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此去路漫漫 回首意茫茫
一瞬时,她忽然身子一震,恍如身在云端,被什么托着似的,不再下坠,反向上一纵一纵升去。同时,鼻中却又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道,她头脑一清,才发现右虎正将她抱在怀中,左虎则手脚并用,专心上攀。 只见他兄弟俩足尖一送,便可纵上四五尺高,即使怀中抱有一人也不见吃力,轻功确是已出神入化。清儿只觉身边冷飕飕的,那峭壁山石,便仿佛要压将下来,将她埋入不见底的深渊中去,禁不住手足冰凉。右虎搂着她的手却暖得发热,叫她略略安心下来。这野人一般的,不,鬼魅一般的怪物,散发着温热与臭气的活物,一时竟叫她也不知是厌恶,也不知是感激,也不知是怜悯,也不知是留恋了。 这兄弟俩猛然吸了一口气,大吼一声,身子便更如箭般直射上去,再两步,竟已到了谷顶,正是清儿那日走过的地方,只是草木再不如那日一般憔悴了。春夏之交的山林,只几日便叫人不敢相认。 右虎将清儿轻轻放下,清儿分明听到他们从同一个胸膛中发出的沉闷的一声叹息。 清儿不敢直视左虎与右虎的眼睛,低头轻声道:“左伯伯,右伯伯,我走了。” 左虎道:“等等,这个给你吧。”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递给清儿,“是两本书,我们都不识字,留了也没用,倒不如给了你。” 左虎极力说得轻松,清儿却分明听出了其中的悲哀。他们害怕了。是的,害怕。他们怕再过去十年,二十年,他们会忘记这一段不孤单的日子,清儿也不再记起他们,两相忘却之后,生命中还能剩下些什么呢?清儿猛然觉得自己的残忍了,他们哪里是什么怪物,这仅是两个害怕孤独的老人罢了,惊人的武功与异样的身躯于他们有何益?也不过是在河中抓几条鱼来聊以偷生——隐约地,她也开始明白了他们的痛苦了。 她脸上渐渐升起一个微笑,解下腰中的短剑,道:“左伯伯,右伯伯,清儿没什么东西,就把这把剑留给两位伯伯吧。日后有机会,清儿一定回来看你们,再和你们去打鱼种菜。”又将那油布包小心收起,尽力做得郑重,仿佛在收藏一件珍贵的宝物。 待她做完这些,便感到可以坦然地去看左虎兄弟的眼睛,她惊异地发现,两兄弟的眼中竟闪着奇异的光彩,带着欣喜而激动的目光久久地落在这把古朴黝黑的短剑上。 猛的,他们抽出短剑,双手一合,锋利的剑身立刻割破了这两只粗黑的手掌,鲜血无声地流下。 清儿一惊,右虎却已还剑入鞘,道:“你防身不能没有武器,给我们留两道伤疤便足够了。”说着将剑放在地上,纵身一跃,便已回去了谷中。半空中传来两人宏亮的声音:“再——见——啦——” 清儿一时竟觉离去的悲哀尽消融在了没来由的快乐之中,俯下身子喊道:“左伯伯——右伯伯——再见——”她还想说很多很多话,想祝他们快乐,想说自己还会回来,想与这里的每一方芳香的泥土,每一朵粼粼的浪花道个别。她默默地在心中说了很久,全心都沉浸在了给别人以欣慰的快乐之中。 可是,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她曾顺从了母亲的话,寻到了爹爹,可寻到了呢?反倒令她痛苦。茫茫天地,她哪儿都可以去,可哪儿也不是她的归宿。无论如何,先走吧。一瞬间,她那满溢着幸福的心又跌回了谷底。她叹了口气,便漫无目的地走去了。 她已经没有钱了,完全没有乞讨卖艺的知识,只得在饭馆里找个角落坐着,待到有人吃完了,便过去拣些剩下的东西吃。也许世上有因习惯而麻木的事,这件事却永远不会叫她麻木。每一次,她都使劲低着头,匆匆扒拉下些食物便寻个无人的去处,抚慰着自己常常饿得发烫的肚子,并等待着两颊的红热慢慢褪去。 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她也卢过往回走,回“二人谷”吧——她偷偷地为左虎右虎居住的山谷起了个名字,只有自己知道,却常常没来由地害怕着兄弟俩会不喜欢;回山里过去的家吧,就是回栖凤庄,也至少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不必再默默地漂泊。然而脚下的路却仿佛在牵着她走,一刻不让她休息。这是要去哪里呢?她是不是无意识地在寻找着什么,摆脱着什么? 不知不觉中,小路引着她走进了一座翠环碧绕的小村,清儿对早已看惯的村庄的景象并没有多大兴致,她望着的,是村后那连绵的山。这样好看的起伏遮挡住世间神秘一下将她渐渐淡去的童心激得欢跃了起来。自然给予的新鲜完全吸引着她,她不不懂得人的神秘呢!于是她不禁张开双手,像小鹿一样向那山脚奔去了。 峰回路转,左旋右绕,谜一般的山路给了清儿无穷的快乐,这是一种无负担的冒险,因为没有什么目标,只需要走走停停,静候那震动人的美丽自己闯入眼中来。 蓦地,她停住了,面前,已经没有路了,正是一个断壁。清儿心中一动,又是断壁,那下面,是不是也住着几个寂寞的人呢?她几乎有一种冲动要跳将下去,但终于忍住了。她又露出了她常有的那种微笑,是连她自己也捉摸不定的,这次,好像是嘲笑着自己那荒唐的念头。 但笑着,她的心底就酸痛起来,便缓缓地在断壁旁坐下来,抱住膝盖,将头靠在手臂上,呆呆地望着云遮雾障的谷底,乳白色的,羊奶一般的林岚,轻流缓泻,迷住了她的整个心,也让她疲倦。看得太久了,便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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