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十七慢吞吞地走回盈虚室。只见两姐弟盘腿坐在室中，脸朝后窗，显然在生着闷气。韩十七手足无措，轻唤：“腊八——”腊八不理他。他又轻叫：“小……小诃——”小诃也不理他。他尴尬地坐到姐弟对面，见腊八右手腕上一圈紫红，拿起来揉着，谦道：“刚才我急着出去，扯拉时太用力了。”说着朝小诃的手腕看去。小诃忙将手缩到身后，眼望着韩十七揉着弟弟的手腕，莫名其妙地露出一丝羞色。

　　腊八毕竟年幼，被韩十七揉得隐隐生痛，忍不住哎哟一声，叫道：“别、别揉啦，痛得很！”韩十七连忙松手，道：“以后……以后我决不这样了！”腊八气呼呼地道：“这还差不多。不生你气了，你去拿药给咱们搽。”韩十七啊地一声，这才想起回天门医药无双，慌忙出去拿药。回来时室内气氛已好了许多。腊八道：“义哥，刚才你对着那个公子，一动不动的，又将一根竹片胡挥乱划，真是吓死咱们了！”

　　韩十七歉疚道：“真是对不起！不过，你们没必要担心，石公子打不过我的，否则我也不会出去了。”腊八道：“义哥，不是我说你。我爹说，武林中有许许多多的人呀，学过一点点皮毛功夫，便觉得自己很厉害，这叫做半桶水，晃啷得很。你有姚叔叔厉害吗？姚叔叔都打不过那个公子。”韩十七不好解释，便闷声替他搽药。小诃想起当日外公为他探脉时，曾说他是一位“少年高手”，偷偷瞅着他好一会儿，却似乎瞅不出端倪。

　　腊八象大人般教训韩十七一番，便开始细数农门各大高手，自认为何人可以打赢石公子。大约过了半个时辰，腊八又数又想，农门高手还没数完。此时，忽听门外一阵欢呼，姚春良道：“樵长者驾到，这下可好了！”腊八一跳而起，朝门外冲去，边跑边喊：“达哥哥、达哥哥！”只见岸边停靠着一只竹筏，时达和燕水二叔正跨步上岸。

　　时达三人满面风尘，想必一路上赶得辛苦。原来他们此番前来，乃因腊八两个月后将满十岁，受门主之嘱，接其回去习武。他到了沅州回春堂，“圣医侠侣”都不在，听伙计们说，回天门出了大事。他首先念及的便是小诃姐弟的安危，和燕水二叔心急如焚，当下毫不停留，匆匆忙忙赶来白燕溪，好在溪道已被石府开拓，并不难找。到了潭口，见岸上恭立了近三十个农门弟子，其中又有十一人裹着白纱，时达和燕水二叔不禁心中打突。

　　时达一只脚踩到岸上，第一句话便问：“姚舵主、梁副舵主，出了何事？腊八和小诃无恙吧？”这两位舵主在他当选长者时见过，是以认得。农门弟子蓦然见到本门长者，既是惊喜，又是惋惜，均想倘若长者早些到来，便由不得石府放肆，也不必欠少林和尚一个人情了。姚春良尚未回话，腊八从人群中穿过，扑入时达怀中，叫道：“达哥哥！”时达一把搂着他，风尘仆仆的面容上，顿时轻松不少。姚春良抱拳道：“潭州一个姓石的公子要来抢小诃小姐，围困回天门。卑职率众来援，七人伤于蛇鼠之毒，四人伤于剑下。”说到后来，声音渐低，十分惭愧。

　　腊八说道：“那个公子好坏，不但要抢小诃做老婆，还让有毒的老鼠咬了我一口。”说着举起缠着白纱的右手掌。“潭州一个姓石的公子？”时达见腊八受伤，心中痛惜，脸上不满渐显：“你们有四人伤于人家剑下，居然不知他是何门何派？”长者见责，姚春良分外羞愧。梁树财道：“这个姓石的公子来自潭州石府。潭州石府既非大族，也非望族，但他家财无数，富可敌国。从前未曾听过他们与武林中人相往来，以致我们小视了他们的实力。”

　　老吴双手俱废，心中最是悲切，哭着上前道：“樵长者，你要替我们做主啊！那贼子手段十分高明，连两位舵主都不是对手。而且那贼子心狠手辣，出剑就废人手脚。我与侄儿手筋被挑，形同废人，从此……从此不能替本门出力了！”时达大是震怒，问道：“这石府之人何时去的？”老吴道：“樵长者，你早来片刻就好了，他们刚走不久。”

　　时达怒道：“无妨，我这就去追他！咱农门虽不惹事生非，但也不是善与之辈！”众弟子听得痛快，齐声附和。姚春良道：“樵长者，你年纪轻轻，就做上长者，我们这些当舵主的，原本心里不服气。今日冲你这份气概，我姚某服了！”时达道：“过奖了！”转身回筏。

　　突听燕叔道：“小时慢走，此事有待商榷！”他与水叔相较一年前苍老不少，而且水叔走路一跛一跛的，仿佛历经了大变故。燕叔又对姚春良拱手道：“姚舵主，那石府来了几人？谁与你们交手？”姚春良道：“石公子亲自出手！不过，他带了一道一俗，功夫也十分了得；另有八个家丁，估计全是以前武林中成名人物。”燕叔微微蹙眉，说道：“姚舵主，在下有一问，你别往心里去。石府座落荆南要镇潭州，他们藏龙卧虎，高手如云，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们吸贤纳良，用心良苦，必非一日之功，难道你们荆南分舵没察觉到一点蛛丝马迹吗？”姚春良惭愧摇头。

　　时达听了燕叔之言，不禁转回。梁树财道：“农门历来痛恨富家，严禁交往，免坠奢靡之欲。这些年来，荆南分舵令行禁止。潭州石府乃巨富之家，我们更是离得远远的，故此知之甚少。”水叔道：“梁副舵主真是说笑！我近来身在辽境，眼见丐帮子弟侦查敌情，何止富家财主，王侯将相也不放过，却没见哪一个耻于要饭了。”梁树财脸上微红，退到姚春良身后。

　　燕叔道：“石府欠咱们的，迟早要讨还，但现今咱们对石府一无所知，实不宜轻举妄动。咱们先要弄清楚状况，谋定而后动。”他说话颇有些行军打仗的味道，但众人听得在理，纷纷点头称是。时达道：“姚舵主，这位大叔双手被废，你要好生安置。”姚春良尚未答言，众弟子纷纷道：“长者放心！农门宗旨便是关爱互助，老吴之事，就是我等之事。”

　　燕叔道：“小时，咱们是否该去拜见袁老爷子了？”时达猛然想起，忙道：“对对对，险些失礼，真是惭愧！”姚梁二人陪着长者同去，其他一干弟子回房歇息。弘念高僧被安置在平旦室疗伤，见了袁老爷子，又与少林三位大师礼毕，顾远志在回天堂招待农门来客。少林派见是农门长者，礼节性地让法慧前来相陪。

　　众人听了时达道明来意，均笑嘻嘻地望着腊八。平秋石笑道：“腊八，好好用功，将来盖过你的达哥哥。”时达笑道：“这是当然。”腊八被大家笑得不自在，想起来时还有瓜福二叔，随口问道：“达哥哥，瓜叔和福叔怎没来接我？”时达和燕水二叔闻言脸色一变。顾远志问道：“樵长者，出了何事？”时达望了望燕水二叔，声音含悲：“瓜叔和福叔死了！”众人一怔。顾远志诧道：“怎么死的？”时达恨恨地道：“死于辽人之手！”

　　腊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打着时达道：“没死、没死，达哥哥骗我！瓜叔没死，福叔没死……”燕水二人与瓜福并称农门“四大神锄”，感情至深，闻腊八哭得伤心，忍不住老泪纵横。小诃和韩十七被腊八的哭声引了过来，乍闻噩耗，小诃默声流泪，韩十七亦是眼眶湿润。

　　时达叫小诃抚慰腊八，红着眼睛道：“此事不提也罢！”当下转移话题，要姚舵主将石府一事从头到尾讲述一遍。平秋石在一旁稍加补缀。众人大致了然，忽听时达问道：“姚舵主，你说那石公子剑法气度非凡，变化万千？”姚春良道：“正是，卑职……”时达打断道：“姚舵主，农门上下皆兄弟，不要卑职不卑职的，听得别扭极了。”姚春良本来性情豪爽，但此次办事未遂，有愧在心，说道：“是。我与那公子相斗期间，曾为他气势所夺，几乎透不过气来，招数根本无法施展。”

　　时达沉吟道：“这位石公子的武功迹象，倒有些像萧姐所说的‘龙相皇学’。”见大家面面相觑，应该从未听过。他却不知顾远志和三个小辈心中在想：“这不正是韩义治病所需的神功么？”对燕水二叔说道：“两位叔叔还记得昌隆镖局么？那鲁、史两位货主，以及他们的师兄弟们，都会‘龙相皇学’。萧姐曾与他们交过手。当时他们五人一齐发功，气势大涨，旁边观战的两个小盗竟然扑通跪到地上，顶礼膜拜。龙相功还有一个特点，便是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各家各派的武功招数，它都能纳为己用，实是不折不扣的绝世神功！”

　　众人听得咂舌。顾远志道：“此功我听师尊提过。言道此功为大宋皇室所有，故称‘龙相皇学’。那石府会此神功，身世值得深究。”时达道：“也不尽然。石公子贵不可言，或许身份可疑，但那鲁、史之流，瞧上去决非尊贵之人。我猜龙相皇学，已流传于皇室之外了。”众人一时默然，各自揣测。姚春良忽然站了起来，说道：“樵长者，回天门之围已解，卑……我这就率众弟子回去，定设法查出潭州石府的来路。”时达略一沉思，说道：“也好！我这两天即将动身返回总舵。你若有消息，派人送给门主。”

　　姚春良领命，召集舵中兄弟，跟袁妙手和少林派辞行。送走姚舵主，时达道：“小诃，过两天咱们回睦州，你把你和腊八的随身物品早些儿收拾。”小诃望了韩十七一眼，点了点头。

　　韩十七突然情绪低落，一个人讪讪地回到盈虚室，仰面躺到地上，心想：“他们都走了，他们都走了……他们都走了，我也该走了。如今伤已痊愈，须早些儿回到先生身边，为国效力……对了，我回河间，是向北而行。他们回睦州，也是向北而行。岂不是可以同行一段时日？”想到此处，他不禁心情大好，岂知才过片刻，却又愁云满面：“我怎么跟他们说呢？他们要走，我也跟着离去，好像要贪图甚么似的。”大凡青涩男女，倘若心中有情，最怕别人瞧出心思，韩十七自然不出此例。他左思右想，半天不得要领，暗道：“实在不行，只好找个机会向腊八暗示了。”

　　真是老天不长眼，平日里无事，腊八老是粘着他，如今有事了，却因腊八即将离去，被师伯师叔师姑轮番拉去疼爱。第二日吃完早饭，韩十七使个眼色叫腊八过来。腊八问道：“义哥，甚么事？”韩十七清咳一声，说道：“哎，也没甚么事。我的病已好……”腊八兴冲冲地道：“没事啊，那就不说了，我现在很忙。平师叔两年前答应给我逮一只白头翁，马上就要出发。义哥，你去不去？”边说边转身跑。韩十七回答十分干脆：“不去！”心中暗恨：“两年前的事情，居然拖到今日才做，真是可恼！”

　　在盈虚室坐卧不安，韩十七转到回天堂门口，想瞧瞧小诃在否，却见里面端坐着顾远志、时达、燕水二叔和法慧，没有小诃的影踪。这时，孟女贞走了过来，冲韩十七一笑，然后招手要夫君出来。顾远志出门低声问道：“师妹，何事？”孟女贞低声道：“高僧所中之毒已有眉目，奇的是此毒非中土所有。我问法明大师中毒前因后果，他吞吞吐吐说不出所以然。你问问法慧大师。”顾远志点头。孟女贞道：“我入内不便，便在窗外听着。”

　　近几日回天门事多，访客频繁，倒是二女孟女贞和黄青黛较为清闲，于是医治高僧的担子便落在孟女贞头上，而黄青黛则随师尊研究“五花五草丸”。孟女贞坐到窗外的石阶上，担心一人坐着不雅，又招韩十七过去相陪。两人方坐妥当，只听堂内法慧口宣佛号：“阿弥陀佛！此事说来话长。”叹息一声，说道：“两年之前，北方武林最后一届演武大会上，东道主袁正相一拳打死敝派弟子王剑宗，此事想必各位施主均有耳闻？”顾远志道：“是的。此事牵系武林两大名门，是以武林中人人关注。”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法慧道：“敝派上下并非不明事理。少林与黄山一向交好，自不会因一事交恶。只是那袁正相自恃声威，于万千武林同道面前，公然挑衅少林，却是太目中无人了。那个王剑宗，乃贫僧弘念师伯的俗家弟子，他天资聪明，性情豪迈，深受师伯喜爱。出师之时，师伯将镇寺之宝‘菩提剑’也赠予了他，盼他匡扶正义，仗剑行侠。袁正相不但击杀王剑宗，还毁坏少林宝器，饶敝派僧众修心养性，仍是义愤填膺。”

　　“当时敝派得到消息，袁正相将于两月后拜寺请罪。弘一方丈想：既然他诚心请罪，不妨等上两月，便制止了激动的弟子前往。岂知过了两月，又传来消息：辽军犯关，他袁正相自命侠义，要留在边境为国效力。人家砸过来这么大的一个名头，敝派焉能如何？如此过了半载，袁正相的讯息全无，仿佛忘了杀人之事一般。后来几个俗家弟子到磐石庄责问，才有了新的消息：他将于王师弟忌日那一天，拜寺请罪。敝寺又等着，却等来了再一次的失望。便在王师弟忌日，弘一方丈收到他的书信，言称辽人残杀幽云之地的武林同道，他须得舍身赴救，义不容辞云云……”

　　燕叔道：“大师，此事确实不假！这一年多来，契丹迫害大宋武林不遗余力。丐帮的幽云分舵几乎灭绝，郭丹平香主战死，七袋弟子刘孝公接位，迫于无奈，整个分舵迁徙到宋境，而咱农门冀北分舵也险些消亡。袁正相大侠急人之困，与我辈同舟共济，直到今年三月底，才被宋正道大侠叫走。”

　　“哦——”法慧听到宋辽武林之战，仅随口附和一声，颇不以为然地道：“宋辽武林之争，抑或少林黄山之怨，二事孰轻孰重，黄山宋正道乃当今至仁至义的大侠，心中自然分得清楚。他叫走袁正相，正是来敝寺请罪。那一天是四月二十九，弘一方丈与弘念师伯接见了二人。袁正相倒也爽快，自称失手一拳打死王剑宗，甘愿受弘念师伯三拳领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