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秃子满脸的悲哀，却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梨花谷就是芦风的家，梨花谷中的人就是芦风的家人，任谁在得知自己的家人被残忍地杀害时，恐怕都笑不出来。

　　但芦风还是笑了，一种悲壮，苍凉得让人看了忍不住要落泪的笑，那是一种近乎于绝望，包含着无尽的愤怒的死亡的笑容。

　　芦风不是神，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他虽然时常笑着，但他笑着的时候并不代表着他是开心的。很多的时候，他是把自己的笑容当作了一个面具，把自己的情感巧妙地隐藏在其中，不想轻易让人看透，所以这么多年来，他的表现才一直都让人觉得他很坚强，觉得他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但谁知道，他心里，也会有想哭的时候。听到芊芊死去的时候，他就想仰天恸哭。

　　现在，养育了他的梨花谷遭受了如此的劫难，怎不叫他心痛欲绝。

　　“好，好，好。”芦风连说了三声好，手中的酒杯被他强大的内劲一把捏得粉碎，周围的一众酒客全投过来惊讶的目光，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底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

　　张秃子心里也是一阵一阵的痛，他想到了岚岚，想到了梨花婆婆，想到了厨房的老蔡，想到了自己和芦风一起在梨花谷中度过的一段愉快的日子。

　　但一切，已随风而逝，留下的只是痛苦的记忆，每想一次都会伤心一次。

　　张秃子道：“我没看到清清的尸首，她应该还活着。”

　　芦风摇摇头道：“活着也是痛苦。”他的眼中是一种深深的自责，昔日飞扬的神采早已黯淡下去了，像是忽然断了油的灯。

　　张秃子咬咬牙道：“你应该振作一点。”他心里明白，只有芦风才能为能为那些冤死的人雪恨，如果连芦风也就此一蹶不振，沉沦下去，只怕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讨回这个公道。

　　“喝酒！”芦风大声道，抓起桌子上的半壶残酒，凑到口边便咕嘟咕嘟直灌下去，清冽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边流了下来，把他的衣服淋湿了一大片。

　　张秃子愣愣地看着芦风，相交多年，他却还从未看过芦风如此喝酒的，芦风一向都是个很有风度，不会随意放纵自己的人。

　　一切，是不言而喻的事实，芦风已经悲伤愤怒到极点了。

　　张秃子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平心而论，酒是好酒，至少窖藏了五年的白干，但此刻喝在嘴里，张秃子却连什么味道也品不出来，他的感觉和芦风一样，味觉早已麻木了。

　　张秃子张了张嘴，想问问芦风有何打算，但话到了口边，又被他硬生生地收回去了，此时无论说出什么语言，只怕都是苍白无力的，也许，大醉一场，明天再醒过来的时候，芦风便会振作起来，又成为以前那个让人信服的年轻人。

　　也许，只是也许而已。

　　“小二，再拿两壶酒来，要最烈的!”张秃子忽然用力拍了拍桌子，大叫一声，周围的众酒客又复投来诧异的目光，心道原来这一桌的两个人都有点不正常。

　　芦风放下酒壶，对着张秃子凄然地笑了笑，不知是在感激他的提议还是什么。

　　张秃子鼻子微酸，差点要流出泪来，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光是他的朋友，他的忘年知己，有些时候，他甚至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一样看待，眼前芦风的这般模样，怎不让张秃子心痛无比。

　　夜渐渐地深了，凄迷的夜色中，天空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颗星，偶尔闪一下，像是渴睡人的眼。

　　芦风已微有醉意，轮廓分明的脸上慢慢显出一丝潮红，但他仍在不停地喝着。

　　张秃子也在不停地喝着，他的脑中老是会闪现出岚岚的尸体上那圆睁着的眼睛，那原本很有神得漂亮眼睛。他拼命地灌着酒，想靠酒的麻醉力来冲淡自己对那片血色恐怖的记忆。但一个人真正地想让自己醉酒的时候，却往往会痛苦地发现怎么都喝不醉。

　　芦风没有说话，张秃子也没有说，酒店里的客人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由于天晚的关系，客人逐渐少了起来，张秃子和芦风面前喝空的酒壶却逐渐多了起来。

　　面相忠厚的店掌柜同情地看着两个拼命灌酒的人，开酒店这么多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两个人定是遇上了不顺心的事情。他一点也不担心他们的酒钱，芦风早已抛给了他一锭金子，告诉他不用找了，他们两个能喝多少就喝多少。一锭金子不是小数目，再怎么能喝的酒鬼，要喝下值一锭金子的酒，也是需要一段时日的。

　　从害怕醉酒后不省人事而预先付了酒钱这件事上，店掌柜看出了那个年轻人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在那个头顶微秃的中年人刚过来时，他脸上还一直挂着让人看了就觉着温馨的笑容，在这样一个年轻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能让一个原本充满活力和自信的年轻人转瞬变得如此心灰意冷？

　　店掌柜想那一定是很不愉快的事情，但他永远也不会猜到。

　　杜飘飘忽然觉得有点心神不宁，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她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窗外那棵海棠树，黎明的清光下，一树似锦的红色海棠花压在枝头，恰似“几经夜雨香犹在，染尽胭脂画不成”。美则是美，看起来却有几分莫名的萧索。

　　我这是怎么了？杜飘飘摇了摇头，她想自己最不屑的就是那种伤春多愁的情怀。她想起了芦风，情不自禁地露出一丝微笑。

　　他会在哪里呢？还在某个酒店里喝酒么？几天没见他了，他还好么？

　　远处蓦地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啼，天亮了。

　　天亮了，店掌柜看了看依然伏在酒店桌子上呼呼大睡的两个人，发出一个苦笑。自昨晚打烊后，他们两个就一直睡在哪里，店掌柜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店，只把店门虚掩着，着店小二守在店里，没想到今天一早过来，他们还没有走。

　　店掌柜好奇地数了数桌子上的空酒壶，一共十九壶。

　　酒量真够大的，店掌柜咋了咋舌，那个年轻人忽然呓语了几句，店掌柜竖起了耳朵，却还是没听清楚，只是听懂了三个字：梨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