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湘西三毒 第六节
姚春良道:“牛鼻子,来来来,难道我姚某怕你不成?”梁树财道:“姚哥,跟牛鼻子那一架迟早要打,但不在此时此刻。小诃侄女找郎君,找的不是牛鼻子。”他们早计议已定,农门不按职衔称呼,免泄身份。管家石安道:“这位叔,我家公子娇贵,武艺生疏,这个动手动脚……还是免了罢?”众人诸般刁难,就是要看石家公子的笑话,更叫他知难而退,若见他武功精深,这道题目便不会出了。平秋石道:“不动手也行。我回天门以医药立派,凡我门人,或我门良配,皆得经受三毒之苦。”石安问道:“哪三毒?”平秋石道:“鼠、蛇、蜈蚣。”他对石府遣“湘西三毒”围困本门,并咬伤农门兄弟及腊八一事耿耿于怀,满腔心思要还回去。 鼠、蛇、蜈蚣,正是“湘西三毒”之三宝,石府诸人听得均脸色一沉。若说先前的叩拜、后提出的比武,皆是此地风俗的话,他们尚且信且疑,此时对方说出受三毒之苦,明明是含怨整治公子。石安想起方才公子降尊纡贵叩拜求人,如今尚污面垢身,没来由痛在心上、气上眉头。忽听狂风骤起,武师闪电般扑向平秋石。 平秋石见对方快若闪电、势如凶虎,哪里躲避得了,登时脸色惨白。此时一条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当的一声,斧头劈在精铁护腕上,发出一声巨响。武师与姚春良一分即合,斧来臂往,霎那间已斗了二十余招。 石琢玉脸色愈来愈难看,最终变得冷冰冰的,清喝道:“铁臂,你先退下!”那武师左臂挡斧,右拳击肋。姚春良退了半步,短斧斜斩,直劈武师右上臂。那武师右足蹭力,身形疾退,纵回青衣道长身边,真是说打就打,说退就退,根本无姚春良纠缠的机会。他目光又看在地上,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姚春良右臂微麻,不由得暗暗心惊,自己在农门以神力著称,这个武师不知何方高人,力道上竟稍胜自己一筹。 石琢玉淡淡地道:“诸位说‘手底下见真章’,不知如何见法?”梁树财笑道:“只要公子在拳脚兵刃上连胜女方……五人,便算过关。”他本想说三人,但见了舵主与武师的打斗,下意识地增了两人。石琢玉道:“过了此关,是否便能见到小诃姑娘?”梁树财闻他此问,倒是蛮有信心似的,不觉一怔,瞧了他片刻,却见他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妙感,当下不敢做主,说道:“此关一过,见不见小诃侄女,我们自会请示袁老爷子,由他老人家定夺。” 石琢玉点了点头,说道:“好!稍等片刻,先容本公子更衣。”他不再谦称“小侄”,语气较为不善。四个家丁从彩礼箱中拿出一支绸帛,展开围着公子和四个丫鬟。过了许久,石琢玉焕然一新走出。他面上泥垢尽去,换了一身白色绣虎绸衫,显得卓立不凡。石悬捧上一柄精致华美的带鞘长剑。石琢玉抽出半截,但见剑身薄如蝉翼,皱眉道:“青翼剑锋芒太利,换!” 换过一柄精钢长剑,石琢玉扣指轻弹一下,发出铮铮之声,一扫农门诸人,说道:“谁是第一位?”他一剑在手,举止中隐约蕴含一股气势。姚梁二人对望一眼,各瞧出对方的凛意。姚春良道:“小吴,你先上。”一个二十四、五的庄稼汉子应声而出,他自腰后抽出一把短斧,与石琢玉相对而立。 石琢玉握剑背在身后,仿佛瞧不起对手。小吴忍不住生怒,大喝一声,举斧劈了过去。陡见石琢玉剑光一闪,小吴右腕鲜血淋漓,斧头当啷掉到地上。平秋石根本没瞧清石公子如何出手,不由大吃一惊,心下忿忿不平地想:“那个老管家说甚么他家公子武艺生疏,若这也叫生疏,就不知怎样才算精熟了!”边想边过去瞧小吴伤势。石琢玉回头问道:“石妈,今天乃吉日,见红无妨罢?”石府老妈子笑眯眯地道:“公子,不碍事,不碍事,见红即见喜哩。”石琢玉笑道:“好兆头,如此甚好!” 姚春良脸色数变,踏步上前,朗声道:“好剑法!姚某……”忽然一侧闪出一位年长的庄稼汉,怒道:“舵主,你且等等,让老吴先上。”这老吴与小吴乃亲叔侄。姚春良看了老吴一会儿,点了点头,道:“老吴,你小心些,这小子剑法有些门道。”青衣道人忽然道:“舵主?你是农门荆南分舵的姚春良?”说罢瞧了身旁的武师一眼,嘿嘿笑道:“妙极,铁臂,你不是立志尽废农门首领么?今日便撞到了一个,看来此行收获颇丰!” 农门众人俱怒目朝武师望去。顾远志摇了摇头,心想:“尽废农门首领?!此人好大的口气。”武师右手作个请势,终于开口说话:“诸位继续,公子急着见心上人。”腊八在室内笑道:“这人真好笑,这么大一个人,想法跟我一样,天真极了。想废了农门所有的首领,哼,我看他连姚叔叔都打不过。”韩十七听他自述天真,忍不住想笑,旋即神色凝重道:“不,姚叔叔打不过他。这些人个个都是高手,而且是很厉害很厉害的高手,尤其是那个石公子。我从未一次见过如此多的高手。”小诃听他说得严重,不禁爬了过来,一起透过门缝外望。三人紧挨,韩十七闻着小诃体香,心中扑通剧跳不已。 老吴指着石琢玉骂道:“你小子好狠,一剑挑了小吴的手筋,让他一辈子做废人。”石琢玉道:“哦,断了手筋?对不起,刀剑无眼,本公子没能把握分寸,所幸没出人命,坏了吉庆。”老吴怒火中烧,挥锄而上。石琢玉昂首挺胸,左手负背,右手出剑,说不出的大家风范。他任由老吴出招,不管如何凶猛,双脚立在当地纹丝不动,犹如生了根一般。 斗了十招,老吴一招“老农锄地”,挥锄锄向石琢玉的双脚。石琢玉长剑一挥,撩开锄头,顺势绕剑,已划过老吴的双腕。老吴惨哼一声,锄头掉到地上。不用说,他的双手俱废。姚春良抢步上前,迎头便是一斧。石琢玉见来势凶猛,不敢硬接,剑身贴着斧身,欲借力使之滑开,然姚春良力道惊人,竟借力不过,只得横跨一步,闪身避斧,点头赞道:“唔,不错,有两下子。” 农门历来倡议以和为贵,绝大部分武功招式倾向平和,而姚春良这套“劈山斧法”却不在此例,它以凶猛狠辣见称,招招取人要害。不过话说回来,斧头这种兵器体大笨重,即便不取人要害,一斧打将下去,不是脑浆迸裂,便是血肉模糊,想不凶猛狠辣都难。石琢玉斗小吴时一招制敌,剑招显得高深莫测;斗老吴时,剑招显得势大欺人;此时斗姚春良,剑招又是另一番气象,却是以灵活多变为基。 两人一个凶猛如电,一个灵动如风,以快打快,不觉间过了百十余招。蓦听石琢玉一声清啸,声荡溪谷,长剑陡然变化,不再游斗,改守为攻。戳、戳戳,他的长剑刺东戳西,式式指向姚春良要穴。姚春良磕东打西,稍稍显得乱了。腊八见姚叔叔犹如有人用指戳他的周身痒处,挥手乱挡、扭捏躲避,不禁着急,说道:“义哥,你说,姚叔叔他……他会输么?”韩十七道:“姚叔叔使斧头,本来利攻不利守,这样下去,迟早……迟早会输掉。” 姚春良何尝不知此理,但他此时如同一个处于下风的棋手,一着不慎,着着落于下风,若是对方长剑刺的并非要穴,拼着挨一剑,他也会扳回劣势,但偏偏对手剑剑要命。他也想过同归于尽,但堂堂农门一路大舵主,竟以此法应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只怕要令整个农门蒙羞了。便在此时,只听梁树财说道:“顾师哥,我见舵主运斧成风、严密自然,叹为观止,不禁想起韩文公的那篇《上襄阳于相公书》,里面有一句‘阁下负超卓之奇才,蓄雄刚之俊德’,后一句却不记得了,真是惭愧!顾师哥能否赐教?”顾远志见姚春良形势危急,颇为纳闷副舵主的心思怎能转到别处去,想归想,口里答道:“浑然天成,无有畔岸。这后一句该比前一句还好记一些。”梁树财诺诺称是。 姚春良猛地精神一振,“劈山斧法”中便有一招叫做“浑然天成”,此招攻守兼备,运斧近乎完美,丝毫不留斧凿痕迹,乃斧法中反败为胜的不世绝招。他练斧二十余载,及至一年前才敢涉猎此招,如今已有六、七分火候,因此招修炼未竟,居然一时忘了。他此时守敌狼狈,哪里还会犹豫,大喝一声,全身劲力聚于右臂,登时斧影绰绰,渐趋无形。 石琢玉一剑戳在斧身上,火星四溅,震得手臂微麻。他剑招受挫,不馁反振,喝道:“妙极!”姚春良夺回攻势,得势不饶人,后招连绵不绝,“执柯作伐”、“匠石运斤”、“轮扁斫轮”……逼得石琢玉连退两步。农门弟子精神大振,高声喝彩。腊八拍着小手道:“义哥,你猜错了,姚叔叔会赢。”韩十七道:“腊八,别高兴得太早。你瞧那个道长和武师,跟个没事人儿似的,若他家公子真的要败,会这般好整以暇么?”腊八凑近门缝望了望,果然如此。小诃料不到韩十七目光如此独到,不禁钦佩地望了他一眼。 坪上忽然劲风猎猎,姚春良衣衫鼓涨,大喝道:“斧钺之诛!”斧钺之诛乃古时以斧钺杀人的刑罚,此招以此命名,意谓宣判对方死刑。姚春良没敢真的斫死石府公子,招式使到一半,斧往右偏,削向石琢玉右手,迫他弃剑投降。陡然间,一柄长剑贴着斧身逆上,此角度诡异之极,姚春良大惊失色,避之不及,右上臂中剑。石琢玉一跳退开,抱剑道:“大叔斧法好生高明!” 姚春良黑脸登时涨成猪肝色,颇为后悔最后一招斧头使偏,不禁长叹一声,转身施施而回。耳听身后传来道长的冷笑声:“算你识相,‘斧钺之诛’没使正,否则我家公子的‘匣里龙吟’,刺的便是你的心窝子。”姚春良浑身一震,再声叹息,默然走到梁树财身边。 石琢玉将手中的长剑掂了掂,淡淡地问:“第四位是谁?”目光已朝梁树财望去。坪中的农门弟子,败了舵主姚春良,也只有副舵主梁树财勉强值得一试。梁树财深吸一口气,踏前几步,自腰后缓缓抽出一把弯月镰刀。石府老妈子奇道:“他们使的怎么全是锄头耙头、斧头镰刀?砍柴种庄稼么?”四个小丫鬟掩嘴偷笑。石琢玉秀眉一挑,对梁树财道:“请!” 梁树财缓缓递出镰刀,速度奇慢。石琢玉一怔,不敢轻视,长剑拍出,击打刀身,对方出招缓慢,必是以内劲见长,他想试试火候。孰知两件兵刃一触,犹如磁石阴阳相吸,兹地一声,再不分开。石琢玉笑道:“有意思。”两人刀剑绕来缠去,你推我卸,众人已分不出何招何式。各自推了四五十下,已过了一盏茶功夫,梁树财突然一拨,镰刀脱手,绕着长剑呼呼急速转动。石琢玉脸色微变,头往后仰,右手抖剑,欲将镰刀甩了开去。 呼地一声,镰刀从剑尖飞开,仍在空中盘旋,绕到石琢玉身后,打了一个转,又急速盘旋而回。石琢玉急忙弯身,镰刀贴着他的右肩而过,险些割到皮肉。石琢玉使剑时一直气派非凡,有若王者,便是先前被姚春良逼退两步,犹自从容,但这一躲颇为狼狈,惹得农门众弟子齐声喝彩。梁树财伸手接住镰刀,脸上的得色一闪即逝。 石琢玉清喝:“好一把来去自如的镰刀!四朝忧国鬓如丝,龙马精神海鹤姿。”精神突见旺盛,白净的脸上红晕大起,一剑挥出,有若龙吟。梁树财凛然,正要横刀磕挡,忽见四面八方剑气纵横,或刺或削,或挑或撩,竟有九种不同剑招,不禁大骇,情急之下咬牙奋力跺脚,身形拔地而起,同时镰刀左右挥阖,护住双足。但听“叮当叮当叮当”三声爆响,他挡住了三剑,避过底下四剑,却有两剑刺中左腿,登时血流如注,仰面摔到地上。 农门众人一齐色变。石琢玉脸上红晕渐渐隐去,冷冷地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能设法逃过七剑,便放你一马。”众人听他口气,似剑招“龙生九子”之后,尚有后着,各自心生惧意。石琢玉目光一扫农门诸人,冷笑问道:“谁是最后一位?” 坪中霎时静得出奇,个个屏气收声。他们并非怕死,因这最后一位责任重大,既关系本门的声誉,又左右小诃小姐的前途。石琢玉又问:“还有谁?”姚春良惨然望了望坪中的兄弟,心道:“他们上去,无非是被废手脚。既然是一败涂地,便爽爽快快地认了。”走前两步,拱手正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让我来试试。” 农门众人一齐朝后望去,只见韩十七立在“盈虚室”门前。他身后木门打开一道缝,伸出两只手抓住他的衣襟。两只手的衣袖被门缘撸起,但见一只手纤细柔嫩、肌肤赛雪;一只手稚嫩可爱、胖乎如藕。韩十七见众人目光全聚了过去,尴尬地甩了两甩,却没甩脱两手,不好意思地勾头说了几句,似乎仍不凑效,干脆动手去扯,好不容易扯掉一只又一只,忙踏前两步,呼了口气,伸手拭抹额头汗水。 石琢玉又将剑背在身后,笑道:“小朋友,方才是你说‘让我来试试’?”他比韩十七大不了几岁,却口称“小朋友”,自是瞧不起人家。韩十七点了点头。石琢玉望了望坪中他人,笑道:“反正都一样,来便来罢,总得有人凑齐五人之数。”韩十七忙道:“不不不,你连斗四人,我胜之不武。我还是先会会那个道长和武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