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君子报仇 第四节
顾远志夫妇相对而视,俱看见对方眼中掩饰不住的惊喜。平秋石一拍桌面,大喜道:“一语惊醒梦中人!小诃,你早些来帮师伯师叔就好啦!”就连黄青黛也喜形于色。他们一开始察觉毒丸变小时,潜心辨药,后来慢慢习以为常,便再也没有怀疑毒丸渐消之中另有名堂。四人欣喜片刻,随即脸色黯淡下来,因各自阅历当中,未曾见过或听过有哪一味草药能蒸发于无形。平秋石望着师尊道:“师父,您知道这样的草药么?” 袁妙手正自思索,闻言道:“秋石,你去拿《妙手药物录》第三册来。”《妙手药物录》记录了袁妙手平生所知药物,分上、中、下三册,上册记载常见药物,中册记载珍稀药物,下册收录了来自民间传言,或摘自前人药书的罕见药物。上、中两册于八年前录完,其后若遇新药,便往后追加一页。下册因药物罕见,传言有真有假,被袁妙手反复增删,几易其稿,至今未完,是以门下弟子尚未有缘得之一观。 待平秋石拿来一本书,袁妙手接过翻阅,当翻到其中一页,脸现喜色,说道:“对了,必然是它!”随即念道:“婴仙草,叶褐红似荷,茎粗白多须,长于句曲山,百年难遇。春夏之交采挖,榨叶、茎之汁,合而性粘。密藏粘合之物,外露风化。草无毒。”顾远志点了点头,叹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料不到世上还有此等草类!”袁妙手道:“此草是为师据传言记载。当年我和你师娘在句曲山住了半年,便是为了寻找此草,可惜无缘得见。” 五花五草至此全部辨识,众人如释重负,禁不住心中欢喜,再看盘中毒丸时,它已变成针眼大小了。袁妙手道:“毒丸已无,解毒期限已至。远志,你们连夜赶制一颗解药。”既知毒源,对于回天门来说,配制解药绝非难事。四师兄妹当即行动,小诃也跟着帮忙。至黎明时分,一颗解药摆到袁妙手面前。五人汗水满面地坐到桌边,欣然望着师尊。 袁妙手忧思道:“此事总算有了一个了结,但期限已至,为师担心那人还有下文。”平秋石随师兄师姐一道破了五花五草丸,可谓信心倍增,当下哼的一声,道:“有下文就有下文,怕他何来!那小子只怕是黔驴技穷,再也玩不出甚么花样!” 他话音甫落,忽听一仆人在外面惊呼:“门主、门主,快来看,潭水变绿了!”那惊惶的声音,就跟一个多月前溪谷被老鼠围困了一般。平秋石一跳而起,冲到外面,瞥眼间只见韩十七与法慧和尚各从房中奔出,须臾便到潭边。不多时,众人全走了过来,一见潭中之水,无不惊诧莫名。原来原本清澈见底的潭水,如今深绿如翡翠,整个潭面绿油油的,乍见之下十分吓人。 平秋石蹲到岸边,捉了一只黑蚂蚁放入水中,只见黑蚂蚁微微挣扎一下,便一动不动了,不禁色变道:“有毒!”水潭的上头尚有一条小溪流入,顾远志走到溪流口,见溪水清澈,但流入潭中,便变为绿色。他转了回来,面带忧色道:“师父,潭水是活水,居然冲不淡此毒。施毒者手段十分高明!”袁妙手点了点头,面色凝重道:“此溪之水流入沅江,只怕会殃及无辜的百姓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法慧道:“妙手心系苍生,令贫僧好生钦佩!”袁妙手惨笑道:“和尚谬赞。施毒者在此下毒,摆明是针对回天门。百姓因此遭难,回天门实为罪魁祸首。”法慧奇道:“回天门治病救人,泽被天下,也有怨尤之人么?”顾远志皱了皱眉,道:“大师在寺内清修,不知世间人心万般。人立于世,哪能没有嫉恨恩怨?”他心中却想:“师父刚刚说到那人还有下文,一桩麻烦事便应声而生,真是了不得!唉,这对头到底是谁呢?” 他正这么想着,孟女贞眉头紧锁,已问了出来:“师父,师哥,这个对头到底是谁?回天门哪里得罪了人?这人当真可恼,竟连番找回天门的麻烦!”平秋石愤然道:“要知此人是谁还不简单,问师妹就好了!”黄青黛脸色苍白,闻言双足一软,瘫在地上。小诃忙过去撑扶。黄青黛樱唇颤动,说道:“我……我认识他也不久……他……他怎能这样!”那个人总在与回天门作对,本已令她十分痛苦,刚才师父那一句“殃及无辜”,更令她倍受煎熬。 袁妙手喝道:“休管他是谁,现今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我们须尽快去除潭水之毒,免伤无辜!”他一想到沅江之水养育着两岸不计其数的百姓,心中便打突。众弟子暗自惭愧,临事之际,自己总不及师尊分得清轻重。他们不约而同地想到:“活水冲不走此毒,这下毒的法子到底是怎样的呢?”但一时之间哪能想得出来?回天门向来隐世无争,这阵子祸事一件接一件,已渐渐乱了他们的分寸。 正在这时,忽闻飕的一声,一枝羽箭从谷口林中射出。那羽箭箭头似有镂空,发出呜呜声响,划破长空,“咚”声响处,钉在回天堂的大门上,箭枝兀自震动,发出嗡嗡之声。韩十七心中一凛,因为此箭越到后来,越是捷劲,箭法跟前年那个红衣少女所用手法一模一样。回天门众人莫不心寒,均想此箭如此快捷,若是朝自己射来,哪能闪避,唯有受箭领死。 箭头上钉有书信。一个仆人回过神来,跑了过去,费了好一会工夫,仍无法拔出羽箭。法慧恰好离大门最近,过去运劲一扯,羽箭拔出,在门上留了一个对穿箭孔。仆人道一声谢,取下书信,捧给袁妙手。此信封跟一月前收到五花五草丸时,所附的信封毫无二致。如今回天门接连受到此对头挑衅,顾远志已多了一个心眼,低声道:“师父,小心!”袁妙手点了点头,信封上有毒无毒,以他几十年的阅历,自是一眼便能瞧出。他用小指头修长的指甲挑开封口,朝里面一看,放心取出信笺。展开信笺,只见上面写了两个行草大字——有毒! 袁妙手刹那间心中一惊,但觉双手麻肿,十个指头上各有一道黑青,迅速往掌心渗去。孟女贞急步过来,双手环扣师尊两只手腕,叫道:“师哥,快用布条扎住!”顾远志随手扯下头巾上的布条,紧紧扎住师尊双腕,防止毒气上窜。眼见十道黑青蔓到手掌,慢慢扩散,使整个手掌变成青色,且渐渐地肿大,好在因布条扎紧了双腕,并不往手臂延伸。此时,忽听孟女贞惊叫一声。众人望去,只见她盯着自己的双手,满脸惊惶之色。再看她双手时,莫不惊魂,原来她的双手也跟袁妙手一般,多出了十道黑青之色。紧接着顾远志敞开双手叫道:“不妙!”他的双手也中毒了。 众人惊慌失措。平秋石和黄青黛慌忙替大师哥扎腕,韩十七和小诃慌忙替孟师伯扎腕。袁妙手急叫:“不可!不可!”但为时已晚,平秋石与小诃的手掌立时有异,奇的是黄青黛和韩十七平安无事。两人又将平秋石和小诃的手腕扎住。片刻工夫,回天门已有五人中毒,其中以袁妙手和平秋石最重,双手黑青,十根手指头肿得象大萝卜;顾远志夫妇次之,双手呈浅青色,掌指浮肿;小诃最轻,双手隐现青色,虽没浮肿,却也不能屈指抓握。这么一来,回天门可谓全军“覆没”,黄青黛“嘤”地一声,哭将出来,如今回天门独有她一人无事,霎那间但觉无形的千斤重担,全压到她的肩上。 袁妙手柔声慰道:“青黛,别心慌!当务之急,是解去师父师哥手掌之毒。师父手不能使,但心知肚明,你只管照着师父的话去做便了!”黄青黛一边抽泣,一边点头。众人回到药房。袁妙手根据中毒的感觉,说出几味草药名,要黄青黛煎成汤药解毒。一碗汤药下去,却无收效。袁妙手颇觉奇怪,问道:“远志、女贞,难道为师漏掉了甚么?”顾远志道:“弟子察觉自己中毒不重,理当容易解。若是弟子开药方,恐怕还没有师父独到。”孟女贞道:“师父,弟子另有一事想不明白。为何我们中了毒,师妹和韩义却安然无恙?”平秋石忿道:“师妹没中毒我知道,一定是那小子早给她吃了解药!”黄青黛本已心力憔悴,闻言又添委屈,登时眼泪涌出,哽咽道:“平师哥,你为何老是针对我?”顾远志实在看不过去,责道:“师弟,你少说一句行不行?还嫌本门乱得不够么?” 孟女贞思忖道:“师哥,虽然师弟处处针对师妹,但这一次,未尝说的不无道理!”顾远志一怔,问道:“那韩义呢?”孟女贞沉吟不答,她也难解韩义何以无恙。袁妙手忽道:“说到这当儿,为师倒是明白了这几日为何心神不宁,原来我们不知不觉间,早就中了毒引。”孟女贞恍悟道:“师父说的是‘五花五草丸’?是了,我们吸了五花五草的粉末,本来量少无碍;那信纸上涂了另一种药物,本来也无毒,但两者碰到一起,一触即发,混成了害人的毒药。”平秋石也叫道:“弟子明白了!我与师父接触毒丸最久,是以中毒最深。小诃直至昨晚接触毒丸一宿,是以中毒最浅。至于师妹么,嘿嘿,她虽接触毒丸日久,但有人给她服了解药,自然没事。”说着瞪了师妹一眼。黄青黛心如刀割,几乎无力站立,只得扶着桌子坐下,心中不停的叫唤:“文哥、文哥,你……你何时给我服了解药?为甚么要给我服用解药?” 孟女贞望了过来,问道:“师妹,你知那人来历吗?”黄青黛心中一凉:“连师姐也不信我了!”无力说道:“我……我也不知他是谁,只知他的名字之中,有一个‘文’字。还有,他的叔叔喜欢钻研毒物。”孟女贞摇头暗叹:“师妹阅历太浅,瞧她的样子,似乎对此人用情颇深,不曾想连人家的来历都没弄清楚。”忽听师妹又道:“师姐,你说……会不会是他叔叔在作弄我们?”孟女贞又叹一声,模棱两可地答道:“师妹,世事难料,这可说不准。” 接下来两日,回天门一直研究掌毒的解药,最后发现问题的喉结,出在“婴仙草”上,因大家从未见过此草,其到底有毒无毒很难料知。不知药性,便无法对症下药,而原本含有“婴仙草”的五花五草丸,也风化于无形。话虽如此,但世上尚没有几种毒能难得倒回天门,何况此毒不烈,解毒不过是时日的多寡罢了。 五个中毒的病人全由黄青黛和韩十七伺候。黄青黛故意将喂食小诃之事交给韩十七。韩十七拿着调羹,将碗中粥一勺一勺地送入小诃嘴中,想起近一年来,自己便是这么让小诃服侍,不禁大生世事无常之慨。当然,更多的是快乐,他有时候甚至自私地企盼,小诃的手永远这般僵直下去。却说小诃喝完粥,朝他眨两下眼,意思说:“谢谢”,却见他连忙眨了三下眼。她登时羞得不得了,自己口不能言,眨眼示谢,他居然学自己用眨眼说着“不用谢”。小诃想了一想,调皮地眨了四下眼,果见他有些发愣,暗中屈指算字。不一会儿,韩十七嘿嘿一笑,连眨五下眼。小诃毫不犹豫连眨六下。韩十七不甘示弱,以七下眨眼回赠。于是两人童心大起,面面相对,你来我往不停价地眨眼交锋。 平秋石正在屋外骂娘。他自小在回天门长大,受礼仪熏陶,不大会骂人,全仗前几日在农门弟子口中拾了几句牙慧,骂来骂去就是“你奶奶的卑鄙小人,偷袭暗算本大爷!”“你娘的无耻之徒,有本事出来见真章!”……忽听袁妙手叫道:“韩义,你出来!”韩十七的眼皮正眨到二十一下,闻言吐了吐舌,忙奔了出去。 只见袁妙手在水潭边走来走去,一边低头沉思。他的双手黑肿,自然垂下,却不敢碰衣襟,故此走起路来姿势有点怪异。韩十七奔到近前,问道:“老爷子,甚么事?”袁妙手道:“你到药房‘地’字柜第三排第九格取来那个大瓦罐,另带一只木桶、一块水瓢,还有一双筷子。”韩十七点头答应,取来三件物什。袁妙手让他去溪边打来一桶清水,然后用筷子在瓦罐里夹出一颗大白丸,放入桶中,搅拌均匀,道:“你舀一瓢水倒入水潭。” 当一瓢水入潭,奇迹出现了,那处绿水渐渐清澈下来,隐约能见潭底的泥石水草,水草通体黑黄,显然早被毒死。不一会儿,清澈的潭水慢慢混浊,又变得深绿吓人了。袁妙手道:“嗯,往旁边一点再倒。”韩十七已明白他的用意,一瓢一瓢地往潭中挨着倒水,一桶水没了,便再打水拌白丸,再倒水。如此舀完五桶水,已转到水潭上头的那条小溪口,这时忽听袁妙手咦了一声,道:“就刚才这个地方,往前面三尺处倒一瓢!” 那地方的水慢慢滤净,现出一株象仙人掌般的绿色植物。袁妙手喜道:“韩义,你去找根长篙,把它挑上来。”当韩十七找来竹篙时,水已变绿,但他早记住位置,竹篙往潭中一插一挑,那株植物被挑到岸上。其时早有多人跟着观望,立时围拢过去,见植物形如仙人掌,但掌上之刺却是一条条短须,须头上流出深绿色液体。袁妙手道:“韩义,你再打一桶清水来。”韩十七照办。袁妙手吩咐他用筷子取一点绿液置入桶中,当绿液入水,一桶清水登时变绿。顾远志叹道:“这毒好厉害!难怪一池潭水都冲不淡它。” 袁妙手忧心仲仲地道:“盼一江沅水能冲淡它!唉,此毒流入沅江已有两日,后果真不敢想象。”他叫来一个仆人,着他待溪水清澈后,马上出谷瞧瞧状况,又叫顾远志夫妇研究绿色植物毒性,万一百姓中毒,也能有备施为。韩十七拿起筷子,夹着绿色植物进药房,走到半途,突然低呼一声。众人吓了一跳,一齐望去,却见那颗绿色植物正在迅速枯萎,不消片刻,已变得枯黄。 袁妙手的心愈来愈沉,回天门此番接连受挫,可真是枉了武林医药第一门派的名头。平秋石走到潭边,对着谷口怒骂:“你这卑鄙小人,偷偷摸摸的算甚么好汉!有本事现身出来,见见大爷的能耐!你千方百计在潭里放毒,以为绝妙,还不是被本门一两日破了,但你毒死许许多多的无辜百姓,却是恶贯满盈。你这辈子不是断子绝孙,便是祖宗十八代暴尸荒野……”他骂顺了口,许多意想不到的毒辣话破口而出,竟是愈骂愈有心得。 平秋石正骂得起劲,忽听扑地一声,一团淤泥飞入他的口中,登时呜呜闷声说不出话来。谷口林中的一颗树上立着一位青年汉子,冷喝道:“回天门手上的能耐不够,便要逞口上的能耐么?说到卑鄙,我唐某远远及不上你回天门!”此人年纪虽轻,但内力雄浑,喝声震得大家双耳嗡嗡作响。身后房门打开,法慧和法明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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