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晴阳来往道 冷夜断肠人
谢蕴强压怒气,弯腰走出软轿,抬头间却觉双目一眩,自己居然就在昨日来过的集市之上!春日晴阳,人行不息,心中暗惊:“这些人怎么这样大胆!”再看身边诸人,又是一惊,那些黑衣人自不必说早已不在了,祝和等三位堂主却均已换上了短衣皮帽,作平常商贾打扮,便连抬轿四人,也是青衣家仆模样。祝和等人换衣还不为奇,只是这抬轿者竟也神不知鬼不觉间换了服色,而自己却丝毫不知!暗忖道:“想不到这几年间教中竟然人才大盛,连普通弟子也有如此身手!”心下更是凛然。 半喜半忧间,忽听祝和唤道:“小姐,请进吧。”清儿此时却不在他身旁。谢蕴心系爱女,不敢造次,只得暗咬银牙,跟他们进了一个铺门。 进门后,却只见屋内光线黯淡,堂屋下中端端正正摆着四口棺材,大小不一,材料各异,四面墙边,堆满了纸人纸马,银纸冥钞。谢蕴不觉周身一寒,失声叫道:“这是……” 祝和微微一笑道:“别怕,这里是间棺材铺,是本教在此间的联络地。我们在此略一歇脚,换乘车马便起程回墨染峰。”又摇摇头自语道:“真是没想到,我们千辛万苦赶往南疆、关东、塞北去找,却漏过了这儿!没想到啊……” 谢蕴心中却是另一番滋味,自己在此居住已一年有余,居然丝毫不知此间有教中分舵,可谓大意之至!偏自己还自以为谨慎有余,如今却悔之晚矣。 思想间已走入棺材铺的后院,祝和却不去正屋,走进一间偏僻柴房,搬开柴堆,略一丈量后在一侧墙上运劲暗推,只听喀喇喇一声闷响,墙上一块石壁凹陷下去,现出一扇小门来。几人相随而入,里面却是一间狭长石室,并无窗户,只有四壁上几盏油灯作为照明,略有几件起居器具在内。 祝和道:“小蕴,你先委屈一下吧,好在耽搁不了多久,待我处理好此间事务,传信教主后,明日便可起身了。” 谢蕴却不关心这等琐事,急问道:“清儿呢?你们把她怎样了?!” 祝和道:“她不住在这里。你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谢蕴叫道:“不!清儿离不得我!”她一把拉住祝和的衣袖,道:“祝伯伯,把清儿还给我。”语气竟如稚儿之对慈父。在她出走之前,本与这样伯伯最是亲密,正如自家长辈一般,此时旧日情谊历历重上心头,便如垂死之人,捉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甚是哀怜。 祝和却轻轻摇摇头,叹道:“小蕴,不是伯伯不答应,实在是……”却不再说下去,只抓住谢蕴的手,轻轻抽出衣袖,与另两位堂主一起退出了石室。 如今这石室中只余下了谢蕴一人,然而她脸上却一扫适才的哀怨,反而充满了讶异之色。她缓缓摊开手心,上面有一道红红的抓痕!这是刚才祝和借一握之机,用指甲划就的。这一划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以祝和怒炎堂堂主之身份,还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吗?莫非他是在暗示着什么?谢蕴呆呆地站在这石室中,心下忐忑,直到手心红痕渐渐消退,仍未想出半些头绪。 这屋中不透天光,但不知为何,空气却仍很通畅。谢蕴此时也无心细究,早先事情发生得如此突兀,令她唯有一心应对,此时一人静坐,前思后想,不由得眉头紧蹙。十年前,当她离开墨染峰时,除了一柄长剑与腹中一团血肉之外别无所有,当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现在已记不清了。而现在呢?现在却是那样清晰。她忽然感到强烈的思念,是思念他,还是思念她,说不清楚,也许他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十年来她从不让清儿离开身边,所以也从未想念过他,可如今…… 谢蕴猛地站起身来,烦躁地在这狭长的石室中一气乱走。她心中有难言的痛苦需要发泄,她口中喃喃地念着一个人的名字,一忽儿是“清儿”,一忽儿却是“锦枫”。在这个时刻,无论是哪一个在她的身边,都会是莫大的安慰。 不知过去了多久,石门又一次“喀喇喇”地打开了,依然是祝和。但此刻,不知为何,他脸上却有一丝慌乱之色,待门一开,却返身退出,拖过几垛柴草掩住门洞,又左右张望一下,才闪身进门,一扳门内机括,又将石门关上。 谢蕴见此情形,当即想起祝和临走时在自己手心的一划,顿时精神一清,暗想:莫非事情还有什么转机? 祝和却不待她询问,急道:“小蕴,时间有限,我只能说几句话便走。你听着,教主要害你!” 谢蕴虽早已将爹爹的盛怒设想过多次,心底里却依然不相信真个会虎毒食子,乍听下心猛然一沉,口中却喃喃道:“我早就知道了……”话虽如此,眼泪却不由自主地溢了出来。 祝和摇头道:“不止如此,教主这几年仿佛变了一个人,将我们一干创教的老弟兄都扔在一边,却另立一班青年,都是没有来历的,职位却在我们之上。他口虽说要我们找你回去,暗地里却派人监视我们:长风、弱水两们堂主都是教主的心腹,他俩整日与我寸步不离。又编了许多话来教我说,说什么教中散漫,教主体衰,文、马二堂主身亡,分明就是要赚你回去。” 谢蕴打断道:“这么说,文伯伯和马伯伯并没有出事!” 祝和叹道:“他们的确还活着,但也与我一样做着傀儡,百事不用,只有在找你的当儿才还我们这身衣裳穿穿。你若是遇见了他们俩,怕也会说我祝和早已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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