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暮霭暗残壁 曲径入东篱
醒来时,她又往下望了一眼,日暮了,云雾早已散去,山谷略有些阴暗,唯一的几处突兀也在迅速地暗去。清儿有些失望,醒来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什么奇迹发生呢?依然是自己一个人,静悄悄的,连日光与雾岚也走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两腿都酸麻了,不由得打了个趔趄。 未等她站起,身后突然传来“哇哇”几声怪叫,声音嘶哑干涩。她想回头去看,冷不防身子一下离地而起,竟被一双大手抱了起来。 清儿一时惊惶无措,拼命去掰那大手,那手却如铁钳一般夹得死死的,哪里掰得开。那人却不说话,只拖着她向林中蹭蹭蹿去,毫不理会清儿的喊叫与挣扎。 那人一口气跑出几十丈远,才将清儿放在地上,一只手却依然抓着她的臂膀。 清儿一挣扎挨地,便向那抓着她的大手狠命打去,大叫道:“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 那人仍不说话,也不放手,喉咙中却发出“唔唔”几声,仿佛竭力逼出来的声音,焦急无比。 清儿心中诧异,抬头看那人,原来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儿,一声农夫打扮,背上背着半捆干柴,原来是个入山砍柴的人。看他满脸焦急之色,倒也不像有甚歹意。清儿略略安下心来,却仍把手扣在腰间的剑柄上,问道:“你是谁啊?做什么抓着我?我不认识你!” 那老头却依然不肯放手,另一只手左右乱晃,嘴里发出些含混的声音,却原来是个哑巴。只见他不断地打着手势,却不知是什么意思。清儿皱紧眉头,道:“你说什么呀?我不明白。” 那老头眼珠一转,竟拔出腰间别着的砍柴刀,向自己脖子抹去,清儿吓得大叫起来,想伸手却已来不及。谁知他并非真砍,只是虚晃两下,作出一副痛苦状,又扔下刀,指指清儿,使劲地摇手。 清儿看得去里雾里,再一想,才恍然大悟,道:“我知道啦,你是说叫我不要求死,对不对?”她刚才坐在悬崖边上,衣衫破旧,身形摇晃,再一趔趄,的确像是要跳将下去。也难怪这老头误会。只见他拼命点头,举起两手想要比划,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又一把将清儿的手臂抓住,脸上显出警觉的神色来。 清儿卟哧一下笑出声来,倒把那老头唬了一跳,怔怔地不动。清儿赶忙道:“你放心吧,我不是想跳崖,只是坐在那里……嗯,看风景而已。”她实在不好意思说自己竟在崖边睡着了。 老人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抓着她的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脸上略带着些怀疑的表情,昏浊的眼中竟浑浑的充满了泪水。 清儿心中蓦然一动;她在外漂泊这几日,受尽了别人的冷眼相看,倒是这老人不甚分明的双眼,让她觉到了怎样的明眸都比不上的亲切。心里不禁一股暖流涌上,又不自觉地展开了笑容。 那老人也笑了笑,却未似有什么喜悦,倒像是心事重重,只是努力伸了伸嘴角,随后便松开了抓住清儿的手,拾起柴刀,又怔怔地站了会儿,才转身走了。 那老人才一转身,清儿蓦然感到一种无名的恐惧,仿佛看着久别的亲人一一步步远去,没有再见的机会。不由自主的,她竟跟着老人走去,极其自然的,如同她一直就跟在他身后来到这里。 哑老人听得背后脚步声,回头一望,却朝清儿摇摇手,像是在与她告别。清儿想求这老人带她一起走,却又踌躇着,老人转身又走了。 清儿竟如中了魔咒一般,又紧紧地跟了上去。那哑老人眉头微皱,愈走愈快。他已年近耄耋,胡子都雪白了,背着半捆柴,却仍健步如飞,若是略有心机的人,不难一眼看出这老人武功不俗。然而,清儿却并未觉出异样,她习惯了每一件奇怪的事,包括要断她手臂的父亲,要置她于死地的姐妹,长着两个头的异人,还有这林中来去如风的哑老。她对这一切都安之若素,如同它们早就在她生活中并一直没有改变过。这是她的弱点,也正是她的长处。 清儿不觉中也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乎是飞奔了起来。那老人起初还略带诧异地转头望她,之后却不再回身,只顾自走去了。有时清儿气力不继,脚下稍慢了些,他却也放慢些步子,倒仿佛故意叫清儿追上似的。 转眼已翻过一座山头,山下便是另一个村庄,那砍柴人却不进村子,只沿河走去,不多会儿便见一围小小院落,用篱墙半隔着,隐约可见其中花草遍地,甚是好看。老人便在这院前停了下来,转身向清儿望了望,只见她勉强跟了上来,却已气喘呈呈,咧嘴一笑,便进到院中去了。 清儿暗自调匀呼吸,一面走近那院落。篱门未关,却不知是否那老者疏忽了。她痴痴地望着那院中繁盛的花草,一对燕儿呢喃着越过她头顶,钻进早已经营好的小巢中去了。清儿一时却后悔起来:跟来做什么呢?这里再宁静这老爷爷再善良,终究也是别人家的,难道能要求别人分一份给她吗?她恋恋不舍地再望一眼,便打算走开。 “那小姑娘,你有事吗?” 她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老者的声音。 “哑老人?他在装哑?”清儿脑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忐忑不安地应声看去。 确是一个老人,却不是适才那个,比砍柴老人略要年纪小些,面目清瘦,正立在篱门边上朝她微微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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