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枭女倾城 第一节
韩十七回到厢房,见平师叔仍在发呆,正要安慰几句,小诃挥着一张纸笺,慌里慌张撞了进来。韩十七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十一个娟秀大字:“诃,相对多烦心,师姑独自去。”他拍着后脑勺,哎哟一声脱口而出,稍微转神,摇着平师叔臂膀大声道:“师叔、师叔,师姑独自出走啦!” 平秋石猛地回过神来,抓住韩十七双手道:“韩义,你、你说甚么?再说一遍!”韩十七见他神色大异,既紧张又绝望,想起一年多前,初见面时的那个彬彬有礼的文雅青年,如今为情所困,已折磨得不近人形,不由怜悯之心大起,说道:“师叔,师姑走了,一个人走了!” “她……她居然走了!”平秋石双眼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喃喃道:“她……她居然舍我而去!”稍过片刻,又慌张道:“不行,她一个弱小女子,很危险的!小诃,我们快快去追!”时值深夜,城内灯火阑珊,街上行人稀落,三人冲出客栈,在各条街道上转了几圈,但茫茫夜色笼罩的鄂州城中,哪里能找到黄青黛的半点身影? 颓然回到客栈,平秋石一边打点行装,一边急着道:“小诃,快去收拾,我们去农门荆北分舵,拜托他们找黄师姑。”韩十七道:“平师叔,外面乌漆麻黑的,出城都难,等天亮再走吧?”平秋石奋力将衣服甩在床上,火道:“怎么?不听师叔的话了?不管师姑的死活了?”两个小辈面面相觑,小诃双目发红,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默默地回房收拾。 深夜出城,着实颇费周章,面对城卒百般盘查,平秋石几次欲怒,皆被韩十七及时拖到背后。直到送了十两纹银,城卒才开门放行。三人驱车来到漆黑的郊外,忽然间,均感到茫然不知所从:欲找荆北分舵吧,小诃虽贵为农门大小姐,却不知其地在何处,平秋石和韩十七便更加不知了,就算想找个人打听,这三更半夜的,也没个打听之人,再说这种江湖帮派,是随随便便能打听的么?欲找黄师姑吧,夜色下四处山恋起伏,放眼望去,但觉空旷深邃,人就跟风尘中的沙砾一般毫不起眼,你叫三人到哪里找去? 平秋石被夜风吹得逐渐清醒,愧道:“小诃、韩义,都怪我不好,方才太激动了!”韩十七道:“师姑独自出走,师叔挂念她的安危,激动是很正常的。”平秋石想了一想,道:“若我猜得不错,你师姑必是往西方去了。”鄂州的西方乃四川境地,正是唐品文家居的方向。韩十七于地理不大了然,想得没这么深远。他却记起临行前黄师姑叮嘱他带妥唐少侠的信件,思忖道:“我猜师姑是往东方去了。”平秋石想到鄂州东面千里之外有黄山,不禁沉吟不决,好半晌道:“你猜的也有道理!不过,不管是哪个方向,因你师姑没骑马,走得必定不远。这样吧,小诃、韩义,你们俩往东边寻找,不管寻得到、寻不到,一路慢慢回睦州。我往西边寻找,寻到了,马上去睦州,寻不到,两个月后也马上打道去睦州。”他心系师妹,全然忘了此番护送韩十七和小诃之责。 韩十七和小诃点头赞同。平秋石分出一半盘缠,递给韩十七,叮嘱几句小心之言,便急急策马往西而去。韩十七捧着沉甸甸的金银,望了望平师叔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一旁盯着他的小诃,蓦然之间,想到今后之旅将无依无靠,再无人替自己拿主张,不由得一阵心慌。随即,想到未来几月,能与小诃单独相处,形影相追,又是一阵心甜。他把小龙马夹在车前两驾之间,请小诃上车,马鞭一抖,朝前甩去——于是,两个江湖雏儿望着荆棘满途的江湖路出发了。 鄂州地属东楚,位于长江中游南滨,其地江河交错,水路极多。两人陆地驾车,水道乘舟,更换颇为麻烦,但小诃不善骑马,也没得其他办法,好在一路需打听黄师姑的下落,行程慢一些也不打紧。小诃每到一处城镇或集市,要做两件事。一是到墙角边划几个农门标志,盼望引来农门弟子相认,帮助寻找黄师姑;二是购买绸布。她每次买的绸布不多,一尺左右,买来后便躲在车厢里,嘶哗嘶哗地扯撕,弄得韩十七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半个月后,过了黄州,他俩前后有四次引来农门弟子。可惜大小姐并非人人认得,农门弟子见他俩年少,心中狐疑。韩十七正要开口说话,一个农门弟子伸手止住他,吟道:“村庄儿女千千万,昼出耘田夜织裳……”等待他俩接下一句。韩十七记得燕叔和时达念过此诗,喜接道:“闲里笑温一杯——酒,他世还做泥腿郎!”他也将那个“杯”字之音拖得老长。前两次,农门弟子闻后上上下下打量他们一番,冷笑一声,拂袖而去。后来韩十七猛然想到,燕叔念的是“杯”字,而时达念的是“壶”字。于是,第三次,他改口“闲里笑温一壶——酒”,岂知对方怒目圆睁,喝道:“哪里来的俩小子,敢戏耍本门!如不是年纪小,童言无忌,老子一锄头锄了你们俩!”在韩十七连连道歉声中,方甩袖大怒而去。韩十七再不敢擅自作主,只好追问小诃关于农门的切口。小诃自小在外公身边长大,且是女儿身,对农门的江湖规矩尚远不及十岁的弟弟了解,又哪能知道?若她知道,早告诉韩十七了。第四次,听毕农门弟子的前两句,两人低着头不敢作声。自此以后,小诃再也不划农门标志了。 这日,到了彭蠡湖畔。迎面三三两两走来十几个渔夫,韩十七上前打听黄师姑的下落。连问几处不得,正要沮丧而回,忽见路边一个伙计冲他招手。说他是伙计,因他穿着象极客栈里的店小二,胸前一片油腻,腰间系着一块脏黄的围裙。韩十七走过去道:“这位哥哥,你叫我吗?”那伙计点点头,问道:“你找的是不是一位年方双十的姑娘?”韩十七眼睛一亮,道:“正是!”那伙计又问:“她是不是身穿一件淡黄色衣裙,生得很标致?”韩十七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哥哥你见过?”那伙计再问:“她是不是背着一个天蓝色的包袱?”韩十七大喜道:“哥哥一定见过。烦请告诉我,她在哪里?” 伙计笑道:“巧得很,她现今正在我店内打尖!”韩十七喜不自胜,朝小诃欢叫道:“小诃,找到啦!找到啦!师姑找到啦!”他大喊大叫,引得路上渔夫人人侧目。他吐了吐舌,对伙计道:“这位哥哥,你的店铺在哪里?请带咱们去。我……我给你银子。”那伙计不高兴道:“小兄弟把我看着甚么人了?举手之劳而已,甚么银子不银子的!”韩十七摸着后脑勺感激道:“哥哥真是大好人!” 伙计随韩十七坐到马车前,要他掉头往回走。那伙计笑眯眯地道:“小兄弟,你中间那匹马儿好俊啊。”韩十七笑道:“哥哥过奖了!那匹马叫做‘鳞儿’,是我的爱驹。”到了一条叉路口,伙计要他赶车走北边那一条。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过了一炷香功夫,路边人烟愈来愈稀,韩十七心生警惕,问道:“哥哥,咱们这是往哪里去?”伙计笑道:“兄弟不要疑心,前面不远是龙感镇,我家掌柜开的店铺就在镇上。我们这镇子地方偏僻,穷苦得很,倒让兄弟见笑了!”韩十七不好意思道:“天下的百姓都是一般,我那韩家村也好不了多少。”那伙计似笑非笑地点头应声,目光扫了扫他背后的车厢。 小诃坐在车厢内,透过车帘缝隙,伙计的举止均一一落入她的眼中。虽然她与韩十七一样欠缺江湖经验,并且不能言语,但她是一个聪慧、冷静、心细的姑娘。她见伙计目光闪烁,便觉得不大对劲,伸手拍拍韩十七的肩头,示意他进入车内说话。韩十七颇显尴尬,这么当着外人的面爬进女子车内,未免惹人笑话。伙计附在他耳边轻笑道:“小兄弟,这姑娘是跟你一道私奔的吧?”韩十七满脸通红,分辩道:“不、不,哥哥误会了!”扭头道:“小诃,有事到镇上再说吧。” 路面越来越难走,马车碰碰磕磕,小诃坐在里面,十分不好受。将到一个山脚边,眼见前面连路都没了,韩十七疑云大起,沉声问道:“这是哪里?”那伙计忽然手指前面,笑道:“到了,到了,你看,我的兄弟来接你们了!”韩十七循指望去,只见前面一排树林下,懒洋洋地站了八个汉子,个个提叉拿刀,面色十分不善。此刻,韩十七已然明白自己着了强贼的道儿,第一次遭遇强贼,心中不免发怵,慌道:“你们……你们要干甚么?” 那伙计拍拍他的背心,贼笑道:“别担心,是这样的,我那几兄弟最近手头紧,能不能借你一点钱花花?”韩十七忙道:“我……我没钱。”伙计不悦道:“兄弟看上去很老实的样子,耍滑头了不是?你包袱里的那些银两不是钱吗?你那爱驹‘鳞儿’不能卖钱吗?”包袱里的银两乃平师叔给的,韩十七一直没当作是自己的钱。他此时也无须细辩,右手马鞭一甩,欲赶马车掉头逃走。 那伙计嘿嘿一笑,探臂疾抓,便想老鹰拎小鸡般将韩十七拎下马车。他哪知今日霉运当头,撞到了高人。韩十七情急之中,肩头奋力撞去。那伙计乃寻常山贼,焉能受他全力相撞?只听咔嚓声响,他胸前肋骨一齐折断,接着如飞一般斜冲而起,恰巧挂在路旁一根树桠上。 这一下变化委实太快,懒洋洋的八个汉子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挂在树上的兄弟,方确信眼前这一切是真的。哇哇怪叫声中,八人挥叉舞刀,冲了过来。韩十七瞥眼间,瞧见树上的伙计左右随风晃荡,四肢僵直,嘴角淌着鲜血,显是一命呜呼,不禁心慌意乱。他虽说曾杀人无数,但那在战场之上,杀得是敌人,如今在大宋境内杀人,不是触犯王法了么?就在他心乱之时,八个汉子你堵我截,驱赶马车朝道旁杂草山地冲去。 陡然轰隆一声,三马齐声嘶鸣,掉入一个偌大的陷阱之中。紧接着,马车俯冲而下,小诃猝不及防,猛地朝下冲出,哗啦一声扑掉车帘,从韩十七侧边摔落。便在此时,她蓦觉被人拦腰搂住,身子一轻,耳边嗖地声响,已落到陷阱旁的草丛中。她慌乱中一看,搂她的并非别人,正是韩十七,只觉惊魂未定之中,凭添一分羞意。 那八个汉子正要围到陷阱得意大笑,孰知笑声未始,那乡下少年便搂着一个姑娘窜了上来,不由惊得口瞪目呆。再想起先前挂在树上的兄弟,一个个双腿直打哆嗦。此时韩十七却仰首望天,正自出神。方才一会儿功夫,他先用肩头撞伙计、后搂小诃上跃,皆在情急之中全力施为。而两次运劲,均使他察觉身上内力较之两年前大有进展,自家的内功修炼与众不同,乃是一刀一刀劈出来的,否则唐品文也不会觉得他的真气霸道了。这两年来疗伤养身,他除了心中默练刀法外,从不曾真正握刀,怎么反而内功进展神速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却不知学武除了苦练外,尚需静修。他从前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日日夜夜从未间断,起初进步自然快速,但当修为达到一种境界时,这般练法便再难突破。这两年他虽没真正练刀,但他心中的温习何止成千上万遍,不知不觉间,十几年来苦练的招式花样,再结合最近一年的实战得失,刀法牵动内息,反而开悟突破到一种新的境界。忽听一个汉子喊道:“风紧!扯呼!”其他七人如梦初醒,如鸟兽散,没命价地朝山林中逃去。韩十七摇了摇头,不再苦思,本来强贼让小诃受惊,令他隐生怒意,但此时察觉修为上了一个新台阶,心中的欢喜盖过怒气,眼见群贼四散逃走,便由他们去了。 眼前这个陷阱大得惊人,有一丈见方,深约丈半,敢情是这群强贼专作陷落马车之用。却说小龙马乃万里挑一的良驹,在此次便显现出来。它前蹄踏空,幸而奔势不快,迅速回收,正好双蹄点在坑壁上,借力猛地越过陷阱,无奈另两马及车厢掉落坑中,又将它带了回去。它绝不甘心,前蹄拼命刨地,后蹄拼命蹬壁,便这么狼狈地挂在陷阱口。韩十七过去解脱拉缰,它登时蹿了上来,扭着马颈冲着坑里直打响鼻。 另两马均已受伤。一马跛足,一马被断裂的车辕插入腹中。小诃和韩十七皆不忍心弃之,在小龙马的拖拉下,好不容易将它们弄出陷阱,又找来草药包扎马腹。诸事已毕,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小诃坐上小龙马,韩十七牵着三马步行,慢慢往回走去。来时马车急速,尚且赶了一个时辰,他们带着跛马这般慢吞吞地步行,直到天色全黑,还没走回一半路途。小诃要韩十七歇息片刻,两人拿出干粮充饥。韩十七一边吃一边四处观望,忽然叫道:“不好!小诃,咱们走错路了。”这也难怪,来时那伙计带着马车七弯八拐,这时天色昏黑,韩十七哪能辨得清楚?至于老马能识途,他虽有三马在手,却是压根儿没想过。 小诃来时坐在车内,对路向一无所知,此时只得笑着用手势安慰他:“没关系,咱们找师姑时,不就是东打听西打听,四处乱走的么?”韩十七一笑,点了点头。两人吃了干粮,继续赶路。四周黑不隆冬的,韩十七循着一条荒僻的山路直行,到了半夜,回头见小诃坐在小龙马上瞌睡连连,当下更加放缓脚步。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灰蒙蒙的已有些亮光。韩十七见前面乃是一个山谷口,简直气闷之极,这一夜的瞎走,真是愈走愈偏僻呐,心道:“也许穿过这个谷口,便找到路了。”正思量间,忽听前边有个老头子低声道:“有人来啦!嘘——嘘——”那处地势比较开阔,上面有一片枣树林,山谷清幽,声音虽低,他听得明白,正是自林中发出来的。 韩十七颇觉奇怪,这地方荒无人烟,怎么有人说话?于是牵马循声走去。那老头子声音又低又急:“哎呀呀,不妙不妙,他过——来啦!”再过片刻,怒道:“小子,不许过来!你走你的路,爷爷在这里有事,不许外人观望。”韩十七疑心顿起,心道:“这老人家鬼鬼祟祟躲在里面干甚么?”他天生好侠,生怕老头子在做坏事,当下将马停在林子外头,几个跳跃之间,已扑入林中。 他猛地停在一株大枣树边,看着眼前景象,不禁愣住了。原来大枣树上悬着两根绳索,吊着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老头子。这两老头子鹤发童颜,身材短小粗壮,双手双脚反绑在身后,整个人像一团肉球般箍在绳网中。有一个现象更加有趣,便是他们的胡子,有如关帝庙中关公的美髯,整齐划一,不过是白色的,长长的垂下,几乎触到地上。 两个老头子满脸通红,说道:“小子,叫你别过来,你硬要过来。莫非想爷爷打你屁股?”韩十七大是惊讶,明明瞧见两人一齐开口说话,嘴巴开开合合如出一撤,但听到的声音却是一个人的,准确地说,是出自右边那个老头子口中。他微微一怔,说道:“两位老爷爷,你们怎么被人吊在这里?我放你们下来。”说罢走了过去。 两个老头子脸色更红,猛翻白眼道:“爷爷喜欢这样荡秋千,要你管!”见他走近,急道:“走开!走开!爷爷荡得正痛快,别扫兴。再过一个时辰,咱们自己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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