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无边恨欲裂 空楼月依然
清儿不解道:“这里怎么没有人?” 谢千峰嘴角含笑,道:“有,怎会无人?” 清儿道:“那人呢?我怎么都没见着?难道都睡了么?” 谢千峰笑容更深,却隐隐透些苦涩,道:“只有两个人,你,我。” 清儿惊道:“什么!那明日我们要如何才能抵挡那么多人?” 谢千峰忽起身道:“我本不打算能活过明日。能多杀一个,便多一个在黄泉路上作伴!便叫他们人多又怎样?倚多为胜,便是他们所谓英雄么?这世上又有几个真英雄,真义士!连生死与共的兄弟都靠不住了,难道还能相信这些个缩头乌龟,没胆的孙子么?哼,论武功,论计谋,论帅才,放眼武林,又有哪一个及得上我?可我居然也会落到如今这地步,莫不是老天也妒我不成?哼,哼!好孙女儿,若你妈妈在有多好,她虽也曾叛我而去,到底还是和老夫一条心的,把你送了来,把血玉髓也还了给我。有她在身边,我便死也死得无憾了。谁曾想老夫竟要死在那一群蠢猪痴驴之前,任他们谑笑凌辱,我不甘,我不甘!” 清儿泪光莹莹,道:“外公,我们现在就离开吧,反正这里也没有人了,我们另找个地方,远远躲开他们,不是很好吗?” 谢千峰吼道:“不!不可能!九圣教只要有我在,就还是九圣教!我决不会离开这里半步!” 清儿一噤,不敢多说一句。 谢千峰也不再言语,盯着清儿的面庞看了很久,缓缓开口道:“你和你妈妈长得确实很像……”他伸出一只手,抚了抚清儿的头发,柔声道:“你放心吧,外公自己可以死,九圣教也可以亡,但你一定不会死的!你和你妈妈,都要好好活着。走,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清儿泪如泉涌,哽咽道:“外公,我不走!妈妈已经死了,我什么地方也不要去,你让我留下来。我……我……” 谢千峰脸色煞白,道:“什么?你妈妈,蕴儿她……什么时候?怎么回事?……她,她怎么死的?” 清儿泣不成声,道:“他、他们说……妈、妈妈中了……醉生、生梦死……” 谢千峰闻言益惊,道:“怎么可能!”蓦然拍桌而起,目眦欲裂,吼道:“祝和!是祝和这个老混球,老王八!这个背信弃义的东西!九圣教被他毁了,蕴儿也被他毁了!我的一切都要被他毁了!” 他猛地冲到大殿之外,指着黑沉沉的夜空大骂道:“祝和!我若不死,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你凭什么能打倒我!你不能,不能!” 清儿追出来,叫道:“外公……”声音已是无比哀怜。 谢千峰没有回身,他突然发现,那轮圆月已不在天幕正中了,竟已隐没在西方的高峰密林中。他狂躁的心情因为这一震动猛然地清醒过来——没时间了,月已西沉,天色将晓,武林盟随时都有可能上山! 清儿忧虑地唤道:“外公……” 谢千峰蹙着眉头,沉思着,倏然转身道:“清儿,你随我来。” 清儿略有些忐忑,紧紧跟在老人身后,绕过大殿,穿内门,过长廊,便已到内院之中。谢千峰推开北厢一间大屋的门,抬脚过门时却仿佛有些蹒跚,对清儿道: “这个,就是你娘过去住的屋子。” 清儿睁大了眼睛,想在黑暗中看清这个屋子的陈设,有股陈旧的味道飘浮在空气,很久没有住人的屋子,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的气味,或许,还留着斯人的气息。清儿看不甚清,却只觉眼睛看得酸痛,扑簌簌落下泪来。 谢千峰仿佛也沉浸在那样一种气息中,一时不语。但他不是清儿,他必须逼迫自己醒来,把一切安排妥当。他在黑暗中依然很灵活,毫不磕绊地绕过屋子桌椅,打开梳妆台侧一个大木箱道:“清儿,你既不愿走,就留在这儿别出来。外公能对付则对付,万一有甚不测,被人冲了出来,你就把箱底抽开,下面是条地道,直通到后山脚下。……你娘当初就是从这儿偷跑下山的。可笑我身为教主,居然从未发现这条秘道……不说这些废话了。你可记住,进了秘道之后要把入口封好,喏,这是火折子,你的剑,你都带好了,千万要当心些,注意听外面的动静……唉,外公没法子照顾你,希望你娘在地下不要怨我……” 清儿接过谢千峰递来的东西,短剑黝黑暗淡,却丝毫未沾上鲜血,真是把好剑。然而这把好剑,刺进的却是凌瑶的身体!现在,她真的什么朋友都没有了。 “外公,你别为我担心了,我要和你在一起。” “不成,太危险!我已答应让你留在山上,你不听话,我现在就送你下去!” “不,我不走!待在屋里和下山有什么区别!” “你留下又怎样?你帮不上忙。” “我不走!” “你这个孩子,怎么不讲道理!这不是闹着玩的事……” “我不走。” 谢千峰蓦然住了口,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笑容,道:“犟脾气!你死我活发起犟来和你娘一模一样。好!留下来便留下来。今日咱们爷儿俩就赌一把,一切听天由命。 清儿没有听懂最后一句话,但她很肯定地点点头:她的笑容比起从前,仿佛有了些不同,或许是带着泪水的缘故,也或许里面多了些坚强的味道。 月在将沉未沉之时,日在似升非升之间,墨染峰一半还笼在清光里,一半却已披上些红锦丝罗,那清儿刹那间变得苍白如同叫旭日吸去了精气,只剩纸样的一张躯壳。 那枚血玉髓,却不知疲倦地闪耀着淡淡的光泽,红色的脉络仿佛是灌注在其中的鲜血,几乎要流动起来。清儿握它在手里,却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还是挂到了胸前,隔着衣服,沉甸甸的很安心。 谢千峰却搬了一坛酒,几碟菜,在正殿中坐下,自酌自饮起来。他喝得很慢,吃得也很慢,脸上一直保持着波澜不惊的表情。他不能流露出一丝的急躁不安,更不能喝醉,因为他在等,漫长而痛苦的,不知尽头的等待。 他的胸口轻微地有些闷,他紧张了吗?曾雄极一时,轰动武林的九圣教之主,手心中居然微微地出着些冷汗。然而他猛然想到什么,举杯的手竟立刻安稳了下来,脸上不觉地浮现出些许笑意,对清儿道:“你现在可害怕么?” 清儿点点头,她的心跳得厉害,鼓棰一般。 谢千峰柔声道:“好孩子,你以为自己怕别人,却不知别人更怕你。”他仿佛发现了天大的秘密,把握住了对手的命脉,整个人都镇定了下来,再不见半点摇颤,“没错,这辈软脚猫,你便当他蠢猪木驴,他自己就先吓软了!来,清儿,陪外公喝两杯。” 清儿摇手道:“不成,我没喝过这个。” 谢千峰哈哈大笑,道:“蕴儿这个小酒鬼,居然没有教你喝酒?那外公就给你补上这课!况且江湖中儿女,哪有个不会喝酒的道理。听我的,今天什么事儿也不会有,你就当在家中一般。”说罢斟满一杯,递与清儿。清儿见外公嘴角含笑,气定神闲,眉目间却透着股霸气,禁不住豪气上冲,一口将酒喝下,却觉喉中又热又辣,难受得很,咳了好一阵子,才道:“外公,这酒真难喝。” 谢千峰却捻须笑道:“胆气可壮了些?还有冷汗么?” 清儿这才发现,喉口虽然不适,心里却仿佛安稳了许多,原本冰凉湿汗的双手竟也干燥了些,心念一动,道:“我明白了,我之所以害怕,都是因为自己在想象对手有多么可怕,事实上却未必如此。我不去想,就不会怕了。” 谢千峰微笑颔首道:“然而姓陆的却不得不想,所以害怕的定是他们,”他拍拍清儿的头,眼中难掩得意之色,“而不是我们。来,咱们慢慢吃。” 殿内老少对酌笑谈,殿外,红日却已渐渐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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