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醉生梦死恨 争名逐利空
商乔见她这模样,长叹一声,心道:“这小丫头心肠倒好,却可惜……”安慰她道:“你莫难过,那石正德不过是小人得志,到底天报不爽,才得几日,便被人在武当山后树林中发现了尸首,是被人一掌震碎了内脏而死!却与阎盟主死得一般模样,可不正是报应么!只是那双头怪却不明增向,也不知是死是活,竟成武林中一桩疑案。”他待说完这段,不禁嘴角微扬,对那石正德之死显是觉得十分痛快,看清儿时,却见她双眉蹙起,仍是满面阴云,见他看来,才勉强抬了抬嘴角,心中不由一沉,勾起自己心事,竟也怔然不语。 清儿已心知那石正德必是左虎右虎所杀,他们被自己从小视为师父和父亲的亲人欺骗,一时失控,狂怒中才会如此。然而他们心中,到底也还有些悔意与欠疚,这些东西并着孤独一直折磨了他们十余年,个中悲凉,又岂是她所能体会?她欲再深究,却猛然觉出这窒闷的气氛,忙打起精神,做出好奇的神情,问道:“那后来呢?后来怎样?” 商乔又道:“后来么,武林盟主已死,群龙无首,铲灭魔教之事便也不了了之。只是推选新任盟主一事甚是难办,江湖上既有威望,又有门派或家产支撑之人本就不多,有限几位不是性情淡泊不愿再缠身事务之中,便是年纪老迈,已退养天年,再难有众望所归之人。” “栖凤庄呢,不是势力很大么?” “陆庄主确是上佳人选,只是他生平只好二事,一是宝剑,二是武学,对于这些俗务倒并不热心,便是庄中事务多半也是依仗几个得力家人照料。——其实在武林中立足,第一要紧的倒是一个‘和’字,若是争强要胜,锋芒毕露,少不得结怨得罪人,到了儿也落得个被人群起而攻之;所倒是如陆庄主一般以和待人不好强出头的,便叫人敬重,是以栖凤庄一向口碑甚佳——咳,说这些做什么,刚才不是讲武林盟主人选难定么?各大门派各执一词,几乎弄到要打将起来。还是有人出主意说,与其自相残杀削弱中原武林势力,倒不如省些力气对付魔教。得破魔教杀死教主者便为盟主。众人哄然叫好,群起响应。这些人大多是草莽英雄,少年侠士,做事有如一团烈火,竟也不计较些前因后果,便打上墨染峰。 “我当时年纪尚轻,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头脑一热,便也想去一展身手,竟全不顾家中娇妻幼女,不告而去。……唉,若早知结果,……我又怎会……唉! “那日各路英雄汇集墨染峰下,见山上并无甚动静,任我等无阻无拦上到山腰。谁知正中了谢千峰的机关,待各人都渐失警醒之时,却见前峰后岭,左右茂林之中都有伏兵冲将出来,竟将我们包围其中。来者中虽不乏好手,却也难挡魔教弟子人多势众,训练有素。我们很快便陷入混乱之中,只知道拼命地砍、杀,打倒眼前所有的障碍,能退一尺便是一尺,能退一丈便是一丈。说来惭愧,我那时真是怕得很,从严没有这样的怕过…… “你可知我那时刚有了个小女儿,叫颖儿。我在山上之时,脑中便只有她和她娘,我真怕我会死在那里,再也见不着她们!我一杀出重围,便连看都不想回头看一眼,枪也不要了,拼了命一般往山下跑,什么教,什么派,什么武林盟主,我都不想了,我只想赶紧回家,去看看我的妻儿……” 清儿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商乔那微微颤动的左右手,专注而真切的目光,又让她忆起了临死前的母亲。义伯原来木然地立着,泥塑一般,此时却转过了昏浊的眼睛,哀求似的望着主人。商乔轻轻地摇摇头——他主仆二人朝夕,早已用不着什么手势动作,一个眼神便能全部了然。义伯神色黯然,缓缓地走到门边,最后抬起眼睛,用复杂的目光望了望清儿,退了出去。 商乔盯着跳动的烛光,道:“你知道义伯为什么不愿再听吗?” 清儿摇摇头。 “因为我接下去要讲的,是我妻女的死!没错,她们都死了,就死在我和义伯面前! “那日我回到家,什么也不顾便先跑去看她们。我只想看看她们平安地在房里,她抱着女儿,朝我笑的样子。可是我没有看到她的笑,她的脸上全是泪痕,新的叠着旧的,憔悴不堪。她整个人都木了,看到我,怔了好久才哭出声来。她说就在我回来之前,有一个年轻女子来过,说是有我的消息,便让她进来了,那女子见我妻子抱着孩子,便笑嘻嘻地凑上来看。颖儿本就漂亮可爱,她也乐意叫别人看。谁知那女子伸手去摸孩子的小脸时,竟从指间滑出一颗小丸药,一滑便滑到颖儿口中,叫她把两颊一捏——小孩子哪里能抵抗,一下便咽了下去。 “我妻子吃了一惊,要去拉那女子,却叫她一下滑脱了,只留下一张纸条,也不知什么时候塞在了颖儿的被褥中。 “那纸上只写着八个字:醉生梦死,父债子偿。” 清儿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传说有一种奇毒,名叫‘醉生梦死’,服食之人初时并无不适,一月后毒性渐发,令人倦怠思睡,终日昏昏沉沉,睡眠时间越来越长,直至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一觉睡去,便不再醒来!但这种毒仅仅是传说,并未在江湖上出现过,谁能想到九圣教竟有此物,竟又会用到我未满周岁的女儿身上……这报复太狠了……太狠了……” 清儿只觉周身冰冷,不住地哆嗦,看着亲人慢慢地死去,这种痛苦她也曾经过,此时仿佛又重新经历一遍。 “我可怜的颖儿,一日睡的比一日长。每天看她安安静静地睡着,我的心就痛得要死!我真是个没用的父亲!我找遍了天下名医,却没有人能解这种毒,一次次失望而返。我不敢去数日子,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在煮,在烧!我只有拼命地叫着颖儿,唤醒她,她不能睡,一睡便醒不来了!可是什么都没有有,她还是渐渐地睡去了,全身都凉了,再也唤不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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