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县郡，不再沿用往日单一流水帐的方法记录各项收支，一律要采用新的记帐方法。须得做到有进必有出，进出必有据。”将帐房唤来议事厅内，我又说出了一个让众官员感到胆颤心惊的话题。

　　“要做到收入有根，支出有据，收支分明，一应支出收入，无论大小，鸡毛蒜皮，均需记录在案。”听着我跟荀帐房说起记帐时专用的一些术语，在座大都是仕途出身，又或是武将的官员们直感到脑中直冒金星，丈二摸不着头，就连那个老帐房也是半晌才回过神来，明白我所说的原理。

　　早在京城时，就听杨士奇说起户部所记之帐，是依旧制以流水帐的形式记录，这之中又予人从中作假的机会，试想年长日久，又怎么能方便快捷地在又厚又长的帐本中，找出哪一笔钱的具体用途呢？而且传统的记帐方式另有一弊处，就是很难查出支出银钱到底花费在了何处？

　　在风雨楼中时，我有幸地见识了西洋传过来的记帐方法，其要旨是讲求收支平衡，进出分明，而且西洋所用数字也远比用文字记录看起来简洁明了。

　　虽然我不能一一照搬西洋的记帐方法，但仍可借鉴其中最基本的收支平衡的精要。这样一来，帐目上就再有以前那么好动手脚了。刘万松要想捞钱就是难上加难，有我亲自监督，想来他再也不能如以往那般轻松地将自己轻松的捞钱，加之走私一途的红利被断，刘万松除了坐吃山空，也该没有什么生财之道了——虽然还没有捉到他的痛脚，但种种迹象已经表现，刘万松肯定沾染着这一条，

　　与其他官员不同，刘万松在入仕前曾在店铺中做过两年的帐房，以为生计，这事鲜有人知。刘万松精明之极，老帐房还没白过来，他却是已经听懂了。

　　“想不到这个小白脸竟有这么一手！”刘万松明白此中的关节，心中暗骂，但也无计可施。在推行新政的大前提下，有什么变动也不足为奇，何况这种改动是防止官员贪污为大前提，刘万松自然不好说什么，若要出言阻止，那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么，说自己不想更改旧记帐方法，就是好借机捞钱！

　　“本官所说，你可听明白了？”我沉声问老帐房。

　　在听了荀帐房连声答是之后，我点头笑说：“老先生多年老手，应该是不难理解，若还有不明之处，就马上提出来，若是没有，老先生请将新记帐方法拟成官报，抄送各级县郡，此事要速速办好，不得有误；若是差了人手，尽管自行操办，出了差错，也将惟你是问！”目光放在代理苏知府的项鹏身上，我沉声道：“项大人要从旁协办，不要让本官在一天后问起此事来还是未办成！”又无头无脑地冷声问：“项大人，你好象是四品吧？”

　　项鹏从我冷漠的声音中听出其中的含射，“老子可是有三品以下官员先斩后奏权，你可是四品哟！要是事情到时候还没办好，哼。。。”自是人头落地之局。

　　目光扫视在场众人，我冷声说：“各位大人也要尽心办好自己的差事了，可不要拖拖拉拉的，到时候办不成差，那本官只好对不起了！”

　　在场诸人俱是觉得一道阴冷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过，心中一阵发寒：“他这不是说笑，一个不好就要掉脑袋！”

　　议事厅沉寂半晌。

　　“好了，正事说完，现在就是私事了！”看到众人的表情，我暗自满意，笑着说：“本官初来乍到，这苏州城的花花世界还没有逛过呢，可有哪位大人愿意陪本官一游呢？”

　　可能是刚才把他们吓得够呛，虽然我努力地营造自己善良无害，但众官却纷纷表示身有要务，要马上操办，纷纷向我辞行而去。

　　“要宽容，忍耐，不能因为自己的个人感观将别人拒之门外。”记得当日师父曾这样对我说，还有一句话就是：“有很多时候，你常常是身不由己！”

　　现在想起来，若师父真就是那个江湖公认的第一高手的龙超的话，以他的武功，还有什么能难得了他老人家的呢？何以会身不由己！这其中种种现在我却有些隐约明白过来，武功虽然已经被尊为天下第一，但这样也不能成为见人杀人的理由吧，就是把世人都杀了，那于事又何补呢！

　　对着肖定邦的圆脸，听着他不停的说着诌媚之言，我不由心出厌恶，没有师父那种绝世神功，即使是有，我也不可能一掌将肖胖子杀了，因为这样只能逞一时之愉，却对我苏州之行将无半点益处。

　　我说了一些关于新政上的措施，让府衙之人赶紧张罗在外张贴，通告民众后的事后，出了议事厅。各级官员们都各自散了，惟有无锡县令却阴魂不散地跟在我身后，几是贴身而行。

　　“肖大人，你也该回无锡了，那边可少不得你！”我淡淡地说，面上也出奇地带着笑意——或许我天生就有笑里藏刀，口是心非的潜质吧！我不由在心中为自己悲叹，也为自己有这种潜质颤栗。

　　一笑起来，肖定邦的丑脸更是挤在一块，活似一瓣老南瓜，他保持着诌笑说：“梁大人有所不知，下官此次来苏州，一是为梁大人接风，二是此时恰逢下官例行述职，少不得要在苏州逗留几日。”说着话，肖定邦的笑意更浓了，带动着脸上的胖肉抖个不停：“如此一来，下官正好向大人多多讨教一番，不论是为人处世，诗文歌赋，大人忝为天下第一才子，还望不吝赐教！”

　　“例行述职么？”我一愣，想来肖定邦不敢在这上面说谎欺我，只得暗叹倒霉，竟是撞到这小子述职之期，看来这几日少不得要被这个口若悬河，拍起马屁来不知羞耻为何的胖猪纠缠了。

　　肖定邦见我仍是笑意满面，打蛇上棍地说：“原本早就该来了，只是前任长官孟大人突然辞世，朝廷又迟迟未曾委派长官，这才一拖再拖磨到现在。”

　　好话没说了两句，肖定邦又开始故态重萌，诌笑说：“也幸亏如此，方能让下官一睹大人天下第一才子的风姿，沾点大人的贵气。回无锡之后，下官可又有得说了。这可是老来谈资呀！”肖定邦说着，面上竟露出神往之色：“下官七老八时也可对儿孙们炫耀，曾经与天下第一才子说过话。。。”

　　听肖定邦絮絮不休，全是诌媚之词，他倒没什么，我反而觉得面上隐隐发烧，但却隐忍没有发作，任由他高谈阔谈。而且还装出一副吃足这套，飘飘然的样子，间中还的回应他一两句，这让肖定邦说得更起劲了。

　　其实肖定邦后面到底说些什么，我是一句也没听进，只是想起前面他所说的那句：前任突然辞世的话，想想其中到底有无线索可以借以扳倒刘万松。

　　至于间中应承肖定邦的话，不过是想给他这么一个印象：这个新任的布政使也是吃溜须拍马这一套而已。

　　朝廷迟迟没有委派新任的原因，我倒是可以猜出一二，无外是杨士奇与王振在此事上各执一端，决而未下的缘故。只是一个人好好的活着，为何会突然死掉呢？

　　看着依旧滔滔不绝，说个不停的肖定邦，我又不由想到，这话是这胖子故意说的，还是不小心说漏嘴呢？

　　同样的一个人，只是因为我心境的不同，马上就又成了另一副模样，怀疑起这种诌媚不过只是肖定邦的保护色而已。

　　若是说漏嘴那还好说，若是故意为之，那肖胖子的动机就惹人细细思量了。

　　这是出于他个人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若有人指使，那又是谁呢？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接踵而来。

　　装着不经意地问：“孟大人可别是得了天花之类的病，那我住在那岂不是危险？”不管肖定邦的动机如何，若是这事属实，其中当有可趁之机，我很快的抓住其中的关键，至于肖胖子，只有以后再慢慢收拾！

　　“应该不是什么恶疾，头天都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这么去了！”肖定邦说，接着诌笑：“即便是有，大人也不必担心，孟大人原本住在刘大人家中，那样说来担心的应是刘大人。”

　　这死胖子见风还真快，说话间已经隐隐在攻击刘万松了。

　　我笑着说：“那就好，那就好。”对肖定邦下了逐客令：“本官还有一些公务要处理，就不陪肖大人了，就此告辞。”

　　肖定邦一副恋恋不舍之态，堆笑道：“下官本有好多问题要向大人讨益，既是大人公务繁忙，那下官只得另择它时了！”走出老远，仍是可见他在不停揖首。

　　回到府邸，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老远就听到古菲菲这丫头的大喊大叫之声：“不是叫你搬在左三十六步么，你是怎么搞的，居然放在四十多步开外！”

　　我不禁摇头苦笑，这是什么秘密活动呀！——被这鬼丫头这大喊大叫，只怕满府的人都知道了内院里在做什么勾当了！

　　卫八一脸不快，又不得不听从古菲菲的吩咐，将那盆牡丹花又搬到古菲菲不住跺足之处。此外，他还要忍受这丫头的调侃：“都一个早上了，还没学会，真是朽木不可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