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虎苦笑了一下，道：“我们哥儿俩在这深谷里憋了有快二十年了，连个人影也没见到过，幸好是兄弟两个，还有个说话的伴儿，不然真要把人活活憋死了……”

　　清儿插嘴道：“你们要不是两个人，也用不着憋在这山谷里了！”

　　左虎一愣，哈哈大笑起来。右虎却道：“说得好！说得对！”声音竟干涩无比，虽然脸上在笑，看了却叫人心酸。清儿想道：“我又说错话了，又叫他们伤心了……”心中不禁一阵难过。

　　右虎却止住了笑声，道：“也罢，我就把我们的故事讲给你听听吧，今后就是死了，也好让别人知道世上还有这个么怪物！

　　“师父跟我们说过，他是在这座山的林子里捡到了我们，那时我们俩就是这个模样，两人共用一身，但身上包裹衣物却很完备。他一开始也很害怕，以为我们是什么妖怪，但又忍不住好奇，想看看我们究竟会长成什么模样，便把我们收养下来。

　　左虎接口道：“我们师父可是个很厉害的人物，他不但将我们抚养长大，还为我们特别创出一套内功，一套掌法……”

　　右虎突然狠声道：“住口！他不过是……不过是……咳，不要打岔了，让我继续讲吧。

　　“师父从小就教我们练功夫。我兄弟也没说错，他确实是个高手，尤其是内功，精妙无比。我兄弟两天生异质，虽是一身，却是我用右手多些，他用左手多些，两人既能同时使出不同的招式，又能互相配合……”左虎听得高兴，又插嘴道：“这就是所谓眼观十二路，耳听十六方！”清儿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右虎这次却未着恼，继续讲道：“师父便创出一套掌法，名为连双掌，教我们勤加练习。那时我们师徒感情的确十分融洽，就住在这山谷中，一起种菜打鱼，练功闲谈，他给我们讲些江湖上的趣事，我们也将他当作亲生父亲一般对待。然而……然而他却变了……

　　“有一天他说要带我们出谷去，着实叫我们高兴了一阵子。我们自小在谷中长大，除了师父便未见过其他人，自然很想去看看师父口中的江湖究竟是什么模样。谁知师父并不让我们四处乱走，只将我们关在马车里，他自己驾车，寸步也不离开。路上也不知走了几日，最后到了一座大山脚下。我们只得丢下车子步行上山。师父却不知从何处弄开一套又宽又大的黑袍，将我们连头带脚罩住，连眼孔也只挖了一对，我们只好轮流看路，勉强上得山来。师父怕我们被人看见，尽拣人烟稀少之处，昼眠夜行，可是吃了不少苦头。

　　“到了山上，我们才发现上山的人着实不少，一个个都阴着脸，冷冰冰的模样。师父却用泥把脸涂脏了，暗暗躲在一旁。他和我们说那些都不是好人，到这山上来是为了商计一件大阴谋……”

　　清儿听到紧张处，急急问道：“那到底是什么地方？他们是什么人？你师父又要带你们去做什么？”

　　左虎道：“那地方风景倒是漂亮，屋子也高大气派，但师父却不肯跟我们说那是什么地方，至于人物，我们便更不清楚了。当时我们也不知去做什么，后来才知……”

　　左虎一语未毕，右虎去冷恻恻接口道：

　　“杀人。”

　　清儿一惊，道：“杀人？为什么？杀谁？难道你们师父与这些人有仇？”

　　左虎叹口气道：“我们与师父朝夕相处十几年，却未摸透他的性格，也不知他的底细与想法。便是现在，我们也不十分了然，只是凭着记忆猜测出一些，也不知对不以……你别心急，还是听我兄弟慢慢讲下去。”

　　右虎又接着讲道：“我们又等了几日，有一天却见所有人都进了一间大堂，师父也带我们混了进去，寻了个不起眼的位子坐着。这时有一个长着长胡子的老头站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不少话，可惜我们都没听清，不然也不会糊涂到现在……”

　　清儿奇道：“难道那人是个大舌头，或者说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话，要不怎么会没听清？”

　　右虎道：“因为师父一直都在和我们说话，我们哪儿还有功夫去听旁的东西。”

　　清儿又问道：“那你们师父说了些什么？”

　　右虎道：“他说，这些大奸大恶之人集结在些，不一会儿就要下山去做坏事，一会儿等他一起身，就让我们冲上去，把那个白胡子老头儿狠揍一顿，越用力越好，要是有人阻拦，也一起打，稍施惩诫，免得这些坏人再去为非作歹。”

　　清儿心道：“这番话却不甚高明，如同哄小孩子一般，莫非他们师父是另有企图？”口中忍不住说道：“我觉得……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你们相信了没有？”

　　左虎猛然开口骂道：“我们两个真是笨！一个小孩儿一听就听出不对味，为什么我们当初就一点没怀疑？！兄弟，我们这种蠢人真是不如死了算了！”说着，便举起碗口大的拳头连连砸自己的脑袋，一下下砸得砰然作响。

　　右虎叫道：“兄弟！莫要如此……”眼中却也泪光萦萦。清儿心中虽是不解，见之亦是惨然，心知此后必是发生了什么祸事，便也默然不再追问。

　　右虎摇摇头，又接着道：“那时我们什么也不明白，就听师父的话，只见他一立起来，就掀掉罩袍，朝那老头儿扑了过去，却连阻拦的人都没有，胆小的见到我们就已吓晕了。那老头儿倒有些胆量，虽然吃惊，却不退缩，一掌朝我们打过来。我们从来没有打过人，便依平时的样子一人使一招去打他，哪知那老头儿甚是厉害，每出一掌便如有一块大石压过来一般；可他的手始终也不碰到我们身上，每次打到一半却又缩了回去，才叫我们占了上风。最后叫我们用尽全力打了两拳，整个人便飞了出去，再也起不来啦。可我们两个，不知怎的，竟也觉得胸口像有座山压着一样，气也转不过来，全身又热又痛，难受得要死……”

　　清儿失声叫道：“你们是受了内伤啦！”

　　右虎道：“咦，这便叫内伤么？师父倒未提起过。我们当时只觉得身上一点力气者没了，也一头栽在了地上。却听见师父大笑着说道：‘这便是你们的盟主？还不如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

　　“我们叫到师父的声音，心里正高兴，以为他会过来扶我们一把，谁知他走到我们身边，还没等我们叫师父，便在我们身上戮了一指。我们只觉得身上一痛，便晕了过去……”

　　清儿“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急急问道：“怎么会这样？那你们怎么样了，会不会死啊？”

　　左虎哈哈大笑道：“我们若死了，你又在和谁说话？”

　　清儿吐了吐舌头，道：“啊，我一时听得出神，倒忘了……”

　　右虎接着道：“等我们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不在那大屋中，而是在一片小树林里，身边还坐着一人。你道是谁？就是师父！

　　“他见我们醒来，却一点儿也不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一般……”

　　清儿想了想，道：“我知道了，他一定是点了你们的穴道，让你们暂时睡去，时候长了，自然会醒。不过……不过你们的穴道也和常人一样么？”

　　左虎脸上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道：“啊，原来这便是点穴！师父以前说过的，我们怎么没想到？师父是点了我们的穴道，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清儿道：“对了，那他后来跟你们说什么没有？从他的话里应该可以猜出一些端倪才对啊。“

　　右虎道：“哼，若不是这番话，我们也不会醒悟过来，恐怕直到现在，也还在他身边为他所摆布。”

　　清儿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右虎突然狂叫一声，一掌向篝火拍出，火焰顿时横飞出去丈余，残木余灰四处散落。夜，瞬间黑暗下来。只听他恨声道：“你当然不懂！你不知道……”

　　左虎缓缓道：“清儿，你没有看到，他说话时的神态，那眼中透出的傲慢和漠视。你怎么会明白？那一刻我们才猛然回过神来，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再是我们以前的那个师父，以前的师父将我们当人看待，只是为我们好；而那时候的师父，只把我们当成他养的一个怪物，一个能帮他杀人的东西，他看我们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他训练出来的一条狗。呸！我们不是人……是妖怪，是鬼，恶魔，谁把我们当人看？没有了，从那时候起就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