恩威并重才能让他二人生出士为知己者死之心，为我所用。我自然不知，其实我已经做到了这一点。此时的冯五卫八俱是对我抱着敬佩有加，讳深莫测之心。

　　卫八今日没有跟来，正在古菲菲手下当着差哩！我甚至可以想像得出卫八在小魔女手下如鼠乱窜，却又费力不讨好的情景。

　　大早起来就重操旧手，要在后院布下阵法的古菲菲嚷嚷着要人帮忙，向我要人。与刘万松暗拔驽张的我亦知道这也是为自身的安全计，可我手下除了冯卫二人之外再无他人，这等机密之事又不可能假以人手，只好让卫八去给她使唤了。

　　原本这差事让冯五来做的话更加合适，但我却特意将卫八留下。一是因为就资质而言，卫八实胜冯五一筹，与古菲菲摆阵下来，经过实际操练，自己领悟的也多一些——对小魔女的本事我还是相信的。二是留下卫八也是以防万一。卫八武功原来就比冯五要高，得我授之刀谱后更是日进千里，突飞猛进，已经臻一流。此时要是再与宋河之辈相较，虽是在老辣方面仍有不足，但加上卫八与生俱来的武勇却已经可以一拼。

　　“梁大人来得可真是早呀！”刚到议事大厅门前，已见刘万松带着一众官员远远的迎了上来，众人也是纷纷与我打着招呼，显得热络之至。

　　不时听到有人在中恭维，说着我的一大堆好话。

　　这些话当不得真，却引得我心中暗笑，都说官场中人能睁眼说瞎话，这真是不假了。

　　无锡县肖定邦令恭维我治下定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说到后来，只差没说天上龙王与我是亲戚，听我号令了，旁人却仍是不迭地和应。看着肖定邦那浑圆的肚腩和圆圆的脸蛋，我口中虽也是在谦逊，但心里想的却是无锡的特产大福娃。这无锡福娃也是来得快，昨天接风宴中都还没有他，不过一夜，就从无锡赶到这了。

　　总算是见识到了师父口中虚伪的官场了，我心中多的却是感慨！若是江苏所有的官员都是肖定邦这等货色，那我也不必再做什么了，只消打道回京就行。不用做什么，只要我遥遥观望，江苏就会风调雨顺。

　　一番寒暄过后，众人才是落座，我自是高坐上首，刘万松、邱杰次之。

　　“诸位大人想必早就接到的朝报，本官也就直话直说，不再拐弯抹角了。本官此次上任，要务就是要推行新政，削减赋税，为百姓分忧。”环顾左右，我收拾起先一直声悦和色之面，肃然说。

　　停了一下，拱手遥顾北方，我又说：“我既蒙皇恩，当以身报国。不敢说鞠躬尽萃，死而后已，但定会尽心尽力，做到无愧于心。”

　　目光在厅内诸人的面上停了一下，我语气森然：“以前的事本官不追究，但今后若是有人敢在背后使绊，拖了本官后腿，让本官不能尽心报效朝廷。。。”嘿嘿一笑，我厉气道：“那可就休怪本官无情，要拿那些不听话的人来祭祭皇上御赐的尚方宝剑。”

　　听我说得严肃庄重，想起我可行使先斩后奏之权，在座的众人均是屏住了呼吸，不敢接话。

　　见众人都被我的话震住，我心中微微一笑，知道达到的预期目的。

　　不管以往刘万松是如何驾御他们，我就是要让他们明白，刘万松也不过只是朝廷委派的官员，而我这个新任的长官则是个随时能让他们人头落地的人物。

　　刘万松也觉一阵气闷，以往他虽是暗中操控着江苏大小政务，但不管怎么说，地下的就是地下的，不能象我这样摆上台面，大明其白的宣诸于口，更勿论其实他也是听命于人的角色。

　　见到目的达到，我也不为己甚，笑着说：“这次本官身受皇命前来江苏推行新政，不光首辅大人首肯，司礼王大人也是极力支持，这样一来，本官信心百倍，坚定能够完成此番重任。”又笑着说：“只要君臣上下一心，哪有办不成的事！诸位大人说是这个理么？”

　　历朝历代，臣下总有派系，自古皆然，这是各人利益结合而来，江苏一省也定逃不了这个规律。我虽开口说是直奔主题，实际上是在说了半天费话，但这些费话对于我这个初入江苏之人却是至关重要。我不过是向在座的众人传达一个讯息，我这个布政使推行新政不光是皇命加身，身后还有杨士奇、王振的支持。与我为敌，不但是得罪了我，也得罪了这两位权倾朝野的人物。

　　邱杰笑着接口，不让我一人再在表演独角，击掌说：“有大人英明领导，不管前途如何坎坷，下官等相信定能乘风破浪地到达成功的彼岸。”座下众人听后，也均是和掌相应，齐声叫好，纷纷表示对前景的乐观。

　　我眯着眼睛，想不到武人出身的邱杰竟能说出这等文绉绉的话。看来人不可貌相还真是至理呀！邱杰这话乍一听好似在恭维我，但我却听出其中的讽刺之意，特别是在他说出前途坎坷之时，闪烁的目光暴露着他对我这个新任长官不看好的秘密。

　　看来有必要与这个邱杰好好的谈一谈，若是能折服此人，将于今后之计有大裨益。见到邱杰在官员中的风向标作用，我心里暗下决心。

　　“十五税一，那可万万不行！”今天一直低迷的刘万松声音首先冒出来，却是反对之声。

　　眼前并非与刘万松起正面冲突的良机，我不得不放低声音询问道：“刘大人，何以对‘十五税一’提出异议呢？”

　　“梁大人初到江苏，不知我本地情况，这才定下‘十五税一’的新税法，却不知眼下‘十税二’也只能堪堪敷住政务开支，若是改为‘十五税一’的话，那整个府衙运转的资金将远远不够，政务将陷入停顿。”刘万松理直气壮地回答。

　　我疑问：“旧制‘十税二’只能敷住政务开支么？”声音变为冷笑：“江苏的货物流通情况，刘大人你在江苏多年，定然是比我清楚的了，若是所征税金只够政务开支，这个政务开支也未免太多了点吧！”

　　刘万松强道：“政务的开支派用，每年户部都有人来查点，梁大人这么说莫不是对户部有异议么？”

　　“本官可没这么说！”我笑说：“只是怕有些人欺上瞒下罢了。”刘万松挖下户部这个陷井，想要让我往里跳，我可没这么笨。若是说户部有问题，那还不是说王振有问题么，我可惹不起王大头。

　　听我指桑骂槐，刘万松眼中厉光一片，却知道眼前之人深得朝中要员看重，一直保荐自己的王振也对他青睐有加，不好再说什么，哼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这样一来，其余众人也都是你望着我，我望着你，不好再出声说话。

　　邱杰眼我与刘万松如此言语冲撞，刘万松却出奇的没有发脾气，很是奇怪。记得前任稍有顶撞，就会被他毫不留情的骂个狗血临头，开始重新度量起新来的布政使的能量来。

　　“梁大人，十五税一的税制以往从未有过，刘大人有所担忧也是不免。要不然这样，能否先辟出一县来推行新政，以观后效。”邱杰眼见气氛沉闷，其他官员不敢插话，于是站出来打着圆场。

　　有了邱杰带头，其余诸人也是纷纷附和，说是此等大事，还是谨慎行事的好，过于激进只怕会出差池。

　　“那就从苏州开始，推行新政！”我斩钉截铁地说，容不得半点商议的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