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老头子满脸尴尬，说道：“这个……这个……咱们自己吊上来的。”他们说此话时心虚之极，连韩十七都能听出真伪，问道：“老爷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们？”此言一出，两个老头子犹如触到了痛脚，身子一阵挣扎，带得系着绳索的树枝一晃一荡，怒道：“你知道爷爷是谁？谁敢欺负你爷爷？咱们说是自己吊上去的，就是自己吊上去的，不要瞎猜乱猜！”

　　韩十七见两位老人家激动异常，慌忙点了点头。这时背后脚步声响，小诃骑着小龙马慢悠悠过来。老头子眼睛一亮，赞道：“好马！好马！小姑娘，你的马能不能给爷爷骑一骑？”小诃打了几个手势，意思说她不能做主，这马是她身旁这位少年的。两个老头子见她打手语，不禁相对一望，脸现惊喜之色，右边那老头道：“小姑娘，你也不能说话？”这一次，左边那老头没有张嘴跟着做口型。

　　小诃听到话中的“也”字，目光落在左边老头身上，点了点头。左边老头如遇知音般，冲她点头致意，显得十分欢喜。小诃要韩十七解下两位爷爷的绳索，别让他们受罪。韩十七迟疑道：“小诃，他们……他们不肯让我帮忙。”右边老头接口笑道：“小诃姑娘，你良心真好！爷爷是自己吊上来的，也能自己下去。再过一个时辰，爷爷就可以下去啦。”韩十七一呆，自己早前要放他们，他们呼呼喝喝，嫌自己多管闲事，小诃说要放他们，他们眉开眼笑，大赞人家良心好，还真是爱恶由人啊！随即想到他们被人吊在此处，本是一件羞于见人之事，自己不听“劝阻”，强行撞破，他们恼自己还来不及呢，当下心中释然。

　　小诃打手势问老头：“为何要再过一个时辰？”右边老头道：“再过一个时辰，就满三日……”忽觉失言，急忙顿了一下，眼珠一转，嘿嘿笑道：“三日前是咱们爹爹的忌日，爷爷为表沉痛哀思，便自吊三日，年年如此、年年如此！”

　　两人察言观色，知道他在说谎，不由相对一笑。韩十七牵过马缰，说道：“小诃，爷爷能自己下来，那咱们走吧。”转身便要出枣林，要知若是寻常老人家吊在此处，听到人声，喊救命还唯恐别人听不到，哪会叫人走开？这两位老头定非常人。右边老头急道：“喂、喂，看都看到了，那就陪陪爷爷说说话嘛！爷爷三天没跟人说话了。”韩十七道：“老爷爷，对不住，咱们还要赶路。”右边老头道：“那你先告诉我，为甚么你年纪轻轻，就有一身这么强的功夫？”这老头毕竟过的桥比人家走过的路还长，不再出口挽留，直接问人家问题。

　　果然韩十七一怔：他一直自我认为很厉害，但出道以来，人人如不见过他动手，都看不出来，今日这老头不同，居然一眼便看出来了，那一定是非常非常厉害的高人！他转过身来，诧异问道：“老爷爷，你怎么看出来的？”右边老头嘿嘿笑道：“你道爷爷是谁？连这都看不出来，还混甚么混？”韩十七一脸敬仰道：“两位老爷爷一定是世外高人！”两个老头子十分受用，说道：“那还用说。放眼天下武林，就把每个山旮角落里藏着的高手都算上，仍数爷爷武功最高！”

　　韩十七奇道：“那两位爷爷怎么还被人吊在这里？”呃——，两个老头仿佛吃饭被噎了一般，脸色甚是难看，随即怒道：“跟你这小子说话就是没劲，哪壶不开提哪壶！爷爷都说了是祭祖自吊，以悼哀思，你有完没完？！”

　　小诃打手势道：“老爷爷息怒。我知道，即使两位老人家是被别人吊上去的，也必定是那人使了卑鄙的手段。”两位老头逐渐眉开眼笑，道：“还是小诃姑娘懂事！若不是孟老头手段卑鄙，吊在这里的，哪里会是咱们？哼！”忽觉失口，两人老脸一红。韩十七见小诃三下两下便哄得老头开心，不由望了她一眼。小诃冲他一笑，手背在身后给他打手势：“我天天跟外公在一起，知道老人家最爱面子了。”韩十七恍然大悟。右边老头咳嗽一声，转移话题道：“小诃姑娘，你为甚么戴着面皮？是生得美哩，还是生得丑？”接着饶有兴趣地道：“爷爷从你眼睛猜出来，你一定生得美，能不能取下面皮，让爷爷证实一下？”

　　韩十七和小诃面面相觑，十分惊异，要知小诃戴的面皮乃袁妙手三年倾心之作，可谓天衣无缝，这两老头居然能瞧出端倪，当真神了。韩十七愕然道：“老爷爷，你……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两个老头得意地白了他一眼，不搭理他，然后讨好似的对小诃道：“小诃姑娘，给爷爷看看你的脸，好不好？”

　　小诃甚是别扭，瞧着韩十七。韩十七心想：“这两位爷爷不是坏人，但脾气古怪。现今小诃跟他们谈得来，莫再把关系搞砸了。”当下朝小诃点点头。小诃犹豫片刻，伸手揭下面皮，马上又戴了回去。两个老头骤然摒住呼吸，目瞪口呆。良久，右边老头啧啧叹道：“这小子傻乎乎的，真是走狗屎运咧！宝马、美人，不但都有，而且还是最好的！”左边老头深有同感地用力点头。

　　韩十七和小诃就这么被两老头言语羁绊着。两老为了稳住两小陪他们聊天，不但大谈江湖上奇人异事，而且亲自表演兄弟俩的心灵相通。他们背对着背，无论说话、眨眼、努嘴，动作毫无二致，甚至小诃对着左边老头打手语，右边老头也能一丝不漏地说出原意。韩十七和小诃惊奇得嘴巴都合不拢，愈来愈觉得二老有趣，渐渐地，已十分乐意陪他们说话聊天了。两老头也格外惬意，他们活了一大把年纪，尚从未碰到两个如此忠实的听众，无论说甚么，他们都一声不吭不插嘴，一副聆听并神往的样子，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毋庸置疑，两老头是胞兄弟，不过两人同时出生，不分大小，所以右边老头叫做崔不大，左边老头叫做崔不小，合称“不大不小”。当两老见韩十七听到“不大不小”而无动于衷时，怒意顿生，强行忍了下来。崔不大神秘而得意地道：“江湖上都以为‘不大不小’是一个人，现在你们两个小娃娃走狗屎运，晓得咱们是两个人了。”韩十七奇道：“老爷爷明明是两个人，怎么被误会是一个人呢？”两老头勃然大怒，大骂他身在江湖，居然压根不知“不大不小”，如此孤陋寡闻，武功不如不练，趁早找块豆腐撞死得了！

　　大骂声中，箍在两老身上的绳索忽然寸寸断裂，原来不知不觉中，一个时辰已过。人影一闪，两老落在韩十七身边。韩十七和小诃大吃一惊，先前见他们身材粗短，但没想到短到这种程度，居然只有四尺高！而两人的白胡子垂到地上，就如下巴上挂了一条瀑布，配上大鼻子、小眼睛，看上去显得十分好笑。那崔不大穿着一套白色紧身小褂，崔不小穿着一件黑色布衫，应该很长，不过下摆撸起扎在腰带里，看不出来。崔不大怒道：“小子，连‘不大不小’的名头都没听过，来来来，爷爷罚打你屁股！”他的肩膀齐着人家屁股高，只得右手抬起，朝韩十七屁股上打去。

　　韩十七臀部察觉掌风来袭，下意识闪身躲避，动作可谓快如闪电，谁知崔不大漫不经心的一掌，啪的一声，拍在他的屁股上，隐隐生痛。崔不大道：“这小子，还想躲？再罚两下。”啪啪两声，韩十七的屁股上又连受两记。他此时臀上虽痛，但心中惊异之甚却无以复加。自他出道以来，交手的或见过的高手不在少数，不管遇到何人，他都在潜意识中将自己与别人比较一番，并始终能保持自信，即便是厉害如袁正相大侠，他也能升起一股信念：若自己竭尽所能，未必打不过人家。但此时他的心情全然不同，这个矮老头太可怕了，可怕得他压根生不出相较之念！

　　崔不大忽然眼睛一亮，说道：“小子，不小想跟你比比内力，掂量掂量你的斤两。”韩十七心道：“不小想跟我……？不小是甚么？”尚未回神，崔不小迎面一掌迫来。他慌忙之中，双掌相迎，陡觉一座大山压着自己，直是透不过气来，霎那间已是汗如雨下。崔不大咦的一声，道：“小子，看不出来，你斤两还是蛮足的嘛！”不由兴趣大增，一个劲儿地搓着双手，兴奋道：“不小，你让开、让开，让我来过过瘾。”

　　韩十七此时竭力对掌，对外界事物一概不知，正苦苦挣扎之际，那座大山陡然移去，方要大松一口气，忽然又一座更沉更重的大山直压下来。他猝不及防，双腿一软，险些躺下。咬紧牙关稳住双足，双臂却渐渐弯曲，几乎有折骨之虞，个中痛苦也只有他自己知了。

　　小诃瞧着韩十七全身是汗，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崔不小咧嘴笑看着她，在哑残人中，出了这么一位绝色小美人，令他感到十分骄傲，真是越看越喜爱。他见小诃焦急，手语安慰她道：“不怕，不会死人的。”不料小诃一听“死人”，心中更慌，忙不迭地要崔不小阻止二人继续比拼。崔不小不忍拂她的意，转过身去，正要劝阻崔不大，这时，只听崔不大哈哈大笑道：“不错！不错！有前……”

　　叫声嘎然停止，原来就在崔不大大叫“不错”声中，韩十七蓦地软倒，好在崔不大功力超凡，掌力急收急甩，打在八尺远在一株枣树上，轰的一声，枣树摧枯拉朽般地倒下。小诃眼前一黑，差些儿昏去，但她心知此时决不能倒，跌跌跄跄扑到韩十七身边，伸手探脉。崔不大犹如惹了祸的孩童一般，手足无措地站在小诃身后——唉，刚才玩得兴起，只顾自己过瘾，可能玩过头了。崔不小朝他瞪了瞪眼睛，他翻着白眼嘀咕：“明明感到他还行，哪知突然……，怎怪得我？”

　　小诃把完脉，松了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块皮具，抽出几根银针扎在韩十七要穴上。韩十七啊的一声，悠悠醒转。两个老头见她银针施后，竟能起死回生，不禁啧啧惊赞，那傻小子内力不俗倒也罢了，这么美丽的小姑娘，居然是一代神医，实属难能可贵。崔不小更是喜上眉梢，那神情，如同小诃乃他亲孙女一般。

　　小诃打了一阵手势，告诉二老韩十七昏倒的原委。说是韩十七身上有八处要穴存在异气，一旦运功过急，那八处要穴异气动荡，滞塞穴道，致使气流不畅，越滞越多之后，便憋晕了过去。两老恍然大悟，崔不大对兄弟道：“是不，怎怪得我？”悉知错不在己，他一把抓住韩十七右腕，说道：“爷爷倒要看看，是甚么鸟人真气让爷爷差点儿蒙冤自杀！”

　　过了片刻，小诃见韩十七身体剧震，显是十分痛苦，不由吃了一惊。再看崔不大，他已然端坐在一旁，双目微闭，右手扣在韩十七右腕上，嘴角挂着一丝得意微笑。韩十七右腕脉搏突突跳动，每突一下，就像有一条小虫钻入腕中，凸起一块皮肉，飞快地循着手臂窜上，没入身体之中。

　　小诃不知他在做甚么，急问崔不小。崔不小尴尬一笑，告诉她：这傻小子有福了，他兄弟正在为他疗伤呢。小诃只听得心惊肉跳，寻思：“这两个老爷爷玩世不恭，做事没有分寸，这般捣弄下去，义哥连命都会丧在此处。”她情急之中，在心里第一次学弟弟称韩十七“义哥”，惊讶之余，更多的却是甜蜜，不禁脸上一红，幸而戴着面皮，别人瞧不见。小诃稍微一顿，打着手势要崔不小帮忙阻止。崔不小摆了摆手，告诉她这个时候阻止不得，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小诃一怔。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默默地瞧着正在痛苦中煎熬的韩十七，感觉自己的心也像刀割般地疼痛。她是一个哑巴，她是一个弱小女子，还能怎么办呢？只能默默地蹲到韩十七身边，用手绢拭去他脸上的汗珠，而自己的脸上，却淌下了越来越多的无声的泪水。

　　当崔不大也汗如雨下时，不知道过去了多少个时辰，他颓然叹了一声，收功起身，说道：“不行不行，不小，还有四个穴道，换你来！”崔不小瞧了小诃一眼，面露为难之色。崔不大催促兄弟道：“哎呀，怕甚么，咱们是在替她爱郎疗伤！快快快，等这小子醒过来，发现自己体内祸根尽消，一定高兴得连亲小姑娘几个嘴儿。”崔不小一想也对，兴高采烈地坐到韩十七身旁，继续为他治伤。

　　到了晌午时分，崔不小吁了一口气，抹着脸上大汗站起，告诉小诃诸事已定。小诃见韩十七慢慢进入梦乡，心下稍安，拜托二老擦干韩十七身子，换下汗湿衣服。两个老头子弄晕了韩十七，心中有愧，又兼四、五十年没替人干活，倒也新鲜，自是满口答应，洗擦时把韩十七翻来倒去，犹如搓泥团团一般，真是不亦乐乎。

　　接下来一日无事，只是两老头耐不住，轮流骑着小龙马在四野狂奔，连续半日一夜，几乎将小龙马累垮。第三日清晨，韩十七醒转，得知自己昏迷了许久，并且二老替自己疗了伤，吃了一惊。行功一周天后，他惊疑问道：“老爷爷，怎么那些穴道中还是有别人的真气？并且多了另外两股。”崔不大得意道：“你再试两遍，仔细体会体会，看看运功滞塞不？”过了片刻，韩十七点头道：“嗯，比以前顺畅多了！”“那是当然。”崔不大神气道：“爷爷是何等人物，那股真气虽然消不掉，但爷爷可以罩着它，叫它乖乖不许动。”小诃一怔，敢情这两位爷爷疗伤就如拙妇补衣服一般，他们不是拆掉小补丁然后缝合破处，而是在小补丁之上再打了一个更大的补丁。韩十七慌道：“那……那要是你们的真气也不听话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