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湘西三毒 第四节
此时对面的树林里传出“丝呜、丝呜”的单调乐声,却不知何种乐器所吹。近两百只蓝眼大鼠率先扭身往那边窜去,刹那间草屋四面八方的鼠群,如同海水退潮一般,朝谷口退去。只听姚春良喝道:“好家伙!孟师姐,对付老鼠,你又有何妙法?”农门有身份之人皆随门主夫人称呼回天门弟子,以示亲切,至于他说了一个“又”字,想必来途中还遇上了其他麻烦,被孟女贞解决。 便听一妇人喊道:“师哥,我携带之药所剩无几,你快拿些‘驱虫粉’过来清道,这里有几位农门朋友中了剧毒。”顾远志听到妻子叫唤,忙带上驱虫粉赶去。平秋石见鼠患已消,也跟着师兄前往。袁妙手叫住两人,递上几根很粗的灯芯,说道:“远志,此艾绒浸泡了‘醉马绿萝’。若形势危急,即点燃它。”平秋石愕道:“‘醉马绿萝’奇毒无比,不会伤人么?”袁妙手道:“此乃为师两日来特意配制,人闻了不伤身,就是有一点头晕。你们快去!” 两师兄弟划着木筏去了。袁妙手远远嘱道:“能不点则不点,家门口死这么多虫鼠,决非好事!”又着仆人清扫屋前草坪,自带着三个小辈,立在满地鼠粪草屑的潭边观望,只惜对岸尽是绿树青藤,除了老鼠的吱叫声,间或人的吆喝声,见不到任何人影。只听孟女贞叫道:“农门的朋友,别打了、别打了!这些老鼠不怕死,你愈打它它愈凶,快将受伤的兄弟抬到树上去!” 树林另一侧枝叶摇动,忽听姚春良那特有的豪爽声音喝道:“原来是你这贼子在捣鬼!”话音甫落,陡见一人窜出树面,紧接着又窜出一人。相较之下,前者瘦小,后者高大。腊八目力所及,依稀认得后者,拍手欢叫:“那是姚叔叔!”前者自是“湘西三毒”之一的田耗子了。姚春良拿着一柄短斧,朝田耗子扑去。田耗子不敢应战,弹枝跳开。两人你追我逃,身形迅疾,在谷口的树面上跑了开来。 腊八瞧着精彩,一面喝彩,一面为姚春良鼓劲:“快点!快点!马上就追到了。”田耗子的逃窜功夫向来引以自傲,不料他此次碰上了农门的高手。姚春良虽生得高大,但在轻功上仍远胜于他,一会儿功夫,已是愈迫愈近。忽见田耗子拿着一片树叶放到嘴边,发出一阵“丝呜、丝呜”的叫声。他本来轻功逊人家甚多,偏又分心吹叶,转到西南角边时,眼见姚春良能一斧劈了他,突听他“哎哟”一声,一脚踏空,从树面掉了下去。 姚春良随身扑下。蓦听他大喝:“贼子敢施诈!嗨——”便闻“轰”地一声,那处犹如炮竹爆炸了一般,树枝树叶凌空射出,间中夹杂了数十只老鼠。袁妙手等人一齐色变,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直听到一个汉子赞道:“舵主,您的功力又见长啦。这招‘鬼斧神工’,威力好吓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多时,潭口冒出一只大木筏,黄青黛坐于筏头,平秋石站在筏尾掌舵,中间坐卧着七个汉子,俱身缠白纱,呻吟叫痛。众人将伤员抬入“平旦室”,袁妙手皱眉道:“这些人身受蛇毒不一,还有褐花蜈蚣毒,青黛,到底怎么回事?”黄青黛心有余悸地道:“师父,我们来谷途中,先是遇到五颜六色的蜈蚣,后是碰到成百上千的毒蛇,共有九位朋友中毒。有两位中毒甚浅,已被孟师姐解去,这七位中的是剧毒,只能暂且弄个急救了事。” 袁妙手点了点头。说话当儿,平秋石与小诃已拿来诸般药品,对症解毒。腊八见中毒者或呕吐、或痉挛,又或胡言乱语,不禁有些害怕和恶心,拉着韩十七出门。岸边又舶了三只大木筏,上来十几个庄稼汉子。当头一个汉子三十余岁,长相凶猛高大,右手握斧,左手拎着一个瘦小汉子,象老鹰拎小鸡一般。韩十七暗想:“此人想必是农门荆南分舵舵主姚春良了。我见过的农门中人个个面善,惟有他长相凶恶。” 姚春良将手中人朝地上一掼,喝道:“你这鼠辈,为何鼠困回天门?说!”瘦小汉子生得鼠头鼠脑,戴着一个奇怪的尖铁帽,正是田耗子。他身上已伤痕累累,被摔在地上,不由惨呼一声,挣扎着撑起身子,惨笑道:“老子落在你们手中,还啰嗦么子!任杀任剐,莫客气哈。”姚春良见他顽劣,一气之下抬脚踢去,喝道:“还敢耍横?”田耗子吐了一口血唾,不再理他,嗬嗬嗬嗬怪笑不已。 此时姚春良身后转出一人,说道:“舵主,要他说话有何难,不妨让我来。”此人年纪与姚春良相仿,身上穿的粗衣粗布,远较他人干净整齐,面相亦不黝黑,倒有几分养尊处优之气。姚春良道:“好,树财,交给你了。”那人应了一声,一步一步逼近田耗子,深陷的双目之中,满是阴沉之色。田耗子忍不住打了一个寒蝉,战栗道:“你……你……想做么子?”那人嘿嘿一笑,道:“不做么子,我们交个朋友。”他说“么子”时,学着田耗子害怕的腔调,伸手去握他的手。 韩十七偷偷问腊八:“这人是谁?”腊八附在他耳边轻轻道:“他是梁叔叔,荆南分舵的副舵主。”田耗子急忙将手甩开。梁树财蹲下身子,笑道:“怎么?不愿做我朋友,那我们只好做敌人了。”伸出的手搭在田耗子的肩上,突然内劲一催。田耗子大声惨叫,眼瞳骤然收缩,浑身汗如泉涌。眼见他要休克过去,梁树财收回内力,却不待他缓劲,内力又催。连续三次后,梁树财笑道:“方才是第一招,叫做‘痛’;接下来是第二招,叫做‘痒’。”田耗子已痛不欲生,骇道:“不!不!我说,我说。” 梁树财拍了拍他的脸颊,冷冷地问:“为何鼠困回天门?”田耗子气喘吁吁地答:“我……我是遵潭州石府之命。”“潭州石府?”梁树财轻念一句,返头望着姚春良。姚春良略一思忖,问道:“潭州的这个石府,可是那家富可敌国的石府?”田耗子已说出第一句,便不敢再隐瞒,点了点头。梁树财问道:“他们为何要围困回天门?”田耗子道:“石府的公子要来相亲,命我们‘湘西三毒’守住溪谷,莫让姑娘外出了。老大担心蛇和蜈蚣吓坏姑娘家,石公子面前不好交待,便命在下用鼠困守。”他说的“老大”,自然是“湘西三毒”中的老大——“毒蜈蚣”吴千足。 梁树财“啪”地扇了他一记耳光,喝道:“别吓坏我家小姐,便可唆鼠咬伤我家小公子?!”一边说,一边指着站在远处的腊八。田耗子摸着痛脸看了看腊八,又疑惑地望了望梁树财以及十几个庄稼汉子,一来没想到回天门的小姑娘,竟有如此多的汉子尊称“小姐”;二来没想到这位小朋友乃小姑娘的弟弟,相亲未始,便伤郎舅,这可大大的不妙。他委屈地道:“这个小兄弟扑打老鼠,这个……场面难免失控……”话犹未了,“啪”地又吃了一记耳光。梁树财喝道:“幸好我家公子没事,否则掀了你家祖宗十八代坟墓!” 梁树财站了起来,走到姚春良面前,思道:“舵主,这潭州石府在武林中名不见经传,竟敢来回天门前找碴,你说……”其时农门与回天门的姻亲关系天下皆知,欲想挑衅回天门,须得掂量自己是否抗得了农门。姚春良道:“这些个财主自以为有几个钱,便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为所欲为。此次那个姓石的纨绔子弟不来则已,来了定教他吃足苦头!树财,先不谈这个,见老爷子要紧,否则失了礼节。” 一众汉子走到“平旦室”,那处顿时“老爷子好”“老爷子安康”……祝声不断。余下两个汉子找仆人要了间空房,暂且监禁田耗子。是日晚上,回天门大摆筵席,招待农门的贵客。韩十七被农门误为回天门弟子,而回天门弟子男雅女俊,唯他朴实可亲,定要抓来劝酒。他酒量平常,哪是这些粗汉的对手,五碗烈酒下肚,当场醉倒在地。 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他坐起身子,摇了摇头,但觉头痛欲裂,不由得双手一展,又躺倒下去。腊八端着药箱随小诃去“平旦室”,顺便进来瞧了一眼,见他睁着眼睛,笑道:“醉猫,醒啦?”又神秘地道:“昨晚发生了许多大事,可惜你睡得太死了。”韩十七不禁问:“甚么事?”腊八跑出去,将药箱塞给姐姐,道:“我不去了。我要陪义哥说话。”转回来坐在韩十七身侧,道:“你猜?” 韩十七想了想,道:“‘湘西三毒’的另两毒来了?”腊八一怔,问道:“你昨晚醒过来了?”韩十七笑道:“没呢。我猜对了么?若我是那另两毒,同伴被擒,定想方设法来救。”腊八钦佩地瞧了他一眼,口中不服气地道:“那你猜后来如何?”韩十七道:“肯定没成。农门这么多高手在此,他们哪能是对手!”腊八听得喜滋滋的,旋又叹息一声,象个老大人一般,说道:“咱农门高手虽多,并且防范周密,千算万算,却忘了一件事情。” 韩十七奇道:“甚么事?”腊八道:“那个田耗子的绰号。”韩十七道:“他的绰号是甚么?”腊八道:“一个很厉害的绰号!”“到底叫甚么?”“一个很古怪很古怪的绰号!”“腊八,别卖关子了,到底是甚么?”“嘻嘻,义哥也会焦急哟。绰号里有一个‘鼠’字。”“还有呢?”“还有就是……你猜?”“……昨日我学到了一项绝招。”“义哥,我叫你猜,你怎么说别的了?……甚么绝招?”“跟梁副舵主学的:如何使别人开口。”“呀——义哥,别、别,我说,我说。”“这才乖嘛。”“他的绰号里有一个‘钻’字。……好了,好了,他叫‘钻地鼠’。” 韩十七奇道:“他当真钻地而去?”“嗯,”腊八双手挡住右腰,说道:“他从房子里钻了一个大洞,一直通到水潭,逃了出去。义哥,梁叔叔还没使‘痒’,你就无师自通,令腊八好生佩服!”韩十七不跟他瞎掰,问道:“姚舵主有何反应?”腊八道:“姚叔叔气得连跺脚,派人去寻,哪知水潭对岸全是老鼠。咱们又被鼠困住了。” 韩十七愁道:“连姚舵主都没办法,这可如何是好。”腊八道:“还好仍是老鼠困咱们,如果换了蛇或蜈蚣,那才糟糕呢。”又道:“姚叔叔不是没办法,是被我外公劝住了,依他的性子,早杀出去了。再说了,田耗子的老鼠虽多,哼,即使一人拼一鼠,他也不是咱农门的对手。”韩十七听此言虽真,却未免有仗势之嫌,心想:“村庄儿女千千万,昼出耘田夜织裳。也只有农门,才敢说这句话。” 两人聊了片刻,小诃入内,递给韩十七一颗药丸,接着比划几个手势。韩十七自然不懂,望着腊八。腊八道:“这是‘醒酒丸’,吃了不头痛。”韩十七将手势暗暗记在心上,吞了药丸,出外洗漱。回来时仆人已送来早餐,在小诃姐弟俩注视下,韩十七有两次噎食。腊八道:“义哥,你以前病恹恹的,瞧不出名堂,现今病越好,瞧上去越不一样了。只有小诃瞧着你时,才跟原来似的。”韩十七红着脸辩道:“我哪里不一样了?!”腊八道:“不一样就是……就是……瞧上去不一样了嘛。” 便在此时,屋外有人叫道:“舵主,有状况!”三人闻声出门探看出了何事。只见水潭边立着六、七个汉子,一齐凝神观望着对岸。腊八道:“那边没事呀,他们瞧甚么?”韩十七嘘了一声,道:“老鼠退走了,你仔细听。”腊八倾听片刻,果然听到对岸传来轻微的轰鸣声,他生怕说话盖住此声响,轻声道:“老鼠为何退走了?他们不围困咱们了?”韩十七想不出道理,只好闷声不答。 姚春良等人也为此事啧啧称奇。梁树财皱眉道:“若是那石公子来了,也没必要退走鼠阵哪,真是好没道理!”众人各自猜测,不得要领,但想老鼠退走总算好事情,此事也就慢慢不再提起。农门计议再待两日,如无异状,便辞行出谷。 到了中午,众人均在用膳,忽闻谷口传来砍伐声。平秋石猜测:“八成是砍柴的樵夫。”岂知那砍伐之声愈传愈近。顾远志色变道:“声音似乎循着溪路而来。”姚春良道:“顾师哥莫急,我派人去看看。”当下挑选两人前往。顾远志道:“秋石,你也陪去。”三人去了良久,亦不见回转,那砍伐之声却是挺进不停。 众人均不自觉地放下碗筷。顾远志道:“各位稍安勿躁,容顾某走一趟。”姚春良道:“顾师哥,我陪你同去。”又有两个庄稼汉自告奋勇。四人上了木筏,才划到潭中,“霍啦”一声,对岸潭口边的树荆砍倒,现出一条宽敞的溪流。回天门的隐秘全仗这些树荆遮住一条曲折的溪流,如今掩体尽去,哪里尚有隐秘可言?顾远志盛怒之下,却见潭口一条狭长的舢板上,坐着四个身着大红家丁服色的汉子,每人手上拿着砍伐器具,或刀或斧。四个红衣家丁中间,坐着平秋石三人,他们不动不出声,似被点了穴道。 顾远志怒道:“来者何人?为何坏我秘道?”一个家丁放下柴刀,起身作揖道:“小人贱名石悬,他们是石崖、石峭、石壁,皆乃潭州石府下人,这厢给各位大爷请安了!”石崖起身作揖道:“我家公子此行喜庆,宜堂皇,是以辟开此溪阻挡之物。若得罪了贵门,尚望谅解则个!”顾姚二人料不到两个小小的家丁说话也斯文守礼,不由相顾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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