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湘西三毒 第三节
顾远志忧心仲仲地道:“师父,此事您看如何?”袁妙手听其语气,似瞧出一些端倪,道:“远志,你倒说说看。”顾远志道:“谷中忽聚鼠群,绝非鼠之本意。”袁妙手点头道:“不错。这谷中可没香喷喷的美食,惹得鼠兄鼠弟们成群结队、趋之若鹜。”腊八停下木棍,插言道:“也许它们要来这里开会哩。”袁妙手道:“胡说。”腊八瞧了姐姐一眼,又道:“谷中没香喷喷的美食,却有香喷喷的美人。也许这些老鼠都好色,来找小诃的。”话犹未了,啪的一声,他的脑顶被小诃拍了一记。众人不禁莞尔。 顾远志道:“既是人为,放眼天下,能驱策老鼠者,弟子只想到一人,且距此不远。”平秋石一怔,道:“师哥,你是说湘西那三个怪物?我们跟他们毗邻而居,井水不犯河水,没理由兵戎相见呀?再说,他们敢冒犯回天门,只怕还没这个胆量。”顾远志道:“师弟难道忘了昨晚那颗毒丸?若有送毒之人撑腰,或‘湘西三毒’受此人指使,也未为可知。”平秋石一听“送毒之人”,登时十分愤恨,哪里还能静心细想,忿道:“对对对,师哥所料有理。此人好生恶毒,他一面要我们解毒,一面唆使别人干扰我们,简直卑鄙之极!” 袁妙手沉吟半晌,说道:“这驱鼠之辈乃‘湘西三毒’,决计错不了。毒丸与鼠患,二事接踵而来,难免使人生出联想。但从信中狂妄之气上看……”正说间,忽听“哗啦——”声响,鼠群霍地分开一条空隙,从中窜来三十余只大鼠,停在阵前。这些老鼠身大如猫,眼泛蓝光,对众人虎视眈眈。大家尚未见过老鼠不惧人,反是其如幻如诡的蓝眼令人心怵。不多时,鼠阵各处均如此,前后计有两百余只大鼠,在“驱虫粉”线外游走徘徊。 腊八吓得连退几步,待离大鼠较远,心下稍定,大着胆子对准一只大鼠一棍打将下去。那大鼠灵活无比,一避一跳,落在棍尾,嗖地循棍窜上。众人齐声惊呼。韩十七身形一闪,快步抢上,去捉那只大鼠,瞥眼间又见五只大鼠蹿上木棍。但前鼠危及腊八,最是紧要,他右手疾伸,食拇二指捏住鼠颈,微微用力,大鼠叽吱一声,咧嘴死去。此时另有一只手抓来,扑了个空,却是平秋石慢了半拍。顾远志也移身上来,双腿连环踢去,四只大鼠惨叫声中,飞落水潭里,另有一鼠从棍上往旁跳开。韩十七反足一挑,那只老鼠终未逃脱厄运。 腊八吓得脸色惨白,惊魂未定。众人各出一身冷汗,几只老鼠已弄得大家狼狈不堪,若是鼠群一涌而上,当真是想都不敢想。平秋石急忙拿开木棍,抛到一边。小诃上前搂住弟弟,拿起他的手察看是否受损,一看之下,突然惊惶地望向外公。袁妙手心头一跳,疾步过来,只见腊八右手背青肿如包,其上有四个牙印。韩十七惊道:“老鼠也有毒?”心中好生懊悔,若是自己恢复如初,身手更快,腊八便不会有此一难了。 袁妙手瞧着爱孙中毒,心疼得不得了,眼中闪过一丝怒色,冷冷地道:“若没有毒,便称不得‘湘西三毒’了!”顾、平二人已多年未见师尊声色俱厉,心头俱是一凛。袁妙手抱起腊八,说道:“为师先去替腊八解毒。如今敌情未明,远志,你在外头主持大局,留意形势变化。秋石,你飞鸽传书给女贞,要她联络农门荆南分舵的姚舵主,就说贵门的腊八受了伤。哼,使毒用药,我回天门奉陪到底;打架动武,便交给农门的兄弟了。”说罢步入回天堂,小诃跟了进去。 韩十七陪同顾远志守在屋外,屋前屋后循着黄色驱虫粉圈转走,将被风吹稀的地方补上。走到花圃,见到先前从篱笆中抽出的那根竹片,当下捡起握在手中。此竹片虽非单刀,他试着左劈右砍,感觉上仍是踏实不少。返回大堂门口,恰好小诃走了出来。小诃见顾师伯尚在花圃那头,拉过韩十七,指了指粉线外的大老鼠,作个抓的手势,接着竖起一根食指,再横掌作波澜起伏状。韩十七一时不明何意,很是尴尬。小诃夺过他的竹片,在地上写道:“捉一只活鼠。”韩十七恍若大悟,愧疚之余暗下决心:“今后一定要学会小诃的手势。” 韩十七拿起那根长木棍,往粉线外的地上一点,果然一只大鼠迅捷而上。韩十七不待第二只蹿上,立即抬棍一抛,力道捏拿得恰到好处。那只大鼠抛到近前,被他伸手一夹,便只有徒然挣扎的份儿了。小诃美目一亮,钦佩地瞧了他一眼,使得他险些让老鼠挣脱。小诃犹豫片刻,伸手欲接老鼠,终是害怕,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跟着进去。 进了回天堂,只见袁妙手正在厅中为腊八疗伤。腊八呻呻哼哼的,一听便知有五成夸张的水分,此时他身中鼠毒,怎么说也是病人,大家由得他任性而为。袁妙手一面疗伤,一面说道:“抓到了?好,放到铁笼子里。……嗯,韩义,屋外形势难料,你去辅佐顾师伯要紧。”韩十七答应一声,将鼠放入小诃递来的小铁笼,继续到屋外巡视。 平秋石拿着四个馒头出来,递两个给韩十七,权充早点。韩十七朝天空四处望了望,问道:“平师叔,鸽子呢?不是说飞鸽传书么?”平秋石笑道:“信鸽若是飞得如你想象般显眼,早被敌人射杀了。我们训的信鸽呀,会在后山林中穿行,直到翻过山头,才飞出林子。”韩十七听后叹服不已。吃完馒头,小诃神情轻松地走出。平秋石道:“小诃,弄妥了?腊八不碍事罢?”小诃点了点头,显然些许鼠毒,在回天门眼中尚算不得什么。 平秋石望着密麻匝地的老鼠,却是一筹莫展,恼道:“这些鼠辈,竟然敢在我回天门门前撒野,早晚有他好受。”小诃拍拍韩十七,又拍拍平师叔,在地上写道:“你们比比谁杀得老鼠多。专杀蓝眼大鼠,误杀他鼠扣算一只。我做见证。”平秋石喜道:“好!杀杀老鼠解解闷,正好出我心中一口恶气。”韩十七犹豫未答,并非他不敢杀鼠,而是平秋石算是长辈,与长辈比试,未免唐突。 小诃又写道:“驱鼠人躲在暗里偷笑,咱不让他得逞。蓝眼大鼠乃他宝贝,宝贝遭戮,他必现身。”两人猛然醒悟,不禁大喜。平秋石捡起一根木棍,对准大鼠扑打。老鼠虽然灵活,但他手法极快,五棍之中,有三棍必中,偶尔连带打死小老鼠,扣掉成绩,他也不在乎。韩十七仍用先前抓鼠之法,不过改用竹片点地,蹿上一鼠,右手一挑,左手一抓一捏,双手配合无间,速度迅捷之极。小诃两边各瞧片刻,轮番计数,后来目光停留在韩十七巧捷的双手间,便再也不想移开了。 转眼间,韩十七捏死大鼠二十九只,平秋石打死大鼠十六只,殃及小鼠五只。此时,情况似乎有些不妙,顾远志急步过来,叫道:“师弟、韩义,快快住手!这些大鼠乃群鼠首领,你们这般做,会激起鼠愤的。”草坪上的群鼠原地一圈一圈地叠撞疾绕,浑不似先前般悠转,尤其是驱虫粉线边之鼠,左冲右突,仿佛极想冲线破禁。顾远志色变道:“快、快,加宽驱虫粉,我担心它们会跳将过来。”众人一阵忙乱,又将地上的驱虫粉洒宽了一半。 忽听谷口传来桀桀怪笑,一个刺耳的声音道:“奉劝诸位安分为妙。惹恼了我的宝贝,失控冲了进去,咦——啧啧,鄙人就罪过了。嗬嗬嗬嗬……”那人说话并不甚竭力,众人却听得清清楚楚。顾远志朗声道:“阁下可是湘西的田耗子?我们毗邻而居,各不相干,为何鼠困我回天门?!”那人怪笑道:“就鄙人这鼠胆,敢困回天门?顾神医说话好生吓人。鄙人这是为了诸位好,替诸位看看门、守守贼,让贵门安安心心过几天,好迎接一桩天大的喜事。” 平秋石喝道:“田耗子,你鬼鬼祟祟躲在林子里,算什么好汉!有本事现身说话。”田耗子道:“哎哟,鄙人可不敢。那小姑娘生得闭月羞花,教人看见了,弄不好喜事变坏事。”众人听其话中满含羞辱小诃之意,且其所谓的“喜事”,也似与小诃有关,俱是愤怒已极。平秋石怒道:“师哥,我们一齐去请示师父,干脆用毒得了。”顾远志皱眉道:“此事只怕师父不答应。本门门规第一条,便是严禁使毒,这你也是清楚的。” 田耗子在水潭对岸树林中怪笑道:“回天门要使毒了,鄙人好怕怕哟。”他忽然声音一顿,冷笑道:“田某再奉劝一次,诸位安分为妙!瞧在我宝贝咬了小朋友一口的份上,杀我几十只宝贝一事,便两相抵消了。若是惹毛了田某,过会儿雨水冲走了贵门的胭脂粉,田某不闻不问,鼠群一拥而前,可别怪田某心狠手辣。”他故意叫驱鼠的粉末为“胭脂粉”,自有奚落之意。 众人这才发现天色阴沉,俱抬头望天,只见云层愈来愈厚,似乎不久将雨。韩十七想起昨晚小诃之言,不禁朝她看去,正巧她也望将过来,并报以甜甜一笑,他哪里吃得消,霎那间思绪停顿。平秋石急道:“师哥,怎么办?”顾远志尚未答言,便听师尊在堂内说道:“大家进来说话。” 两个仆人仍留外观望,余者入内。腊八手已消肿,只是脸色略显苍白,靠在外公怀中。袁妙手道:“如今世道无常,这些阿狗阿猫也敢欺到我们头上,大家想必不大好受。”平秋石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兼之最近为情所困,整日烦躁不安,故以极易怒恨,大声道:“师父,弟子……”袁妙手摆了摆手,说道:“秋石,为师明白你想说什么。若是为师允你使毒,你几时能消灭这些鼠患?”平秋石喜道:“若是师父允许,弟子担保一个时辰内灭之。”袁妙手望向大弟子:“远志,你呢?”顾远志略一沉思,答道:“半个时辰。” 袁妙手道:“虽说本门严禁用毒,但为师也非木榆脑壳,紧要关头决不会墨守成规。然而,灭鼠虽易,此事便会就此消停吗?不会的。秋石啊,怒火与贸然,决非解决问题之道。”平秋石凛然受教。袁妙手道:“当时毒鼠咬了腊八一口,为师也曾一时火起,事后替腊八疗伤,才静下心来。思来想去,觉得此事不大简单。你们可知这些鼠辈,为何胆敢欺到我们头上?” 几人面面相觑,愁于鼠患,谁也没去想这种种细节。袁妙手一个一个望过去,目光最后落在小诃身上,道:“小诃,你口不能言,静观世间万事万物,知晓原委么?”小诃俏脸一红,比划几个手势,众人看不大懂,求助的目光望向腊八。腊八登时神气起来,脸色白里透红,说道:“小诃说,他们有厉害的人帮忙。”众人顿悟。 袁妙手道:“不错,其实原委很简单:这些鼠辈,必有极厉害的靠山。依为师看,‘湘西三毒’九成是俯首听命于一个极厉害的角色。”顾远志点头道:“师父,弟子认为,此角色是冲着小诃而来。”袁妙手点了点头,苦笑道:“为师听到了你们对话。”小诃粉首微垂,神色歉疚。顾远志慰声道:“小诃,你无须歉仄。当年你娘号称‘武林第一美人’,不识你爹之前,回天门不知应对了多少波折呢。” 平秋石见师父师哥淡定如常,心中也踏实许多,道:“师父,有弟子几个在,小诃绝对无恙。天将下雨,我们何时灭鼠?”袁妙手道:“我们不灭鼠。”平秋石一怔,道:“那……那我们做甚么?”袁妙手道:“甚么都不做。四个字——静观其变。”平秋石愕道:“那这些老鼠……?”袁妙手道:“老鼠算不得甚么,就是叽叽吱吱吵闹了些。一种毒下去,一时三刻消灭这些儿老鼠,本门这个能耐还是有的。但大家不要忘了,‘湘西三毒’尚有两毒,灭了老鼠,之后围着我们的,或是花花绿绿、滑滑腻腻的毒蛇,或是彩色斑斓、细足如密的蜈蚣。不到正主现身,后着必然层出不穷。若是为师选择,为师宁可听这叽叽吱吱的叫声。腊八,你呢?” 腊八赶紧大声道:“外公,我不想看到蛇和蜈蚣,听了都起鸡皮疙瘩。”袁妙手笑着自案下拿出一叠布袜,道:“每人拿一双穿在脚下,老鼠自当退避三舍。大家呆在屋里,没事少外出。那鼠辈不是说替我们看看门、守守贼么?便让他看守好了。”众人领命。 韩十七回到“盈虚室”,将今日这突发之事想了想,思忖应对之策,却是毫无头绪,暗叹:“若是先生在此,以他的睿智,必定谈笑破敌。唉,不知先生他们怎样了?”想到烦恼处,索性净心不想,坐到矮几边碾墨练字。外面哗啦啦下起了大雨,鼠叫声愈加扰耳,从门口望去,但见它们四处窜走,似要生变。韩十七不禁有些害怕,打算停笔去“回天堂”,才到门口,便见小诃顶着针线篮快步奔来。他赶忙返回矮几边,提笔假装凝神练字,想到小诃尚敢鼠边奔走,心里便十分惭愧。小诃奔到门内,见韩十七正在练字,也不打扰,自顾坐在矮几一侧,绣着自己的花儿。韩十七偷偷瞧她一眼,却见她戴上了假面,微微一怔,猜想:“她必是恼怨自己的美貌惹来了祸害,故又遮上它。” 雨水早将驱虫粉冲洗得干净。鼠群尽管乱窜,但地上仿佛仍有一道无形的驱虫粉,它们始终未越雷池一步。如此过了两天,屋前的草坪一片狼藉。平秋石每次见了,都会恨声道:“待此事一了,定捉住田耗子当扫帚。”有一次腊八问道:“草也没了,拿他怎么办?”平秋石答道:“扫完草坪,剁了他做草肥长草。”腊八忙道:“平师叔,你剁他时告诉我一声,我好躲得远远的。”顾远志听着叔侄俩一问一答,忍不住好笑。 第三日晌午时分,忽然鼠群寂静下来,便听见谷口传来众多人声。一个豪爽的声音叫道:“袁老爷子,农门荆南分舵姚春良率众前来。你们没事吧?小诃和腊八没事吧?”又有一女子娇呼:“师父,徒儿跟孟师姐救你们来啦!”正是黄青黛的声音。众人听了这两句话声,当真如闻天乐,不禁喜出望外。腊八马上叫道:“姚叔叔,你们快来!这里好多老鼠。”袁妙手当即吩咐顾远志:“我们援手虽到,但大家仍在鼠群之中,只怕对方狗急跳墙,你与秋石快去准备,以防不测。”顾远志一震,忙去着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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