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举目宇宙阔 低首道路狭
而且他此时并不能用力量与这个敌人搏斗,他只有加倍地小心,谨慎,仔细地推断,密切地注意着清儿的每一点变化,在药方中做一点点的增减。这比搏斗更累人,也更磨人,但他别无选择。 幸好这敌人渐渐退却了,清儿的精神终于开始好起来,她身上的毒本就受着压制,已消减去一些,剩下的,也日渐消了痕迹。 经此一役,商乔紧绷如弦的精神终于松弛下来,连接大睡了三日。他仿佛要将这几日的疲倦全部解除,也仿佛是这十几年的疲倦——彼时的休息,竟如同一种罪恶,完全不同于此刻的甜美宁静。 日子淡淡地过去,除了清儿日渐成熟的生命与商乔头上增添的白发,了无痕迹。日逐地侍弄着那些美丽或不美丽,杀人或救人的药草,清儿不免地寂寞了。尽管她与生俱来地喜爱着这些柔弱的生灵,她依然寂寞。 花草鱼虫可以是玩伴,却不是朋友。 甚至商乔与义伯也不是,他们是长辈,救过她性命的恩人,令她从一出生就欠下了债的人,她的老师,她的祖父——却单单不是朋友。 她翻看左虎兄弟给她的书,无崖子留下的书,练那些呼吸吐纳的功夫。她不想练成什么,甚至不希望练成什么,因为这于她仅是一种排遣,忘掉寂寞的路,压制忧伤的石。 她的性格已难以避免地向着沉郁与凝重发展。江南的山也滋润,水也轻灵,却并非必定能养出滋润轻灵的人儿。当一个人生命里有了一段沉重,便如被系上了铐链,无法再回到轻柔如精灵的日子。 清儿就是个例子。 有很多东西她已无法再忘记,已刻在了她的心上,骨中,肉里,刮不掉抹不去了。 商乔偶尔也教她一些刀剑上的功夫,只是不教枪法。枪法是他祖传的,即使无子无女,也只有带入棺材,这是一代代定下来的规矩。定的人也许并未想到失传的那一日,但后人定会想到,也定会看到,这莫非是个大大的玩笑,本想独步武林的功夫,最后只有独步黄土之中。清儿的书他却也不看一眼,这也是武林的规矩。 江南的晨,四月的晨,如同带露的芙蓉般柔润的晨,一边是毫不刺眼的轻纱般的旭日薄云,一边却是贴在天际的一弯淡月。清儿抬目望天,脚下却未停,只痴痴地,边望边走。 这里离家已经有几十里了吧?——家,自然是商乔的家,她也习惯性地这样叫了,但心里多少还有些无谓的陌生。已过去四年多了,她却仍不安心于这样的生活,所以每到烦躁欲狂的时候,她便一个人出来,无目的地走。遇到美丽的景致,或是忙碌的人,她便停下来,静静地看。唯有这样,心才会暂时安定下来,什么都不必去想。 然而仿佛是日渐的麻木,那近处的景致再唤不起她的一丝情感,只好走得再远一些,再远一些,直到心中突然被一种遗弃的恐惧占满,才日夜兼程匆匆赶回家中。商乔早已习惯了她的不告而别,见她回来,也只点点头,吩咐义伯备些饭菜。默契,然而连这默契也叫她觉得沉闷。 她还在走,不停。日也不停,已渐升至中天。四月的天气已有些热了,幸而她知道前面便有个茶摊,可供歇一歇脚,喝一碗凉茶。 茶摊果然还在原地,白布幡子也一样地在飘,清儿却一下怔住了——那茶摊,何时有了这样多的主顾? 她曾经过这里几次,此处并非官道,来往本就不多,庄稼人又爱惜劳力,绝不肯在摊中白白守着的,平日只叫个小童或老妪照看着。今日却喧闹得很,路旁的树上栓着几匹杂色的马,不安份地刨着蹄下的土。 马都是杂马,骑马的人自然也不会是什么雅士。茶摊中充斥着汗酸味、臊臭味、酒气,热腾腾混成一片。飞扬的尘土肆无忌惮地落到茶碗中,以及泛着黄色的脏兮兮的馒头上,却没有人在乎。有很多人在咒骂,却并非咒骂这个茶摊的肮脏,仅是因为他们已习惯了咒骂,不找点什么东西骂总觉得不舒坦。 清儿微微皱了皱眉头。和很多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她喜欢干净,至少,比较干净。她决定继续走,在山中找一处干净的水源比在这里找一张干净的桌子怕还要容易得多。 然而当她忍着厌恶,从那群吵吵嚷嚷的粗汉边经过时,忽觉身侧有件物什飞来,她惊惧之下抬手一挡,却只觉抓到一个软绵绵油腻腻的东西,原来是个馒头,还已被咬去了半边! 清儿忙将这半拉馒头甩在地上,向茶铺中怒目而视:谁,是谁! “哈哈哈,真有你的,真叫那妞回头啦!” “一个馒头就……嘻嘻……我说什么来着!” “回头算什么!有本事……” “哈哈!” “嘻嘻嘻嘻……” 肆无忌惮的笑声排浪般涌过清儿的耳朵,她只觉脸上热辣辣的,却连回一个白眼的勇气都失去了,只想匆匆溜走。这一伙人却更为放肆,其中一个大声说道: “听说那九圣教中也有个小后宫,谢千峰那老儿艳福可不比皇帝浅哪!要是咱们……” “嘿!等咱上了墨染峰……那帮下贱东西!咱总比那老头儿强多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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