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湘西三毒 第一节
袁妙手引领几人入了厅堂,分宾主坐下。这间厅堂名唤“回天堂”,比“盈虚室”宽了一倍,且名称不同其它居室。譬如“盈虚室”、“平旦室”、“形势居”等等,均与医学有关,惟有这厅堂,取名“回天”,提醒观者此处乃武林中显赫有名的门派之一——回天门。韩十七来白燕溪有大半年,仅此堂从未进去,盖因袁老前辈偶在“本草室”钻研医术外,大部分辰光均坐在此处阅写书籍。听腊八说,那是他外公在著书立说。 回天堂里有三条矮几,呈品字型摆放。韩十七一直被黄庭坚携着手,只得跟了进来,一同在左首矮几边席地而坐。偷偷打量厅堂,除三条矮几外,更无他物,只有上首墙壁上挂了一块金漆木匾,上书“妙手回春”四个楷体大字,落款颇长:皇祐二年冬十一月庚子御书赐袁南智。韩十七疑窦众生:“御书?皇上题写的字么?袁南智是袁老前辈么?”此时仆人奉上香茗,他端起一饮而尽,耳听着各位大人引经据典,谈吐风雅,直是如坐针毡。后来有一人引起他的留意,便是河阳知府邢大人。邢大人与沅州知府何大人同座,坐在他的正对面。这位大人极少说话,偶有发言,便让黄庭坚无声无息抢过话头。他似乎不生气,笑脸谦让,惟在低头品茶之际,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神色。韩十七觉得他很像一个人,但到底像谁却想不起来了。 话题渐渐扯到主人的医学造诣上,说及老前辈一桩了不起的往事。原来四十年前,也就是仁宗皇祐二年,仁宗皇帝得了一种怪病,经御医久治不愈,无奈之下,朝廷颁榜求民间良医。袁妙手揭榜入宫,只用了一剂药,便让皇上痊愈。仁宗龙颜大悦,于公而言,不但诏文武官七十以上未致仕者,不经考课迁官,还罢灾伤州军贡物;于私而言,赏袁妙手金银无数,并延请他做官,但袁妙手皆一一推辞不受。他只请求皇上赐一位宫女为妻,而那位宫女,却是他替皇上治病时,在宫中偶瞥了一眼的女子。仁宗为显圣恩,当即允诺,及找出那位宫女,一见之下,当真是国色天香,不禁大为后悔,然而金口即开,只得作罢。临行之际,还赐了袁妙手“妙手回春”四字。 听到这里,韩十七不但对袁老前辈的医术愈加钦佩,对其胆识更是刮目相看,也明白了这些大官为何在袁老前辈面前如此恭敬,推算上去,仁宗已是当今皇帝的曾祖辈了。那何知府说起风流佳话,最是兴起,满口尽是恭维袁妙手之辞。几人的话题便转到美人身上,言谈之中,黄庭坚委婉道明来意。原来他在两年前见过小诃一面,惊为天人,回去后欲作一幅画像,孰知著于笔端时,总是失却神韵,不尽人意。黄庭坚一生沉迷书香,近二十年来,未曾碰到笔不达意之事,心有不甘,故特来再睹绝色,以增灵感。何知府帮腔游说,力言以小诃之美,较之历代四美有过而无不及,不留芳百世实在可惜,经涪翁丹青妙手,自今往后,中国有五美之数矣。 袁妙手沉吟不答。他本以为涪翁与何、邢二位知府来访,无非是讨几颗强身健体、延年益寿的药丸,哪料想竟提出此等无礼要求!偏这要求出自涪翁,倘若换作他人,他早便怒发驱之出溪。他毕生潜心医术,知这“惑”字害人,涪翁见小诃而不能入画,便如自己遇怪症而束手难医,怎肯就此罢休?但小诃乃自己的挚爱孙女,并非勾栏里买唱之流,倘若瞧见便瞧见了,江湖儿女本不过于拘泥礼仪,不过要是特意请观,便显得轻慢了。尤其听了何知府之言后,心想若是小诃美名天下皆知,哪里还有她的逍遥快活?! 当下袁妙手呵呵笑道:“外孙女得蒙涪翁垂青,老朽倍感荣幸。然而不巧得很,小诃因她母亲临蓐,伺在左右,如今不在白燕溪,真是遗憾之至!”此言一出,三位贵宾当真是遗憾之至。黄庭坚显得十分失望,场面顿时冷清许多。顾远志见时辰已晚,招呼仆人上饭菜。何、邢两位知府吃惯山珍海味,如何吃得下这清淡之餐。匆匆咽下几口,即起身告辞。真是趁兴而来,扫兴而归。 将要登筏时,韩十七见时不待我,走到涪翁面前,展开他先前所观的那张宣纸,虚心问道:“涪翁,我……我这字有何不足?”黄庭坚有点魂不守舍,说道:“你知老夫为何画不出小诃么?”韩十七没料到他问及这个,愕然摇了摇头。黄庭坚叹道:“惜缘悭一面,不能尽赏伊人风姿。或曰风姿绝美,难立于笔。你的书法正是这般,如行云流水、畅快淋漓,然而过于畅快,笔法乏力,不谨不敛,则伤韵。”韩十七慢慢领会涪翁之言。只听黄庭坚续道:“此乃其一。”韩十七一怔,随即大喜,指出的不足自是多多益善。 黄庭坚又道:“老夫知你书法虽好,理论却差。你可知‘留白’之意?”韩十七摇了摇头。黄庭坚手指宣纸道:“你瞧你这幅书法,全篇密聚无隙,布局拥挤。留白即留些空白。留白得法,意境横生。所谓书贵灵性,妙取本真。又谓书道尚意,得意可以通神。书法之美,不全不粹不谓之美。笔画之间,讲求疏、密、聚、散,韵在字外,意犹未尽。欲尽未尽,未尽已尽,回味无穷。”韩十七一面聆听,一面沉思,心中忽有所悟,说道:“我明白了!这好比与人打斗,你防得密不透风,人家无隙可寻,自然守多攻少,终是无法取敌。若你故意留些空门,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诱得人家上当,才有望胜敌。” 黄庭坚听他道理说得不差,惟这譬喻不大恰当,书法乃高雅之事,岂能用殴斗喻之?心想他是乡野少年,见惯打骂,没有好的比方也是正常的,又道:“老夫学草书四十余年,初以周越为师,故二十年抖擞俗气不脱。晚得苏才翁、子美书观之,乃得古人笔意。其后又得张长史、僧怀素、高闲墨迹,乃窥笔法之妙。你年纪轻轻,便有这般笔法,已属难能可贵。今后切不可弃之!”韩十七拜身受教。 黄庭坚便要登筏,临行再瞥一眼宣纸,忽然止步,指着字上一点,问道:“你这一点为何这么写?”韩十七惭道:“我提笔蘸墨,被腊八撞了一下,掉下一滴墨,是以……”黄庭坚又问:“你以为这一点是好是坏?”韩十七仔细瞧了瞧,皱眉道:“全篇是行草,这一点却是楷体,应该不和谐的,但看起来……怎么、怎么不别扭?”黄庭坚点头道:“你这无心之失,却有意外之获。此乃败笔,却非坏笔。善书者善用败笔,往往以不测之妙出乎常规法度之外。常人学书,未尝乱其法度,不敢突破陈规,故终其一生而碌碌无为。你此字草中有楷,有疾有徐,奇正相生,畅快豪放之中彰显沉稳,不禁令人拍案叫绝。” 韩十七心中一震,喃喃道:“败笔、败笔……”黄庭坚见他如痴如迷,心中大慰。他教学生不少,未见如此身心受教者。忽见韩十七目光一亮,频频点头,口中道:“正是!正是!”黄庭坚含笑问道:“韩义,你悟到了甚么?”韩十七喜道:“快中求稳,虚实相生;故显破绽,出奇制胜!” 黄庭坚笑容登时凝结,心道这小子念念不忘的,便是相斗之事,暗叹一声,欲转身离去,却又不忍,沉声道:“韩义,老夫说:书贵灵性,妙取本真。何谓灵性?何谓本真?通神谓之灵,率真近乎性,以率真之情驰不测之神谓之灵性。我辈弄笔墨,怡养其性情而己,故其书神清而气朗,性明而情真。若你惑于俗事纷争,学书滋生杂念,所谓‘住相非相,是法非法’,本真即蔽,南辕北辙,虽百倍努力,复何益?”韩十七凛然,暗道:“此理何尝不是学武的至高境界!” 黄庭坚见他虚心受教,稍宽心怀,对袁妙手拱手道:“妙手,别后不知何日再相见,珍重!”袁妙手因小诃之事有愧于他,问道:“涪翁,你近两年是否半夜起咳?”黄庭坚一怔,随即坦然道:“不错,老夫瞧了几次大夫,皆说是年老兼劳碌之故。嘿,两年下来,咳得也习惯了。”袁妙手点头道:“那些大夫说得不错,涪翁要多注意休息。”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道:“此乃老朽自制养生丹,计有十二颗,你每年春夏之交吞服一颗,或于身子有益。”黄庭坚笑纳道:“妙手的药,黄某便不客气了。”他后来仍不听医劝,兼之仕途坎坷,崇宁四年,病逝于宜州戍楼,其时恰好是十二年之后。 三位大人登筏。顾远志因久未回溪伴师,便着师弟平秋石持舵相送。此时,黄青黛从一间居室走出,叫道:“师父、大师哥,让青黛送行罢。”袁妙手眉头一皱,低声道:“没规没矩。”黄青黛抓住师父手臂,撒娇道:“师父,弟子想外出买些东西。”袁妙手见涪翁等均看在眼里,老脸微红,心道:“他们只怕在暗笑老朽‘教不严,师之惰’了。”赶紧道:“行,行,你送便你送吧。”黄青黛喜孜孜地道:“谢师父!师父,那颗毒药您前日不是解了么?解药呢?”平秋石垂手立在师父身后,脸色十分难看。 袁妙手道:“青黛,你要解药作甚?送去哪里?出远门么?”他连问三个问题,语气一个比一个重。黄青黛低着头道:“弟子已跟……跟那位朋友约好,一旦解毒,便……便送沅州城里‘来福客栈’。”平秋石讥笑道:“你那位朋友真有耐心!我们解一天,他等一天;我们解一月,他等一月;若是我们解一年;他便等一年。”黄青黛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双手摆弄衣襟,不敢与平师哥争辩。 袁妙手不想门下弟子在外人面前出丑,再者让客人久等,也非待客之道,当下道:“青黛,你去药房‘人’字柜第五排第十一格取解药。秋石,你陪师妹一道去。”两人不敢有违,遵命而行。 木筏去后不久,小诃和腊八出来。袁妙手道:“远志,秋石今日怎么有些古怪?”韩十七和小诃对望一眼,便各自埋下头去。顾远志道:“弟子也颇觉奇怪,却不知是何道理。”袁妙手道:“嗯,你要照看好师弟师妹,别让他们吃亏上当。”顾远志躬身道:“是,弟子理会得。”袁妙手又对韩十七道:“韩义,你随我来。我瞧瞧你的伤势。”他直呼韩十七名字,不叫“小友”,显得不再生份。韩十七心头一热,跟随大伙一道走进“回天堂”。袁妙手把脉良久,说道:“你内外伤已好了六、七成,再过三、四月,当可痊愈。不过你爷爷那股真气虽去甚多,却不能全消,这已非药力所能依仗。” 韩十七担心问道:“它消去甚多,还会发作么?”袁妙手点了点头,道:“一旦你使力至极,便有发作的可能。”腊八道:“外公,没其他法子了吗?”袁妙手道:“当然有。他的病因何而来,便可仗何而去。”韩十七寻思道:“因何而来?……前辈的意思是指真气?”袁妙手道:“不错,真气。确切地说,是内功。你所学之功,或许不太高深,或许孤傲排他、霸道无双。你只须另学一门极高深的内功,便可消除忧患。” 韩十七忧形于色:“我去哪里学高深的内功?”“义哥放心,”腊八神气地道:“内功咱农门多的很。二野老、四长者、四锄四镰八大神兵、二十四路舵主,个个身怀绝技。你想跟谁学,我去说一声就行了。我说得都是高手哦。”袁妙手瞪了腊八一眼,说道:“的确有些麻烦。能解你之患的,有两大神功。”他将“神”字咬得甚重,并特意望着腊八说。续对韩十七道:“其一,乃少林易筋经;其二,乃黄山浩气功。” 腊八吃惊道:“没有其三吗?”袁妙手道:“有!今日与涪翁谈到皇帝,让我想起一种绝学。此绝学最能疗韩义之伤。”腊八但觉这种绝学与他农门无关,失望地道:“它……它是甚么?”袁妙手道:“龙相皇学。”“龙相皇学?”顾远志默念一遍,奇道:“弟子在外行医三十年,从未听过。”袁妙手道:“这不稀奇。传说本朝太祖皇帝在后周任殿前都点检时,得神人传授奇功,自后依仗此功,建功立业,打下大宋江山。太祖一日心血来潮,召少林派第一高手赞宁大师印证武功,大师不敌,恳问神功之名。太祖笑而不答,要大师猜,以三次为限。大师便知此功本无名,上意让猜,实是假自己少林第一高手之名,给神功取个好名称。当下言道:若非海纳功,便是龙相功。太祖想了片刻,笑道:大师果然厉害,两次即中,正是龙相功。……” 腊八听外公讲起了典故,听得津津有味,问道:“后来呢?”袁妙手道:“龙相功因是皇室神技,又称龙相皇学。当年赞宁大师取的另外一个名字——海纳功,其实更适合它,因其精髓便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无论哪门哪派的内功绝招,龙相皇学都能纳为己用,并显得天衣无缝,仿佛己出一般。”腊八脸上早现景仰之色:“啧、啧啧,好厉害!” 袁妙手道:“本朝后来的帝王皆享着清福,哪里还肯苦练甚么绝学?自太宗之后,龙相皇学便销声匿迹了。远志没听过,当然不稀奇。”四人听后恍然大悟。袁妙手道:“韩义,要学这三种神功,机缘均为难得。你今后行走江湖,若是遇上了,谨记自己的病根,切不可轻易放弃。”韩十七点头称是,心里却是半点希望也无。 韩十七闷闷不乐回到盈虚室,爷爷临死惨状老在眼前晃荡。人便是如此,当你恐惧或牵挂某事时,它便占据你的心头,久久萦怀不去。十余日下来,韩十七念念不忘体内异己真气,心情愈来愈差,整天躺在盈虚室里,于他事不闻不问,也不理睬腊八的逗笑。这日黄昏,夕阳西下,山谷暑气渐去,腊八来到门外,探头笑嘻嘻地逗他。韩十七道:“腊八,你去玩吧,我心里烦着呢。”腊八道:“小诃叫咱们一起出去玩儿。”说罢入内使起他的拿手功夫——拉人。韩十七无奈,走到门口,却见小诃笑立门外,登时心情清爽了不少。 三人来到上次闲坐之处。不久,腊八已按耐不住,回去牵小龙马玩耍。小诃见他仍在想伤病之事,捡起一根树枝写道:“几月前,你未醒之时,咱们说到辽军退兵,你流了一滴泪,为何?”韩十七一怔,捡枝写道:“我未醒,不知自己流泪。”小诃看了他一眼,用树枝在“辽军退兵”四字上划来划去,好像在说:“别狡辩!不说与流泪相关之事,只说与辽军退兵相关之事。” 韩十七好生为难,若小诃追根究底,照这般说下去,势必连杀“十八铁骑”都会抖将出来。但他不善说谎,何况在小诃面前。才一个月前,在此处他对她大言不惭地说:“你有何差遣,我必做。”他想了片刻,咬了咬牙,写道:“我是一个士兵。”好在小诃并不追根问底,写道:“你未醒闻之而流泪,足见忧国忧民之深,我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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