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国破山河 第二章 落日故人情
第二章 落日故人情 斜阳晚照,大地披沐着最后的光辉。军旗在冽冽的风中飘扬,老将军终于带着燕山雪步出了军营,那个年轻的武官有些激动的冲了上来,大声喊道:“将军!”就要跪地行礼。老将军微笑着拦住,爽朗的笑道:“好啊,小关七你也来了,你现在是朝廷使节,不要多礼!” 武官的面上有些勉强的笑容,迟疑而诚挚的道:“将军,世事多变,您老人家一定要保重身体啊!”说着下意识的用眼睛看了看身后的使节团,缓慢的声音清晰坚定的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将军永远是关七心中最伟大的将军!” 使节团里的有些人,不由得在这沉重的话语中脸上变了颜色。他们是来撤军查办的,可是在自己的阵营里居然还有这人曾经的下属,而且是在明知圣旨为何的情况下,依然敢于在他们面前向这年老的将军宣誓,这难道不是在向自己这些人示威么?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在旁人的侧目中走了出来,阴鹫的面上麻木冰寒,冷冷的看了武官关七一眼,关七毫不在意的望着远方飘扬的军旗,那里夕阳的光辉已经开始慢慢的消失,可是那曾经的无比灿烂却深深的留在他心里.为了心目中的对光明的期待和向往,哪怕黑暗已经在四处弥漫.他也会坚持自己最初的立场,丝毫不惧. 中年人心下暗恨,却是慢慢的走到了老将军的身前,微微的一欠身用那种独特柔和的声音带点沙哑的道:“老将军,圣上有旨,请接旨!” 他冰冷的目光冷冷的望着老将军,对于他来说,今天的宣旨大大的折辱他这个新起大公公的面子,先是那野小子蛮横的挡驾,让自己这些人在这吹了半天冷风。接下来这个随自己来的武官居然敢在自己面前向这老不死示好,也实在是太不知死活。虽然,他是军系九王爷的人,又怎么样?嘿嘿,到时候自己也一定会找到办法让圣上下旨革了他!看是圣上大,还是你的王爷大吧,不知好歹的东西! 那么先来折辱一下这个让自己扫了颜面的老家伙吧!让他在自己的军营前也跪个好看吧!中年太监不无恶毒的想!生理缺陷所导致的自卑,在权力的刺激下,形成了极度变态的虚荣。在这脆弱的虚荣受到一点点攻击时,马上就发出了乌贼一样恶毒腥臭的本能防御。 关七的眼睛里燃烧起怒火。很少有圣旨是在这样的草率中宣读的,哪怕是犯事丢官的也都是要入庭备好香案才接旨,军中除了十万火急的军令,也都是入帐宣读的。关七心里明白这个得志的小人想干什么!毕竟,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 燕山雪的心里涌起的却是强烈的杀气! 在知道朝廷使节到了,老将军只说了一句话,李相危险!就匆忙下来了。燕山雪不明白为什么。 老将军看着他,一边走,一边语重心长的道“小伙子,我是朝廷流放的犯官,李相主战所以起用了我。可是,现在已经议和,他的主张必然是当权者的眼中刺. 如果圣上还有意图恢复的想法,那么我们这些军人就会被保留,以待时机。可是,既然决定撤军解甲,就说明圣上已经决定偏安一隅,为了讨好强大的敌人,那些精与权术的高官,必然会出卖李相来向敌人献媚!而圣上也会放任他们的!这未尝不是保留他皇权帝位的好办法。” 老将军不无笑意的道:“小伙子,你想想,哀兵可用,现在全国大地烽烟四起,民心奋发,金国小儿兵不过数十万,比起诺大神洲,算得了什么?可是,一旦迎回二帝,我们这个泥马渡江的高宗皇帝又将如何?所以,主战,不过是一种政治手段,议和才是他的真正想要的结果。” 燕山雪几乎是咬着牙齿来到军营的。国破山河在,可是驱除胡虏,还我山河,竟然只是平民百姓的梦想,这些占据高位的统治者所想的居然只是一已私利而已! 看着眼前这卑鄙的太监,燕山雪握刀的手慢慢的变成可怕的青紫色,由于过度的用力,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一只沉重有力满布老茧的手稳稳的压在了他的手上. 老将军用力的拍了拍他的手,傲然的一笑,轻快的从腰间拔剑而出,笑指长空! 那太监神情大变,身体剧震,颤声道:“你想造反?我十万大军就在十里之外,你若敢反,我大军必定杀你个片甲不留!” 老将军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不屑的一笑,突然的吐气开声,扬声怒吼:“尚方宝剑,徽宗亲赐,上朝不解,面君不跪!” 话音一转,冷冷的看着那卑微有些紧张失措的太监,道:“你待如何?” 关七是第一个朝着宝剑跪下的!先皇御赐的尚方宝剑在,那么自己这些身为臣子的,见剑不跪,那就是大不敬之罪了。 在太监面色难堪的不情不愿中,所有的使节人员整齐的跪倒在地。 只有老将军手举长剑,白发迎风的巍峨高大映着极远处半落的夕阳,深深的烙在燕山雪眼里!心里! 将军白发,豪情不改,英雄迟暮,雄风仍在! 圣旨最后还是在中军大帐里传达了。高宗以一个帝皇的口气悲天悯人的表达了和平的愿望. 所以“始于乱时之流兵,应安于太平为良民,图谋报国之旧臣,可颐养天年于田园。”一切,都已经不再需要了。 “若有啸聚不去,其行必有不轨之谋,则朝廷天威煌煌,必不容微患贻害,危我社稷。”如有抗旨,后果是可以想象的! 使节团将陪同监督老将军解散队伍后离开。 燕山雪再一次有了横刀杀人的欲望,却还是不得以的被老将军拉出了营帐。 这一天,老人早已经想到了,在议和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老将军就已经把队伍的编制,解散后的去留都已经向下属的千夫长,裨将,近卫们做了安排,想不到的是这一刻,会来得如此的早。 老将军带着年青的燕山雪出了中军帐,在暮色苍茫中,吹起了嘹亮的军号! 矫捷的士兵如潮水一样在军营前迅速的集合!动作的整齐,队伍的严整,充分的表达了他们是怎样严明的队伍! 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整齐队列,看着他们昂扬笔挺的身姿,燕山雪在内心里有着深深的震撼和骄傲. 在短短的几个月前,燕山雪初次见到这些人时,他们还只是三五成群,不成气候,的乌合之众,其中大部分甚至还是为害一方的乱民流寇,就是在老将军带着自己对他们的惩戒,训练和感化中,他们壮大成长,成为了今天可以媲美正规军队的军人。 老将军慢慢的解下一面军旗,沉重缓慢的一步步走到大军前的高台上,深沉的暮色里,他宽阔的肩膀仿佛扛着整个世界的苍莽! 老将军静静的站在台上,深深的凝望。这里的每一个士兵都曾经和他亲切的交谈,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他诉说过他们的梦想,而他答应过要带领他们实现那些梦想,他也把自己所有的梦想都和他们连接在了一起。他们就是他这个眷恋沙场的老将最后的希望! 可是,希望终于要在荣誉来临前破灭,不管你付出的汗水有多少,梦想都在现实中破灭了! 老将军怀抱着军旗,军旗上那黑色的飞龙迎着渐渐凛冽的晚风振荡飞扬,他那苍凉豪迈仿佛可以贯穿岁月的声音,沉重的在他的士兵面前响起: “我忠诚可爱的士兵们,我的孩子们!我要离开了,我在这里和你们告别。 我曾经说过要带领你们走商充满荣誉的光明大道,实现我们所有消失的梦想!我相信你们一定可以做到!尽管我将要离开! 我的梦想仍然是与你们一起的!在所有我带领过的优秀士兵中,你们都是非常出色的,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光是我生命里最宝贵而真挚的一段记忆。 你们从来没有让我失望,你们用行动证明了你们都是优秀的士兵,是勇敢和忠诚的楷模。 能够带领你们这么好的士兵,是我最大的骄傲!有你们这么优秀的士兵,我们的祖国决不应该失败。可是,战争结束了,在我们的梦想还没有开始,我们的刀枪还没有散发出荣誉的光芒时,已经结束了! 我们的队伍将被解散。或者我们可以坚决的拒绝,但拒绝就会变成内战,我知道我勇敢的士兵们不惧怕任何的战争,可是,那将给我们的祖国带来更加深重的灾难。 就是现在,我!需要你们为祖国的利益,牺牲自己的所有的一切利益!包括理想包括荣誉!对于我们每一个大宋的军人来说,必须是国家的利益高与一切! 我走了。可是你们,我的孩子们,不管你们会到那里,都要继续为我们的祖国效力。祖国的幸福和完整是我唯一的挂念,也将是我生命最终的向往。希望你们能够用自己的一切力量和在这里学到的所有知识,更多的效忠于我们的祖国,保护我们的同胞和家园不要再受敌人的侵略!不必为我的命运惋惜,有你们这么的孩子我不害怕任何的厄运和困难!如果我还可以苟活下来,那么,你们的光荣和勇敢。就是我生命里最大的骄傲。 再见了,我的孩子们!我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再和你们一起战斗,一起实现我们的梦想! 我食言了,但我的梦想不会离开!我的灵魂将和你们一起在祖国大地上为我们的民族,我们的家园而战斗!再见了我的孩子们,在这时候我多么希望把你们都拥抱在我的心头,可,我老了,我愿意这样拥抱着这面代表你们全体的军旗,让它陪我老去,让你们永远留在我的心里!我将永远惦记着你们,也,请你们不要忘记我。" 那一刻,泪水润湿了燕山雪清亮的眼睛,他可以感觉到那种温烫的湿润,缓慢的从面颊滑落。而一股更加灼热百倍的热流在他胸膛奔流,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鲜血在燃烧。 所有的士兵都感受着那种来自心灵的巨大震撼!很多的士兵都已经是热泪盈眶。在他们对人生迷失,对生活困惑的时候,是这位白发的老人给了他们指引,给了他们希望!并且教导了他们战胜生活的力量。 他们清楚的知道,用他们现在的本领到那里都会比从前生活的更好,可是不能追随这可敬的老将军征战沙场,未尝不是他们生命最大的遗憾! 暮色四合。夜,开始在浩大的旷野笼罩属于它的一切。在那些使节们迟疑的等待中,那些千夫长,裨将,近卫,先后有序的来到台前,紧紧的拥抱了他们的将军之后,带着自己的队伍在夜色中悄悄地离开。 燕山雪静静的立在那里,一直到最后的士兵从老将军身前离开。夜风吹动他飘散的长发,他清冷的神情冷如夜月 ,孤高绝伦,冷傲无匹。 老将军大步的来到他身边,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重重的一搂,然后认真的道:“小伙子,你也到了离开的时候。希望你还来得及保住李相一命。” 燕山雪深深的望着这年迈的将军,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放心不下的仍然是别人的安危。他心中想到仍然是怎样才可以为国家尽可能多的保留几个有用之才。可是,他自己这一去千里,他的安危又有谁来关心呢? 老将军久历世情的眼睛里有着睿智的光芒,嘴角含着淡然的笑意,有些感动的道:“小伙子,不要担心我,我十五从军,领兵近五十年,袍泽故旧哪里不是?我还死不了那么早的!我要看着你在江湖里崛起,听你的名字威震天下. 去吧!孩子,是雄鹰就应该展翅翱翔。是巨龙就应该冲出云霄,啸傲天下!我相信你的名字在不久之后,会象星星一样灿烂,你的事迹会在风中传诵四方。你是我见过最优秀的男儿,我相信你 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 燕山雪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的点头,默默的看了看那些在那里等得有些焦燥的使节一眼,面色森寒的拔刀而出,刀光,在清冷的夜里美丽如雪。 在燕山雪一声愤恨的怒吼中,美丽的刀光化做一片流动的雪云,如长空惊电一般远远的掠过夜空,劈开夜色,势若奔雷的砍在丈外的高台上,轰然的一声巨响,八尺高,宽达十丈的高台,应声而裂,整齐的分成两半,近刀锋处,粉末飞扬! 燕山雪满面杀机,杀气腾腾的卓立于夜色中,冰冷森寒的道:“将军此去,若有人敢任意非为,危害将军,那么海角天涯,燕山雪必取他性命,黄泉碧落,不死不休!如违此誓,燕山雪当如此台!” 使节团里的某些人一时面寒如水,这凛冽的杀气深深的刺入他们心底,无论在公在私,他们都对这老将军有些记恨,那些龌龊的想法也已经如同夏夜的蚊虫开始在他们的心里蝇蝇飞舞,蠢蠢欲动。 可是,对着如许的刀光,他们可以清晰的感受到生命在它面前的脆弱,那么,为了一时的气愤,惹上这么可怕的敌人是他们明智的心里所不愿为的,生命的利益高于一切,不是吗? 那个年轻的武官关七大步来到燕山雪和将军的身边,洪亮的声音果敢的道:“燕兄放心,只要我关七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将军的!” 燕山雪看着他坚毅的脸,沉重的点了点头,诚恳的道:“那么,一切拜托了!”转身留恋的望着年迈的老将军,深深的一鞠躬,眼角泛红,声音有些颤动的沙哑:“将军,此去路远,您多保重!” 夜风吹拂,老将军无言点头。只见燕山雪默然转身,高大的身躯仿佛在夜风中失去了重量,就那么飘忽的远去,转眼间已经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 那个中年的太监却在此刻再一次变了颜色,如果真的树立这么一个来去无踪武功强横的敌人,那会是怎样可怕的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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