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4章 生死一线处 情仇几轮回
商乔的声音断续如噎,这样的回忆,在经过十几年的累积之后,每一次都会加倍地痛苦,这是时间也无法磨灭的东西,要彻底摆脱,便唯有将心摘去,或是——死。 “我妻子抱着颖儿,怎样也不肯放,终日唱着颖儿最爱听的歌谣,不寝不食,竟也随着颖儿去了……这对她倒也许是种解脱。却只有我,不生不死地在这世上!” 清儿脸色苍白,轻声道:“那个女子,是我妈妈?” 商乔点点头。 夜色无声,紧裹住这个院落。清儿只觉得自己要被这暗色绞住,榨干了。一切的不幸,仿佛都是她的罪过。——是的,就是她的。“父债子偿”,这四个字十余年后莫非又转回到了谢蕴手中…… 清儿泣不成声,道:“我……我……” 商乔摇摇头,道:“这不关你的事。都是我咎由自取,才害了她们,只是……只是这本该由我承担啊……为什么要是她们?” 他抬起微微红肿的眼睛,道:“我从未想过报仇,因为我觉得那全是我的错,我没有权利去怪别人。可刚才……我还是没料到,那仇恨竟会埋得那样深,深得连我自己也没有觉察到。……你害怕了吗?不要怕,你和颖儿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我又能怪你什么呢?” 清儿喃喃念道:“醉生梦死,醉生梦死……”她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仿佛从四周空气中传来了隐隐的不安,模糊而又肯定。 商乔苦笑一下,道:“你真的不知么?你身上,也中了这醉生梦死之毒!” 如同受了冰冷的一激,清儿猛然抓住了这缕不安,失声叫道:“我明白了!我妈妈——我妈妈也是中了这毒!” “什么?谢蕴?她怎会中这醉生梦死!难道九圣教中起了内讧?” “我……我不知道。”清儿心乱如麻,妈妈熟睡的模样,吃力的笑,那个墨一般暗黑的夜,黑衣人,红袍老者,妈妈苍白的脸,一一撞入脑中,难受得几乎要死过去。 “我为什么还没死?七七四十九天,早过了,我怎么不死!”她失神一般说着,仿佛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怨恨;她是早该死的,为什么还要活着,来听这些无谓的话,在母亲温和的笑脸边添上一张狰狞的恶魔的脸?! 商乔道:“你身上的毒不知被什么压制住了,迟迟没有发作。莫非你吃过什么解毒的丹药不成?” 清儿紧锁眉头,苦苦地回忆着。一路之间,她与母亲同衾同宿,又何尝吃过什么灵药呢?若有,她早该让妈妈吃下,可妈妈见她死了,也一样会难过,谁活着更好一些呢!一瞬时那些狰狞的印象又泛上来,压也压不下去,使她胸口一阵阵地闷,赶忙摇头道:“我记不得了。” 商乔思索片刻道:“你路上可曾吃过一种紫叶白花的小草,或是被一条赤色小蛇咬过?” 赤色小蛇! 清儿猛然记起一个模糊的红影,那条被她压死的小红蛇,手腕上浸着雨水的两个牙印,脱口而出:“有!是条小红蛇!” 商乔霍地立起,大声道:“是啦!的确是赤游龙,这下便没有错了。” 清儿不解,道:“商伯伯,你说什么?” 商乔清瘦的脸庞一时泛起些红光,喜孜孜道:“我十数年来一直苦苦寻找解醉生梦死的方子,也由此钻研医道甚久。到底叫我写成一方,便是以这赤游龙与紫芪两味为主,却不知有效与否,这一下我便放心了!” 转而又叹道:“这两件都是剧毒之物,又有谁知对抗醉生梦死竟有如此奇效!若能早得此方,颖儿又何至于死……” 清儿乍然得了生的希望,心中反倒更乱了几分,负罪的感觉挥之不去,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她本就不是个坚强的孩子,尤其是在满怀欠疚之时。她母亲也曾有过叱咤风云的时期,她却没有,注定了一生不会有。 天愈加黑了,窗外却遥遥传来几声鸡鸣。也唯有这种不谙飞行的鸟类,能在最黯淡的时刻感知黎明的到来。 清儿却长长地打了个呵欠,这让她猛然觉到了死亡的临近。从来没有一次,困意的袭来令她这样恐惧。她这才明白,自己并不是不怕死的,尽管这世上并没有多少东西让她留恋不舍得离去;但她又仿佛觉得还有什么未了的事,在某个隐藏的角落等待着她,她不甘不愿就这样死掉! 本来,世上并没有多少人是真正不怕死的。 商乔心疼地望着她,眼中一时竟漾满了怜爱之意,如同望着的是自己的女儿。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我这就去给你配药。” 清儿又一次睡下了,这一次,睡得很安心。她不必为自己的生命担心了,因为有商乔与义伯在担心,即使是生命的重量,有人分担也会感觉很轻松,这是一种幸福,尤其是对还抱着希望与梦想的人来说。 商乔的眼里却满是血丝。这是他与死神之间的一场豪赌,赌注是清儿的性命,或许还有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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