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风传奇 第二十二章 冷色
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地响着,昏黄的小巷里,早已没有了人影,四处静悄悄的。 青砖红瓦的房子,一色被淹没在清冷的雨中,沉默而孤寂。 一顶黄色的雨伞,从巷口慢慢地转了进来,雨珠落在油布的伞面上,像有弹性一样被轻轻的弹开,飞转,落下。 伞下的是个女子,清清瘦瘦的身子在雨中显得有几分曼妙。女子的步子慢而轻,像是踩着某种轻缓的节奏。每行一步,都好像是被风吹动的一样。可是这雨中,根本没有风。 一只黑皮黑毛的狗,浑身被淋得湿漉漉的,睁着黑色的眼睛,躲在一面墙角下,冷得瑟瑟发抖。雨水像断了线一样,从他身上不停地往下流。 雨总是冷的,无论是在什么季节。 黑狗用一种奇怪的眼神观察着伞下的女子,可是,狗岂非是什么都不懂的。如果什么都能看懂,那它就不应该被称为一只狗了,而是被称为人或者妖怪。 如果是从一个人的角度来观察,伞下的那个女子是很奇特。 通常一个女子被形容为奇特,不外乎几个方面,或是她生得极美,或是她生得极丑,总之,是看了就不容易忘记的那种。 而从背影看来,伞下这个女子,一点都不丑。若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似天仙一般的脸,也不见得会有人为此惊讶。 那女子停下了脚步,放眼望向那可怜的黑狗,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本是极平常的动作,绝没有任何奇怪的地方。 然而,那原本呆在墙角避雨的黑狗,却似乎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两眼的瞳孔陡地放大了许多,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平生不作亏心事,三更不怕鬼敲门。狗不会像人一样老做亏心事,所以能让一只狗害怕的东西好像要比让人害怕的东西少得多。 那只狗究竟在害怕什么呢?它看到的,岂非只有那伞下女子的脸? 难道,那女子的脸生得很恐怖么? 那黑狗忽然凄厉地嚎叫了一声,冲出了墙角,再不顾那依然下个不停的冷雨,拼命地往巷口的方向跑去,它那步子竟似很不平稳,仿佛喝醉了的酒鬼一样。 那女子目视着黑狗的离去,又缓缓地转过来,把头埋在了伞下,忽然从喉咙里发出一阵低低的嘶哑的笑声,和方才她那幽幽的叹息声简直判若两人。那笑声,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对听者来说就像是有把小刀在轻轻地刮着自己的骨头,极其刺耳,恐怕再大胆的汉子听了也得起鸡皮疙瘩,冒出冷汗。 这样一个下着雨的凄冷黄昏,这样一条没有人迹的小巷子,这样一个撑着伞的诡异女子,她是人么?还是鬼怪? 有许多人说,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鬼怪,因为,从没有人说自己真正地看到过它们,但如果,那是因为真正看到过它们的人都已经说不说口了呢?比如说,已经死了,或者,已经疯了。死人固然开不了口,疯子的话,却怕也没有人会相信。 那女子依旧迈着步子超前走去,小小的黄伞,在雨中像是池塘中飘着的一片浮萍,身不由己地向前荡去。 冷冷的雨影响了人们的心情,也影响了各家店铺的生意。看着店门外被雨打得通湿的酒旗,店掌柜托着腮帮叹了口气,这该死的雨天,店里面居然一个客人都没有,往常这个时间,可是生意最兴隆的时候。 店里面的小伙计早已倚在一张椅子上,打起了瞌睡。 忽然店门口的门帘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猛地一响,店掌柜一下子来了精神,朝门口望去。 他的兴奋劲马上消失殆尽,撞开门帘的不过是条狗而已,一只浑身又脏又湿的黑毛狗。黑毛狗几乎是冲进酒店来的,本来干净的地面马上被染上了一道道水渍。 店掌柜的眉头猛地揪了起来:“来福!” 没人搭理,店掌柜看着那狗身上流下来的水越来越多了。 “来福!”店掌柜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几乎是喉了出来。 “啊,掌柜的您叫我?”小伙计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脸的茫然,不知所措。 “把那只死狗给我赶出去!地全给弄脏了,真是!”店掌柜挥舞着肥厚的手掌说。 “是是,我这就去。”小伙计不迭地答应着,就起身去欲去驱赶那狗。 那狗忽然浑身使劲一抖,毛皮上沾着的雨水全部四处飞散开去,走近的小伙计措手不及,一条新换的粗布裤子被甩得又黑又脏。 小伙计心疼地瞅瞅自己的裤子,一时气急,飞起一脚便要向那该死的狗踹去。 谁知,小伙计的脚还未落下,那黑毛狗便已惨叫一声,听得小伙计一阵毛骨悚然,踢出的脚也不由得停在了半空。 那黑毛狗竟疯了似的在地上打起滚来,边滚边发出凄厉的哀嚎,就仿若在被人痛打一般。 小伙计固然愣住了,店掌柜也投过来惊异的目光。 那黑毛狗滚来滚去,忽然倏地没了动静,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身下是一汪脏兮兮的积水,像是死了一样。 小伙计撮起五指,壮起胆子揪住那黑毛狗颈项上的毛,小心地把狗身翻转了过来。 这一看不打紧,小伙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狗已是条死狗。 死狗并不罕见,死狗也并不可怕。 但小伙计和店掌柜却从没见过这样的死狗,所以他们的脸全都刷的白了。 那黑毛狗的脸扭曲得变了形,狰狞无比,两只眼珠突了出来,瞳孔放大了数倍,嘴巴大张着,两排森森的牙齿间,一只发红的舌头吐在外面。 看这惨状,竟像是活活被吓死的。 经常有人被吓死,但一只狗被吓死,岂非是耸人听闻的事情。 是什么古怪的东西,能把一只狗吓成如此呢? 店掌柜只觉得一股寒气在自身上下流动,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难道是鬼?想到鬼,店掌柜不由自主地朝店门望去,前日向算命先生杨半仙求得的那张黄表纸依然好好地贴在门边,并未被风吹走。 “把它拿出去丢了。”店掌柜心里稍微踏实了些,振作精神吩咐小伙计。 狗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店掌柜看着地上的一滩雨水,脸上依然没有半分人色。妈的,这几日怎么老见到怪事,店掌柜心里暗自诅咒着,却不敢骂出声来,生怕隔墙有耳。 黑夜渐渐来临了,昏黄的小巷子里,依旧没有人影,只有滴滴答答的雨声,不紧不慢地响着。 在巷子的深处,有一座很古老的房屋,青色的砖墙上爬满了深绿的藤蔓,两扇掉了漆的铜门紧紧地闭着,一道高高的围墙把墙里墙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墙外,冷雨纷飞,不见行人。 墙里,灯火全无,死气沉沉。 莫非,这是个早已无人居住的荒宅? 一阵令人整颗心都为之发颤的轧轧声响起,在这样一个冷雨的夜晚,那不知道闭了多少年月的红漆铜门竟忽然地缓缓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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