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怀璧人之罪 无欲世所稀
桌旁其余四人也都各自低目沉冥思,连凌瑶也收起了一贯的顽皮模样,咬着嘴唇摆弄手中一根筷子,怔怔出神。 天麟按捺不住,道:“师叔,你怎么不阻止呢?既然后果这样糟,为什么也带着九华派来呢?” 静言苦笑道:“大势所趋,纵我不愿往又将如何?……唉,我也不知该怎样说服自己。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想,也许我是错了,也许我并不该来……只是九华若置身事外,今后本门弟子又将以何颜面见武林各派?这是拿性命搏声名啊……” 她缓缓立起,道:“今日这许多话,本来是不该说与你们小辈听的,只是心中郁积……呵,说什么也已晚了。你们也不必放在心上,这些事自有他人操心,吃完了早些休息吧。再走两天就到了……” 说罢,独自上了楼,楼板吱嘎吱嘎,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叹息。 六仙桌上已摆了菜肴,余下四人却已无心再吃。凌瑶黯然道:“想不到师你还有这么多烦心事儿……”天麒却紧锁双眉,喃喃道:“真是这样的么?难道真会这样可怕?……”天麟的脸微微有些苍白,道:“哥……” 他们三人虽非久历江湖,却也在外走动过,亲眼见过杀戮,鲜血,然而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大战,显然还没有充足的准备。清儿心里一阵阵发寒,她想集中精神想一想自己该说些什么,该做些什么,然而如何也聚不起一丝头绪,便连很多已明了的事,也竟渐渐糊涂起来。猛然地,她浑身一颤,两条凉气从脚底直升到脊背:血玉髓!玉!——她颈上莫不正有一枚玉?一枚温玉,微黄的,半透明的,贯纵着血色斑纹的玉! 她不禁被这一突然的发现震动了,整颗心都狂跳起来。她想去摸一摸那块玉,却连抬下手都不敢——“怀璧之人将永无宁日!” 清儿紧张地望望凌瑶,凌瑶却托着腮,一双大眼睛从天麟脸上扫到天麒脸上,又从天麒脸上扫到天麟脸上,仿佛想从他们神色中找出些对策;天麟也茫然地望着哥哥。呆坐半晌,天麒终于道:“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凌瑶闷闷地道:“我们能干什么?谁会听我们的。再说了,要是别人都铁了心要抢那什么血玉髓,谁拦得住?恐怕连陆盟主都没办法。师父不是也没办法吗?何况我们。” 大家都没话说了,毕竟谁也没有一个可用的主意。 凌瑶一下子站了起来,嘟着嘴道:“真没意思,反正攻打魔教是铁板上钉钉了,我们又何苦找麻烦。我要回房了!谢姑娘,你和我一起去吗?” 清儿一声不响地站起,跟着凌瑶上了楼,陈氏兄弟互相望了一眼,也立了起来,这一桌饭菜一点儿没少,几人的心里却仿佛塞得满满的了。 人太多,清儿只能和凌瑶挤一间房。清儿望着凌瑶哼着曲儿走来走去,打水,铺床,心里猛然涌起一股冲动:要不要把血玉髓的事告诉她? 然而她立刻狠狠地否定了自己。如果她追根究底怎么办?自己要怎样回答?她几乎不敢想象,却早已惊出一背冷汗。更何况她甚至还不能肯定那颗玉是否真的是“血玉髓”,也许只是一颗普通的玉石,偶然间叫妈妈喜欢了它古朴的花纹……可是她说了什么?“带好……”为什么?难道它真的是……不不……怎么可能?……不管它! 一转念间,清儿已决定了什么都不说,她可以再失去一些勇气,却有两件东西不容许自己失去:秘密,朋友。 凌瑶早早地睡了,清儿却第一次睡不着。年轻人浓重的睡意这一夜仿佛消失了。在栖凤庄,在二人谷,她都曾不顾一切地睡去,然而人知道的越多便越胆怯,或者仅是因为她身上已没有了“醉生梦死”,她居然圆睁着双眼,空洞地瞪视着黑暗,心中凄惶一片。 她轻抚着颈中的温玉,仿佛要记住它的每一处细小的凹凸。那玉并非完全的圆润,而是略呈细长,一端带着些奇异的棱角,如同雕琢一般。 她不愿再想了,闭上酸痛的眼睛,然而有一滴泪水立刻滚了下来:闭上眼,还是黑暗。 他们终于站在墨染峰下了,小小的西镇,这几近边陲的荒凉小镇之中,竟一下子集聚了如此多奇异的人,连风也惊讶了,不知所措地打着转儿,卷起些尘土和落叶。 清儿也从没见过这样滑稽的事,破矮的屋,窄窄的土道,其间穿行的人却如此多而格格不入,有的如王公贵族,有的似乞儿小偷,有的高头大马,鲜衣华服,有的却灰去土脸,赤脚芒鞋。反差之大直叫人疑心梦中。然而清儿清清楚楚地知道,这是现实,无法逃避无法摆脱的宿命。 凌瑶依然与天麒天麟兄弟斗嘴赌气,事不关己,他们也几乎要将静言忧虑的目光都忘记了,而静言也不再提这些。她已与九华弟子会合,没有很多时间来管他们了。陈炅——陈氏兄弟的父亲来看过他们一次,凌瑶向他介绍清儿时,他用居高临下的眼光瞥了一眼,鼻中“唔”的一声,便算是承认了清儿这个人的存在。清儿很不自在,这个满身威严的人,高高在上的人,她甚至没有看清楚这个人的相貌;凌瑶与陈氏兄弟不知看清过没有,他们也如她一般,紧紧地低着头,听了许久父亲和姨父的训导,陈炅走后很久,才松松地吐口气,表情又重新活跃起来,如同冬后的解冻。 凌瑶揉了揉脸,正要抱怨,却听远道之上一阵喧哗,望去只见人们纷纷簇向一支马队,当头一人衣着华贵,正坐在马上不住抱拳还礼。凌瑶呆了一呆,尖声叫道:“陆盟主!陆盟主来了!麒哥哥麟哥哥你们快看!”说着便向人群中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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