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国破山河 第十九章 白发三千丈
小庙依旧,一灯如豆。梁溪先生并没有被外面的刀声惊醒,还是孤独着他的孤独,寂寞着他的寂寞。他所有的忧虑都来自他的祖国,并不愿意为什么江湖追杀劳神,生死天命,达者自来去。可是,国之存亡呢?他从无片刻停止忧心。 燕山雪在疲惫中躺下了,这艰苦的一仗让他非常的吃力,可也确实给予他很多的启发,姜断弦最后的话语更是一针见血的指出了他眼前最大的缺陷。让他明确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找到了在刀道上前进的方向。如此高明的对手固然难得,更难得的是这样不计得失的提携后辈。把自己千锤百炼的知识,见解,坦诚的与人分享,甚至是某种角度的敌人分享,这样的胸襟让人钦佩。 夜,在静寂中深沉,叶知秋斜靠在庙前的廊柱上,对着黑暗的天际,默默的思量着。身为女子,她本是不必来守夜的,可是看了这淋漓酣畅的精彩一战,她无法让自己安静下来。姜断弦以音入刀的神奇刀法让她惊叹,可是,那轩昂男子自成一格的刀法,更让她的灵魂为之震惊! 一直觉得这男子有种莫名的吸引,牵引着自己的目光和心事。在那兵凶刀危的杀机凛冽中,看着男子那么飞扬激越的神情,叶知秋终于明白了,在他身上竟然可以看到自己师父五柳先生那种豪放无比,傲视天下的英雄气概! 叶知秋从小景仰师父,那种一刀在手,天下任纵横的狂放豪情对向往英雄的江湖儿女有着致命的吸引。在叶知秋的思想中,当世之豪杰莫过于师父了,想不到这世界居然还有如师父一样豪迈的男子,这年青而豪气的男子连武功刀法都那么的惊人!师父年青的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吧?这想法让她振奋莫名,心跳如鼓。 而此刻,同样心跳如鼓的是出来守夜的关小刀。燕山雪进去休息了,四哥韩雷本是要出来守夜的,可是看着叶知秋美丽的身影依然没有在庙里出现,关小刀当然是当仁不让,义不容辞的接受了守夜的艰巨任务了。 只是,关小刀没有敢靠近心目中美丽的女神,而是高高的坐在庙前大树上,远远的看着叶知秋在夜色中寂静的美丽。为她欣赏,为她思量!为她心跳如狂! 月亮哀叹着两个人的心事,远远的消失在云层背后,稀疏寥落的星星,不解世情的闪烁着,夜色一片迷茫。 在关小刀痴然的守望中,完全没有发现远处,一道白色的光华正如飞的急射而来!星光照在那人华丽的长衫上,幽绿深沉,别有一番凄冷的诡异。更骇人的是那披散在风中的长发,自然的随着夜风在空气中飘荡着,却是无比诡异的雪白如银! 近了!那白发如银的男子在夜色中飘逸如风,眨眼间已经到了这破落的小庙前,行动迅捷无比,动作轻灵流畅,全无半点声息,悄然的飘向了依柱而立的叶知秋那单薄的身影。 关小刀正在深深的注视着在夜色里沉思的叶知秋,欣赏着她的横波,心动着她的颦眉,为她偶尔淡然的浅笑高兴,为她不经意的忧伤而劳神。 蓦然惊见,那快如流光的身影鬼魅一样的飘来,大惊失色,来不及叫喊,慌忙的连刀冲下,冲向那妖异的白发,冲向那即将伤害到自己心中女神的诡异人影! 绝不能够让他伤害她!绝不可以让任何人在自己眼前伤害到她!一定要保护她!拼却性命也要保护好她!关小刀在心底疾呼呐喊,拼尽自己全部的力量扑了过去! 人在空中,关小刀心底无比焦急,为什么她还看不到?为什么她居然没看到?敌人啊!在你身后! 那双美丽得春水含波的眼睛终于满是惊讶的抬头仰望,来不及了,眼见那冰寒冷厉的眼睛森冷的电射而来,那支在绿袍下诡异的手从半空中越来越接近,关小刀来不及出声提醒,就那么毫不犹豫的向那人撞了过去! 接近了!空间的距离在极速的扑击中飞快的锐减,关小刀想要拔刀!可是,由不得他了!那双冷厉幽深如同鬼火的眼睛不屑的扫了他一眼,一支冰凉的手轻轻的挥落在他的头上,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玉枕穴上接触到的那个冰凉的指头所带来的沉重压力,然后意识开始昏沉,刀还泰半在鞘,身体已经无力的倒下,最后在他眼睛里出现的,是那一片纯洁的雪白! 白发如雪! 叶知秋一眼望去,乍然惊见的,是那一片白发如雪的凄冷。关小刀流星射月般飞泻而来的身形,就那么寂静无声的在接近他的瞬间,倒在了他的手下,被他悄无声息的搁在了墙下,那一双冷漠的眼暗如黑夜,却又流动着冰河般的森寒,跳跃着鬼火般的幽异凄冷,冷冷的,冷冷的,望着自己。 这人绝不年青,在他的眉梢眼角都已经有了风霜留下的烙印,可是这人也绝不苍老,虽然他披散的头发雪白如银,可是在那么修长的眉宇,那么高傲的鼻梁,甚至那冷峻的脸角,都还残留着昔日的风采,昨日锋芒的痕迹! 披散的白发那么耀眼夺目的在夜风中飘荡!那么的妖异!神秘无比。 白发三千丈! 叶知秋知道的江湖武林只有一个人有着这么妖异的白发! 白发三千丈,武夷卧松云 武夷山上,四散人中,白发的剑侯! 领袖江南绿林,称霸武林一方的绝剑神侯! 冷如冰凌的目光,冷冷的在叶知秋身上掠过,冷冷的在春眉刀上稍事停留,冷漠的声音仿佛是冰层断裂般冰寒的迸出了两个字:“五柳?” 叶知秋拔刀! 春眉刀如一泓清泉,在夜色里流淌着春水一样潋滟的清波,叶知秋的眼睛勇敢的迎接上这突然而来的不速之客。 乍见来人充满诡异的身手,想起传说中这人残酷的往事,她心里有些莫名的紧张,那冷冽冰寒的气度更给她无比的压力。 可是,“五柳!” 这是师父的名号,代表着师父的尊严,师父的狂放,师父不可一世的纵横无敌! 没有人可以蔑视师父! 想起那么豪放狂野,不可一世的师父,叶知秋的心里乍然惊醒,慢慢的安定了下来!以师父的绝学和威名,怕谁来着? 生死片刻事尔,岂可坠了师父威名? 那冷如冰雪的白发男子森冷一笑,冷漠的眼光更添了几分阴寒。白发飘动,他的身躯,突然随着春眉刀的出鞘,快如流光的射了过来! 还是那么轻如鬼魅,那么快如流星!白发剑候张开的五指发出强大无比的吸摄之力,让叶知秋四周的空气为之压抑,几难呼吸,更难发出半点声息。 叶知秋知道对方并不是以此来攻击自己,那么强大的吸摄力只是把自己和外界隔绝,并没有威胁到自己! 白发剑侯这么做,很明显的是为了防止自己发出的声音会惊动庙里休息的众人。 可是,就算明白了对方心思的叶知秋,也并不愿意大声呼喊求救。 叶知秋一直是个骄傲的人。身在狂放无敌的五柳先生门下,这本身就是一种骄傲。更何况十几年的勤学苦练,她的刀法也很为师父欣赏。 在叶知秋偶尔代师父走动江湖的这些日子以来,凭借她的美丽,她的出身,到那里都很受人尊敬,受人礼遇,还很得年青一辈侠少们的推崇和喜欢,叶知秋到那里都很受欢迎的。 当然,要除了那些,同样身为女子,同样年青貌美的女子,她们暗下心里总会有些许的羡慕和嫉妒。 但无论是那些推崇她喜欢她的男子,还是那些羡慕她嫉妒她的女子,对于叶知秋的春眉刀,都莫敢问津。 刀,是杀人的利器。刀,主兵凶战危之事。 何况是五柳先生亲自调教出来的弟子,专为他那神奥无比,称雄天下的春水刀法设计出来的春眉刀呢? 所以,骄傲的叶知秋向来骄傲的自由来去。骄傲的在江湖岁月中杀杀奸,锄锄恶。甚至骄傲得没有遇到什么挫折,没有经历什么失败。 江湖中可以打败她的也许不少,可是打了她而又不怕护犊护短的五柳先生的,可就不多了!五柳刀狂!人更狂!做他的对手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所以叶知秋的江湖生涯里充满了骄傲。和她差不多年轻的没几个是她对手,可以胜过她的也惹不起她身后的五柳先生,犯不着无谓树敌。一直到她碰上这年青的燕山雪。尽管不怎么服气,可事实是燕山雪的刀法比她强。 但叶知秋还是不服,现在,她要向所有人证明,这里不仅仅只有那姓燕的小子会用刀,能够遇强不退,死战到底的! 她,叶知秋也可以的!只要姓燕的小子做得到,身为栖凤山庄五柳先生徒弟的她就没有可能做不到! 哪怕对手是称雄一方的黑道霸主,白发三千的绝剑神侯也是一样。 叶知秋知道白发剑侯必然还有专门对付自己的招式,而且必然是一击制胜的绝强招数,身为武夷山四大散人,黑道绿林的一方强梁,傲绝江湖的白发剑侯,对付自己这种后辈,岂有拖拉之理? 可是叶知秋不想给对方这个机会。在敌人出现的时候,她已经决定要用春水刀法先发制人。 刀名春水,取的是其绵绵不绝,滔滔如水之柔畅流动,川流不息! 天下至柔,莫柔如水,可是水泻千里,无坚不摧! 天下至下,莫下于水,可是水流直下,一发不可收拾,最坚硬的岩石也不可抵御!这天下最柔弱的流水原也是天下最强大霸道的力量之一! 一刀砍下! “春潮带雨晚来急!” 澎湃如潮的刀气,气势汹涌的扑向了急飞的白发身影,凌厉无比的刀光纷落如雨! 可是那冰霜堆积的面上,全不动容,有的只是无比沉寂的冰寒! 剑,从不知何处的空间出现,惊虹乍现!快如闪电的突破了如潮的刀气,突破了重重的春风疾雨,那么不可阻挡的劈断了刀的行迹。势如破竹的迎着刀的锋芒,冷厉如蛇的刺向叶知秋白皙的咽喉! 叶知秋可以清楚的感觉到死亡的恐怖,因为死亡已经近在咫尺。 可是七岁学刀,身在当代第一刀法大宗师的门下十余年苦练,她并不害怕死亡,即使对着死亡她也一样勇敢的挥刀! 刀,就那么一江春水的向那黑夜中飘扬的白发奔流而去! 什么是抽刀断水水更流?那么澎湃的刀气在经历了短暂的抑止停留后,在这刻化做了更加强烈百倍的海啸一样的汹涌怒号!带着充满死气的锐利锋芒,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奔腾而下! 刀!仿佛在空气中停顿下来,可是那充满毁灭的力量已经在空气中蓄积待发!几欲在空气中难以控制的爆炸! 叶知秋在死亡面前闭上了美丽如春水含烟的眼睛!剑上森冷的气息已经让她的身躯感觉到了极度的寒冷!甚至足以让她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开始在冰寒中凝结! 可是她丝毫没有任何的畏惧!她知道在这把冷冷如冰的剑锋划破自己的咽喉时,自己所有的力量也会在死亡前爆发!那么显著的白发,多么飘忽的美丽,可绝对是这夜色里最醒目的目标!她相信自己绝对不会失手! 只是,在她此刻的心里却闪亮着两双明亮的眼睛! 一双是师父那么绝世的孤独,狂放不羁的眼睛,那么淡然的穿破了世情的冷暖,充满怜悯的深深凝望! 一双呢?是那坚忍不拔的青年,坚决果敢的神情,坚毅坚定的眼睛,无惧一切困难的炯炯有神,满怀热望! 他会为我伤悲吗?叶知秋不明白自己何以在生死的尽头会有这样无聊的思想! 只是,很想知道! 剑,停下来了! 高明如白发剑候,这么绝世孤高的当代强者,也无法漠视这年轻的女子以生命为祭礼的全力一击!不惜生死,玉石俱焚,同归与尽的拼命一击! 白发剑侯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有足够的时间和把握杀了她! 可是这小女子频临死亡的反击必然不可避免的会使自己受到很是不小的伤害!五柳亲传的春水刀法又岂可轻视? 何况后面还有个五柳! 栖凤山庄,创立春水刀法,名动天下,人称当世刀法第一大宗师的五柳先生! 杀了五柳的弟子,以五柳的狂傲霸道,会轻易罢休吗? 不可能!五柳护犊护短的脾气差不多可以和他的春水刀法一样名闻天下! 白发剑候不怕五柳! 纵是天下第一刀法大宗师之称的五柳来了,自己也有锋寒天下的长剑! 倚天万里须长剑,怕什么刀来? 可是他还是江南绿林的老大!舍却迷花不事君的晁大天君,他就是当今江湖武林最大的帮会首领! 一个成功的领导者后面必然会有千百个拥护追随者!一个强大的帮会更加需要强大的实力! 白发剑侯有着非常强大的实力!庞大的人事就是最好的实力!他的帮众之多也仅仅只在晁大天君之下而已! 好的领导人当然爱惜自己的追随者,自己的下属! 所以,白发剑侯没有杀叶知秋!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剑下去,可是这一剑下去不仅仅是这个女子的性命,不仅仅是自己一次不小的伤害!还必然会被五柳先生用千百个自己忠实的下属,作为回报的祭奠!值得吗? 以五柳的放纵形骸,狂放不羁,有什么会是他不敢做,做不出来的吗? 长剑在电光火石的瞬间滑下了叶知秋的咽喉,诡奇的消失在空中,再出现时,已经准确的点在了春眉刀的锋芒之上,强大的力量透刀而来,叶知秋无可退避的被压制着硬拼了这一下! 她的春眉刀本就已经用老,不留任何的变化。对方的长剑又是那么的诡奇高速,想要回避变招已是不及了! 轻哼一声,叶知秋被震得连退数步,几欲跌倒!美丽的眼睛里浮现出不可掩饰的强烈痛楚!却是倔强不屈的怒目而视! 实力的差距实在是不可弥补的距离,足以和师父五柳先生并论的绝顶人物,自然不是叶知秋这年青的弱质女流可以对抗!可是越是这样,越让她感觉到愤怒!以大欺小,算什么英雄好汉?持强临弱,算什么前辈高手? 叶知秋不屈,不服!不忿! 她凝气,扬刀!蓄势待发,纵使不是你的对手,也要做一个顽强的敌手!纵然打不过你手中的长剑,也要让你尝尝我拼命的刀法! 只有在战斗中失败的勇士,没有畏敌怯战的懦夫! 五柳门下,岂有贪生怕死之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