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千峰看看她的神情，微笑道：“好！”却不知在赞些什么。

　　殿外嘈杂声渐起，已望得见日色下，浮尘中人影幢幢，当首一人，锦袍金带，气度雍容，身上别无兵器，却只在腰间佩一柄短剑，比寻常匕首长约寸余，鞘上亦镶珠嵌玉，华美非常。

　　清儿仿佛此时才想起，那是她的父亲，想起今日之战，对手正是她的外公与她的父亲！

　　她的脸一下子煞白了，原告未曾想的一切一瞬都涌入心头。

　　谁将胜？谁将败？

　　陆锦枫却并未入殿，仅在离殿门十余步处停下，身后众人已左右分错，在大殿前侧势成合围之状。

　　谢千峰毫不动容，却高声吟道：“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莫非诸位是怕老夫寂寞，特地前来相伴么？”

　　陆锦枫并非立时接口，移时方道：“谢教主，今日一战你我心知肚明，便不必再掉虚文了。九圣教中多少弟子，不如尽数唤出，免得叫大家久候！”他此时虽率众逾千，却是身在虎穴，必须小心慎重，每一句话都要妥当，既不能生硬粗鲁，也不能软弱可欺。然而他心中，实在不知该怎么说，他也不必知道，他身后有一个影子，或者不如说，他是身后那个人的影子。

　　谢千峰哈哈大笑左手执壶，右手举杯，索性走出了殿外，看也不看众人一眼，径直走到陆锦枫身前，自斟一杯，道：“春意阑珊，正宜把酒言欢，陆盟主既来敝处做客，当尽地主之谊，来来来，先干了这杯！”

　　陆锦枫鼻尖上又冒出了汗，他猜不透对手究竟在玩什么把戏，内中又有何种机关。尽管身边有那么多同盟，对手只有一人，他却无可遏制地觉得心虚了。这酒，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然而影子下了命令：

　　“接过来，喝下去。”

　　越是在这样的大场合，他越不敢违抗影子的命令，也许违抗过那么一两次，但最终都是尝到了苦头的。他接过酒，尽力做出自若的神情，干笑道：“谢教主客气！陆某恭敬不如从命。”说罢闭眼仰脖，一口将酒喝干。

　　谢千峰微笑依旧，但他心中另一张隐秘的脸却变了神色，他没料到陆锦枫会真的喝下这杯酒。只要他不喝，便是胆怯，盟主都胆怯了，剩下的人便都如抽掉了主心骨，很容易便可以吓倒。然而这样一来，他又陷入了被动。他不禁开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来了，或者，自己低估了他？

　　谢千峰不得不也干笑道：“好，盟主果然爽快。”

　　陆锦枫本也应装出副笑脸回敬几句，然而他没有，他的神色完全变了，鼻尖上刚收回去的汗又全冒了出来：

　　他看见了清儿。

　　旁人却误解了他的反应，人人相顾失色。栖凤庄大弟子郑武一步上前搀住师父，向谢千峰骂道：“老魔头！你竟用这种卑鄙手段！有种，咱们光明正大打一场！”

　　谢千峰两眼一翻，却并不理会。

　　陆锦枫逼迫自己镇定下来，这尴尬的局面他却不知该如何收拾，一直随在他身旁的周怡却从囊中取出一枚丸药，大声道：“盟主，这药可解百毒，服之即可无恙。”却仿佛是有意说与众人听。

　　陆锦枫心中一喜，一口将丸药吞下，耳中却又传来影子的声音：

　　“你早该知道那丫头会在这儿，又何必惊惶！难道要在这儿认女儿吗？！你便将戏做到底，激起群愤。”

　　陆锦枫又是惭愧，又是惊异，却不知影子如何知道他并未中毒，无暇细想，当下朗声笑道：“谢盟主好大方，还有什么招术不妨再使几样，陆某自信还不会栽在下九流的手段中。”

　　谢千峰却不恼怒，道：“陆盟主果然厉害！我这毒名子虚号乌有，乃天下第一奇毒，想不到阁下仍有法可解，佩服！实话与你说了吧，九圣教今日全教告假，连个煮饭扫地的都没留下，山上只我与我外孙女儿两人，老夫便站在这里，哪位想来试试功力，请自便。”

　　他说此话时，依然嘴角含笑，气定神闲，清儿却紧张得心都快蹦了出来。她竭力垂下眼睛，不敢看四周，她怕眼神中流露出的惶恐会被人捕捉到，坏了外公的大事。她更怕见到不该见的人，静言师太是必在人群之中的，天麒天麟却不知混上山了没有。还有凌瑶。想到凌瑶，她的心又一揪一揪的痛，还只过了一夜，她还无法忘却凌瑶像拔掉毒瘤一样拔掉臂上的剑，像甩掉耻辱一样把剑甩在地上，像注视恶魔一样注视着她，像逃离瘟疫一样逃离了她。她要拿怎样的目光去面对这个曾甜甜叫她“清姐姐”的女孩儿呢？

　　陆锦枫此时却不再注意她，或者，是不敢再注意。影子没有说话，他正在紧张地思索该怎样回应，郑武却抢先大声道：“你们魔教中人个个满腹阴谋诡计，谁会信你的鬼话！师父，他们一定早布下了陷阱，等着我们跳呢！可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谢千峰向陆锦枫道：“陆盟主，你徒弟好大火性，老夫这里倒有些败火清热的小菜，大家何不同席尽欢，免得动起手来，叫令弟子缺手断脚地回去，大家脸上都不大好看……”

　　众人闻言皆大怒，纷纷叫骂道：

　　“姓谢的老匹夫，你不要欺人太甚！”

　　“放屁！说大话的才会缺胳膊断腿！”

　　“妈拉个巴子，有种痛痛快快打一场，说话的算什么英雄！”

　　谢千峰双眸一闪，缓缓转头向骂声最响的一处看去，目光过处却仿佛有股寒气凭空而降，叫骂的都不觉心下一噤，收口则声，惟恐那目光停在自己身上，便是在劫难逃。

　　谢千峰哂笑道：“原来中原武林所谓英雄好汉，便是不说话的，这倒难为的紧。”

　　众人虽怒，此次竟都不敢支声。

　　几位掌门人低声商议几句，凑到陆锦枫身边道：“盟主，姓谢的使激将法，恐怕另有所图，小心为妙。”

　　陆锦枫“唔”了一声。此言正合他心意，己在明敌在暗，还是稳妥为上。正待开言，耳中却又传来影子细若蚊鸣的声音：

　　“他使的是空城计！不必再拖延，围攻其一人，宝物唾手可得。”

　　陆锦枫一楞——这未免太过冒险。然而习惯性地，他已遵照影子的命令开始表演。

　　“谢教主，”他露出三分讥诮的神色，“你何必再装模作样地唬人呢？你当我不知么，九圣教早已成了一座空城，你却想演一出空城计保全性命。只可惜你不是诸葛亮，我也并非司马懿，你未免也忒小看中原武林了。”

　　谢千峰的笑容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随即呵呵笑道：“陆盟主好眼力，老夫摆的正是空城计。老夫适才也说过，教中惟有我爷孙二人，无奈众位都不敢言信。既被陆盟主看破，老夫自知难逃此劫，倒不如大伙儿痛痛快快来个了断。”说罢举杯一饮而尽，执壶道：“老夫先喝两杯，诸位爱单打独斗，还是群起而攻，不妨先商量商量。”

　　清儿掌中满是汗水，几乎连骨骼都紧张得要碎裂了。

　　陆锦枫却些也不比她轻松些许，谢千峰越是镇定，他越是慌乱怀疑——这实在太像一场戏，背后怎么可能没有阴谋？十余年前席卷四十一州的大魔头，又怎会轻易引颈就戮？

　　群雄寂然无语，却无不抱了同样的念头。前车之鉴历历皆在眼前，谁又能保证这一出手，便不会遭甚暗算？甚至现在，谁又能说自己安全得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