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桐城祭侠 第一节
两人各置办了一套换洗衣服,自从在彭蠡湖失落包袱之后,再没换过装。小诃照例挑了一尺上好的绸布,出店便撕扯。韩十七终于忍不住,追问其故。小诃笑着告诉他:萧娘有一块家传手帕,只有大半边。此帕针织之法独特,撕开的那一边整齐如刀切。萧娘欲研究此针法,可惜当年将手帕塞在女儿怀中,从此母女天各一方。她只好乱碰运气,看能否再觅到那种针织之布。韩十七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两人已商议妥当,此番设法救出孔夫人,便去黄山一趟,找得到黄师姑最妙,找不到便径直回睦州,然后让韩十七回军营效力。至于如何搭救孔夫人,韩十七谋划了许久,硬抢决无可能,那只不过徒然送死,这救人的关键还在于小龙马。他想过,仗着自己的身手,声东击西,骤然动手,偷到孔夫人还是有可能的,然后便靠小龙马的神速逃命。计划想了个七七八八,可问题是,辽人突然消失,叫人如何动手?小诃想起了中年乞丐的话,两人便决定在镇上等一宿。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早,两人便去找中年乞丐,谁知出了客栈大门,错讹不已。原来昨日满街的乞丐,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几经打听,才听一个更夫说,五更时分见到几个乞丐往北面去了。两人不免好奇,乘马出镇往北追去。 一盏茶功夫,小龙马跑出二十余里,遥见许多乞丐成群结队缓缓前行。两人策马慢走,跟在后面。不久便见一些江湖男女陆续赶来,有的与乞丐相识,互打招呼,下马一道同行。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来到一座偏僻的小村庄。但见四面八方皆有乞丐和江湖男女汇聚于此,村里已是人山人海。 村口竖着一面雕花木牌坊,上书“铁家村”三字,瞧模样似是新制。牌坊下站着六个精干的乞丐,面显肃穆之色,逢到江湖男女,便点头说一句:“远道辛苦!”韩十七心道:“瞧这等阵势,他们定是丐帮了,却不知发生了何事?”他回了一句“不客气”,便随着人流进了村。小村傍山,村外是一望无际的水田,村内房屋低矮破旧,再往里走十几丈,见到一座较大的青砖瓦舍,屋檐下是一条宽大的廊阶,廊外正对着大门口设有一座灵堂。 “怪了,丐帮死人,怎会办得如此隆重?”韩十七暗暗想着,忽然想起昨日听到的那段评书,又联想方才看到的“铁家村”,好像感觉到了甚么。大屋前有一块很大的禾坪,等韩十七来到时,坪内已挤了上千人。他和小诃被人流推到人群后,是处挨着坪边,地上土质松软,一看便知是前不久拓宽的。 前面人头攒动,两人根本看不到灵堂前的状况,韩十七把小诃抱上马,自己也坐了上去,这才能高瞻远瞩。整个禾坪大致分成三块。靠近灵堂有一大块空地,左右各置了十几条长木凳,其上已拉稀坐了十来人,瞧来身份不俗,木凳后面各站了一群武林人士,但并不拥挤。禾坪中心之地全是席地而坐的乞丐,他们尽量叠挤,以留更多的地方给武林同道。禾坪的左、右以及后边围着的也是武林中人,但这些人拥挤不堪,待遇与灵堂前的武林人士可谓有天壤之别。灵堂里人影穿梭,正在摆放香烛、猪头等祭品。堂中一张木桌上竖着一块牌位,上书:“侠肝义胆丐帮长老铁乐行之往生莲位”。 韩十七看见牌位,心中戚然,暗想:“果然祭的是铁大哥!记得铁大哥生前是五袋弟子,因杀帅之功竟升为丐帮长老。”一问小诃今日的黄历,得知是九月二十四,默默推算,思忖道:“铁大哥明明是九月二十二日赴义,忌日何以推到二十四日了?”他哪知道铁乐行之死,丐帮全凭猜测,这忌日便从辽兵犯关那一日估算,往后推了两天。 进村的人越来越多,在韩十七的后面又站了好几层。两人没将小龙马圈在专门放马之处,占了一大块地方,引得旁人颇有微词,只好挤了出去,站在路口一颗柏树下。不久,周围又站满了人。两人再四下瞧了片刻,忽觉身边人群骚动,定睛一看,几个农夫模样的人挤了进来,将两人围在中间。一个粗衣粗布的汉子拱手笑道:“这位小兄弟,可是韩义少侠?”韩十七一愕,没反应过来。“韩义”这个名字乃小腊八自以为是而取,只有回天门和农门的人知晓,而且只有他们叫唤才听得自然,此时陡听他人提及,不禁很不习惯。他至今没将真名告知小诃,倒不是藏秘,而是忘了,就他想来,小诃口不能言,名字毫无用处,她只凭眼睛和耳朵识辨人。 韩十七心生警惕:“此人是谁?他怎知我另外一个姓名?”不禁疑惑地点了点头。那粗衣汉子大喜,低声道:“在下周本清,是农门淮寿分舵扶犁护法。这位一定是小姐了?”他最后一句对小诃而说。小诃不敢贸然应承,目光瞧向韩十七。韩十七想起路上种种吃亏之事,生恐此人也是骗子,一时踌躇不答。 粗衣汉子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两人的心思,笑着低声道:“回天门孟师姐来信致许舵主,让本舵留意小姐去向,特徵有三:一是浑身长有麟晕的宝马;二是小姐面貌平常、眼睛美丽;三是随行必有一个朴实的少年,名叫韩义。二位请稍等一下。”说罢朝右边招了招手。韩十七此时已信了九成,忽觉小诃在他手中写道:“特徵入眼。”他一想不错,三个特徵均摆在他的眼前,自可一一道出。他真是愈来愈佩服小诃的心细。 旁边一个粗壮农夫从背后包袱中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粗衣汉子。粗衣汉子掏出一张纸,还有一个用稻草织就的饰品。小诃见到饰品,眼睛一亮,朝韩十七点了点头。粗衣汉子笑道:“呵呵,信了?小姐,还是看看舵主的信罢。”小诃赧颜一笑。 信上的字不多,写得歪歪扭扭:“侄女:周本清是许叔的扶犁护法,不假!许春泗字。”那草织饰品是一只蝴蝶,前年淮寿分舵舵主许春泗去睦州,用两根稻草给小诃织了一只如是蝴蝶,这是叔侄两人心中的小秘密,别人想冒充都冒充不来的。 周本清道:“小姐,打今日起,我们会暗中保护你们,直到小姐回到总舵为止。”韩十七道:“多谢周叔叔!”他已明白四周守住他们的人,皆是保护小诃的农门弟子。此时一个乞丐奔来,拱手道:“周护法,马上便要致祭。陈长老请您过去就座。”周本清点头答应,待乞丐去后,说道:“韩少侠、小姐,你们别乱走,等散了场,我再来找你们。”韩十七道:“咱们理会得,周叔叔放心去罢!” 过得片刻,全场肃静下来。韩十七和小诃坐上马,见到灵堂前站着三个乞丐,靠前的是一个年老的瘦丐,其后左侧是一个高个中年乞丐,右侧那个乞丐,韩十七和小诃却认得,正是丐帮幽云分舵七袋弟子刘孝公,听燕叔说郭丹平香主已死,他接继其位。三人形色皆悲戚愤慨,朝坪中团团抱拳。老丐说了几句“武林诸友,远道辛苦”的话,木凳上的就座者顿时起立,连称:“陈长老客气!封香主客气!刘香主客气!”老丐道:“敝帮铁长老壮烈多时,其后风云突变,宋辽武林血战边陲,一直没能为他举行祭奠之礼。值他两周年忌日,敝帮广邀武林同道,一来同祭这大宋英雄的亡灵;二来共商一件关乎武林兴衰的大事。” 坪中有人道:“陈长老,今日举行的是祭侠礼,诚心为上,其他的事择日再议罢!”陈长老看来看去,见群雄一片,找不出说话之人,戚声道:“有些同道可能误会了老丐的意思。敝帮决非想挟铁长老之威望而自重,若当真如此,今日站在这里的,决非老丐,而是敝帮俞帮主,所邀请之人也必然有弘一方丈、黄山曲姥、方门主等武林名宿。这次宋辽武林之战,丐帮死伤惨重,已与辽人结下血海深仇。敝帮只想借此机会,与诸位同道小议武林的去向,盼天下门派能捻成一股绳,抵御外侮。到那时候,敝帮上下甘做冲锋陷阵的马前卒!”群雄听他所言发自肺腑,再没人出声。 三丐点烛执香。陈长老含泪高声叫道:“丐帮众弟子,致祭!”登时坪中乞丐匍匐跪地,黑压压地一片。周遭武林中人全部垂首肃立。那高个子中年乞丐,正是丐帮淮南分舵香主封少忠,此次祭拜大会,他身为东道主,从香桌上捧起黄纸祭文,高声诵念起来。祭文前半段讲述铁乐行生前的遭遇,从十二岁入丐到二十六岁身死,文辞通俗,事事凄楚,此段封香主不是念,而用悲腔唱出,闻者伤心。坪中伏跪之乞皆身世悲苦,悯人悯己,有的忍不住呜呜戚哭。其后封香主腔调一变,语气愤慨激昂,先大骂辽人贪婪卑鄙,犯我边关,烧杀淫掠,无恶不作,再大颂丐帮弟子铁乐行侠肝义胆,含愤随军,舍身杀帅,成就一番盖世功勋。 祭文读毕,众丐一齐对着牌位九叩首。接着武林各门各派轮番上香,只听赞礼之人唱道:“少林派俗家弟子陆冠礼率众上香!”人群中顿时一阵骚乱。“百变擒拿”陆冠礼自最后一届演武大会上一举夺魁后,近两年声名鹊起,不但视为武林年青一辈中的骄子,更有传言少林弘一方丈对他寄予厚望,拟让他剃度出家,以便继承少林方丈衣钵。 韩十七对陆冠礼早有耳闻,不免留神细看。只见坪前一个眉清目朗的白衫书生,领着两个汉子与两个和尚,恭立于香桌前,接过乞丐献上的祭香,悲声道:“铁兄,昔日同登演武榜,尚未联袂笑傲江湖,兄即杀贼舍弟而去,何其狠心耳!”说罢行了三记躬身礼。礼毕回身之际,韩十七见他双目通红,脸挂泪珠,心道:“这陆冠礼真乃至情至性之人!” 赞礼人又唱:“黄山派三代弟子罗品南,率师弟罗品北、师妹曲品羽上香!”此言一出,人声沸腾,众人争相踮脚探头,欲睹黄山派传奇人物曲品羽的风采。这一年半来,宋辽武林打斗成百上千次,每次均以大宋武林吃亏败北,后来曲品羽一去,凭着她过人的智慧,形势立即逆转,败少胜多,打得辽人溃不成军。与战的大宋武林群雄,大至帮派首领,小至江湖小卒,无不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武林送她外号“女武诸葛”。 韩十七心中一动:“这曲品羽莫不就是那个黄山曲师妹?”但见香案前立着三人,左侧是一个身着淡红裙裳的女子,入眼十分眼熟。待她礼毕转身,只见她面容清丽,虽谈不上甚美,但予人赏心悦目之感。她此时脸上一片宁静,表现出一种超出年纪的睿智。韩十七见到故人,心中大喜:“果然是她!不过她的名字之中,不是该有一个‘竹’字么?”又见中间那个青年男子身材高瘦,脸色白净,也曾在哪里见过,冥思良久,猛地想起:“这不是河北桑园帮的欧阳品南吗?”再想到后来救假先生的那位剑客高手,恍然大悟:“是了,欧阳品南就是罗品南。他假身打入桑园帮,伺机相救先生。”还有一个罗品北,想来就是那个黑黑瘦瘦,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年人了。从名字上看,罗品南和罗品北应该是两兄弟,但一个高一个矮,一个白一个黑,长相简直是南辕北撤。 韩十七留心到一件趣事,那个少林弟子陆冠礼一直注视着曲品羽,直到她有所察觉,赶紧将目光移开。接下来是农门上香,韩十七见周本清礼毕,便将目光落到黄山派三人身上,说句心里话,他十分喜欢这些人。他们不但人物洒脱,更有一颗忧国爱民、行侠仗义之心,若不是自己身份卑微,真想前去好好结纳一番。他见到陆冠礼走到罗品南身边,各抱拳执礼,说了几句,后来便在一旁坐下,两人相聊甚欢。 此次前来祭侠的门派,除了安徽境内武林同道,周近几省的帮寨也异常之多,足足上了半个时辰的香,终到自由上香的时候。韩十七跳下马,说道:“小诃,我也去上柱香。”铁大哥曾与自己同生共死,这个香无论如何都要上的。他正要拨开人群入内,忽听一声悲痛欲绝的娇呼:“恩——公——”那声音似曾听过。他连忙回身上马,只见一个身穿素白的女子踉跄扑进灵堂,趴着香桌耸肩恸哭。封少忠和刘孝公守在灵堂里,见状欲扶,却又不便相扶。封少忠手足无措,半晌说道:“姑娘,姑娘请节哀!”倒好像今日祭奠的并非丐帮弟子,而是这女子的亲人一般。 那女子越哭越伤心,一边哭,一边叫着:“哥哥,你死得好惨!”声声凄婉,情真意切,全然不似作伪。群雄无不觉得铁乐行便是此女亲如哥哥的恩公。陈长老过去拍拍她的肩头,说道:“姑娘,你恩公虽死得惨烈,但为国为民,死得重于泰山!”女子终于止住哭声,站起身来,抽噎着以袖抹泪,自慰道:“不错,我哥哥是为国捐躯的!”此刻她面朝着堂外,顿时,整个禾坪上的汉子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香娇玉嫩、冶艳无比的女子!群雄看得目定口呆,唯独韩十七和小诃大吃一惊,这女子他们认得,却不是那个毒辣的辽国美女又是谁!两人右手互握,心思一致:这辽女哭得如此伤怀,就好似铁乐行当真是她哥哥一般,真叫人难以置信。若说辽女在做戏,但演得如此逼真,那就太可怕了! 陈长老毕竟年岁已老,见女子脸上微微闪过一丝厌恶之色,当下重重咳嗽一声,说道:“姑娘,却不知你如何与敝帮铁长老相识?”他这句话稍夹内力,虽不甚响亮,但震得人人耳朵嗡嗡作响。群雄回过神来,有些自诩庄重之人面现愧色,定神之下,人人注意到这美女右手搂着一把木刀。 女子幽幽道:“小女子易辛,家住河北,因生得有些姿色,遭匪人抢夺,幸遇恩公舍身解救。他见我家人尽去,无依无靠,又赠银替我安家,时时照顾,待我犹如亲妹妹一般……”说到此处,她忍不住泪下,哽咽道:“这两年恩公音讯全无,小女子心中担忧,两个月前带着一个丫鬟前来桐城,一路上千辛万苦,到了此地,才听说恩公早已身故……”她说着说着,悲从中来,便收口低声哭泣。 群雄听后感慨万千,既有人称赞铁乐行救人于难,侠义无双,又有人暗叹铁乐行命好,捡到了一位国色天香的美人。丐帮弟子更是欢喜不已,铁长老已成了大英雄,如今又冒出一个美人妹妹,自古英雄美女相得益彰,丐帮英雄的名声只会越传越大、越传越响。 那个自称“易辛”的女子捧起木刀,对陈长老道:“此刀是恩公留给小女子的故物。如今物在人亡,小女子睹物思人,不胜伤心,不如回赠给贵帮,以作英雄镇帮之宝。”陈长老笑道:“铁长老到底是好武之人,甚么不好削,竟削一把木刀赠给姑娘家。”易辛捧出的木刀又收了回去,手指摩挲刀的弧线道:“你老人家瞧仔细了,此刀虽是木制,但形状却是恩公的趁手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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