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杜飘飘艰难地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是我。”来人的声音很低沉，低沉得听不出任何感情。似乎岁月的磨砺让他的整个人，整颗心都已经疲累不已，就连说话也变成了一种奢侈，或者说，他已经没有精力来说出更多的话。

　　那是一个中年的男子，两鬓已经过早地生出了华发。他的脸上，被刀子般的风霜刻上了一道道深深浅浅的皱纹，像山谷中密密交错着的沟壑。

　　不难想象，这个人，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好。

　　但在这个世界上，过得好的人岂非本就很少，哪个人没有一本难念的经，没有一丝忧愁的情绪，没有一些解不开的心结？

　　“你来找我做什么？”杜飘飘转过脸不去看那人，脸上的冰雪仿佛积得更厚了。

　　“跟我回家吧。”中年男子低低地说，用一种痛苦中带着乞求的眼神看着杜飘飘。

　　“家？我没有家。”杜飘飘斩钉截铁地说，但她的眼眶中，分明已经有了一丝湿润。

　　“你为什么总是不听话。”中年男子忽然俯下身去，猛烈地咳嗽了两下，原本没有血色的脸上现出一种病态的猩红，显得憔悴无比。

　　“我不听话？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杜飘飘愤愤地叫道，原本白皙的脸涨得通红。

　　“难道你竟不愿认我这个爹了么？”那男子脸上的神色忽然变得痛苦至极，像是突然听到了世界最可怕的话一样，他高大的身躯也在微微地发抖。

　　“是！你当然是我的爹，我是你的女儿，现在唯一的女儿，唯一的亲人，这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可是，你自己心里明白，这么些年来，你究竟什么时候尽过一个做爹的责任了？”杜飘飘的眼中含着泪，凄楚地道。

　　“飘飘，你。。。。。。”中年男子望着眼前的女儿，情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怎么了？我有说错吗？自从娘和妹妹失踪后，你就是每天喝酒，发呆，你什么时候关心过我这个女儿了？”杜飘飘的胸口重重地起伏着，泪水滑过了脸庞，掉落在草地上。

　　“够了！不要再说了！”中年男子忽然大吼一声，无力地扶着身旁的一棵树，似乎一不留神，他就会倒下去。

　　“你不想听了？可我还是要说，如果不是因为你，当初娘和妹妹又怎么会失踪？我才七岁啊，你就让我失去了娘的温暖。”杜飘飘摇着头说道，一张脸像雨打过的梨花一样，让人看了禁不住要生出怜惜之意。

　　芦风也微微地摇了摇头，其实他早来了，远远地隐在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上。看着情势，他知道自己还是不要现身为妙，别人父女之间的事情，也只有他们自己可以解决。

　　“别说了，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错。。。。。。”那中年男子又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听得芦风一阵心揪，“跟我回去吧，你一个女孩子又不会武功，一个人在外面，咳咳，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我不会武功？是谁的错？你为什么不教我？”杜飘飘的眼睛红红的，像要喷出火来。

　　中年男子道：“我是不想你和别人发生争执，武功有时候会害了你的。”

　　的确，有武功未必是件好事，一不留神便会惹来杀身之祸。芦风心里暗叹道，那些横尸街头，爆尸荒野的，只怕生前大都都是懂得武功的人。

　　月光下的水里仍然只有微微的浪花，一阵一阵缓缓地拍着静静的海岸，丝毫不为岸上人的话语声所动。

　　而小船上，船尾的艄公仍在发出有节奏的鼾声，他睡得好香好沉，竟好像一个聋子一样，什么也听不到，其实，有时候聋子也有自己的好处，那就是别人都可以被吵得睡不着的时候，他还是可以睡着。少了双好耳朵，虽然是个遗憾，但却也同时少了很多嘈杂和纷扰，他的世界里，永远是一片宁静，而这种宁静，不正是很多人一生所追求着的么？

　　“那我要怎么办？永远不出来走动么？就看着你一天天地喝到大醉，人事不省？”杜飘飘的话就像一根针一样，能够把人的心里刺出血来。

　　“以后不会了，我会把酒戒了。”中年男子咬咬自己的下唇说道。

　　杜飘飘道：“现在想戒酒了？不嫌太迟了么？我问你，当初那件事发生以后，你为何不再去找娘和妹妹她们？”

　　中年男子的眼眸里忽然是一片死灰色，颓然说道：“我告诉过你，我什么地方都找过了，可她们早就被仇家害死了。”

　　“死了？那为什么我又找到妹妹了？”杜飘飘带着满腔的怒意说道。

　　“什么！她在哪里？”中年男子眼睛里忽然爆发出几丝星光，瞬间变得有神起来。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死，只是却孤零零地活着，还被人逼着做了歌妓。”杜飘飘哽咽着说道。

　　“她在哪？！”中年男子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吼了出来。

　　“就在那云翠楼中，只不过，几个月前，她被一个恶人给逼死了。”

　　“什么?”中年男子像被一道晴天霹雳击中，身体软软地瘫了下来，死死地靠在树背上。

　　杜飘飘道：“若是你当初找着了妹妹，她又怎么会流落到青楼，到头来还一个人死在异乡？你说这不是你的错么？”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中年男子喃喃地道，一滴本不该属于男子汉的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在脸上拖出一道湿痕，显得有几分滑稽，但恐怕无论是谁见着了这场景，都不会笑出来。

　　人说，不是男儿不流泪，只因未到伤心时。再怎么坚强的人，也会有想哭的时候，就算他不流泪，也会在心底放声痛哭。

　　哭，本就和笑一样，上天赋予你的东西，总有它的用意，又何必隐藏呢，是女子又如何？是男儿又如何？该哭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地哭出来吧。人生得意时须尽欢，人生示意时，本就当流泪。

　　芦风觉得自己的鼻子也有点发酸，他是一个杀手，难道杀手不是该没有七情六欲，不会哭也不会笑的么？芦风不同，他始终相信，不管是谁，就算是杀手，也应该有真性情。昔年的小李飞刀之所以能够独步天下，不是因为他无情，而是因为他有情，有着人世间最伟大最宽容的真情，无情的剑始终只是杀人的凶器，而有情的剑则有了自己的生命。

　　芦风再望去时，杜飘飘已扑在父亲的怀中啜泣着，瘦小的肩头抖得很厉害，中年男子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双眼中也闪动着泪光。

　　无论如何，父母的怀抱总还是最温暖的地方，可惜很多年轻人总是忽略了这一点，当有一天，他们忽然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太晚了。

　　看来自己留在这里也是多余的了，芦风再看了拥在一起的父女俩，便微笑着转身离开了，看到他们父女和好如初，自己的心里也不禁一阵轻松。

　　快乐和痛苦总是越分享越多的，所以善良的人总是愿意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快乐，而隐藏自己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