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儿不语，陈氏兄弟却只面面相觑，陈天麒道：“阿瑶，你说清楚，谢姑娘怎么会与魔教一伙？”他们适才见清儿与谢千峰并肩而立，心中本有疑惑，只是与清儿相与甚欢，早认定她是武林盟中人，从未往这一层上去想，只道其中另有原因；此时听凌瑶这样说话，登时疑窦大生：清儿若是武林盟中人，即使有什么世仇家恨，也决不会引得十一派掌门要联手杀她。只是于陆宝珊这一层，却怎么也解释不了，只得急急相问。

　　凌瑶道：“她是谢千峰的外孙女，难道还不是与魔教一家么？”

　　这话一出，天麒天麟却都大惊失色，他们如何也想不到事实竟是如此，齐齐转头去望清儿，清儿却犯了倔，偏抬起泪眼瞪视着他们，眼神中清清楚楚便是：“那又怎样！”

　　凌瑶又道：“我昨夜所见那黑衣白须的老人便是谢千峰，我那时只道他要伤害清……谢姑娘，便冲出去阻挡，反被他一剑伤了右肩。我不愿就此回来，只在附近守着慢慢等血止住……”

　　天麒心里一酸，他深知这个娇纵的妹妹平日里最是赖着他们两个，磕碰个小伤便装出个大惊小怪的模样来逗他们，看他们急了才扮个鬼脸儿哈哈大笑；此刻她衣衫已被血浸透一半，说起这些却毫不动容，如同一夜之间心就被冻结了，冷冰冰不带半点感情。这究竟是怎么了？变得这样快……他低声道：“无论如何，先下山去吧。阿瑶，你要去治伤。……还有，得送谢姑娘先离开。”

　　凌瑶如同被马蜂蛰到一般跳了起来：“什么，你们要放她走？”

　　天麟道：“难不成要将她交给爹爹吗？我们好歹也朋友一场，怎么可以这么不留情面。”

　　凌瑶冷笑一声道：“原来两位哥哥都这么糊涂！朋友是小义，为小义而颠倒正邪，岂不是大错特错？你们总说我做事不知轻重，我瞧你们才不分轻重！”

　　天麟微有些恼怒，道：“阿瑶，你说什么胡话！谢姑娘便是魔教中人怎样？你可曾见她做过一件坏事，杀过一个好人？况且人家对我们兄弟有恩，知恩不报又算得什么好汉！阿瑶，你怎的变成这样，平日里你不是最恨这套陈词滥调的吗？”

　　凌瑶道：“我……我以前还小，现在却长大了。”昨夜她目睹了清儿与谢千峰相认的情景，心中竟已大受打击，她虽看似不拘礼法，顽皮洒脱得很，但这许多年来在碧水园中耳濡目染尽是些关于“正邪不两立”的说法，又不似陈氏兄弟般已在江湖上行走过几年，行事已有自己主意；她一人在树丛中呆坐一夜，竟已下定决心，要与清儿决裂，小小心中兀自认定，这便如管宁割袍断义一般，乃是真正侠士所为。

　　天麒道：“阿瑶，我们先别争论这些了，赶快下山给你治伤才是最要紧的。”他一则挂念凌瑶伤势，二则却担心清儿的安危。他们都没有听到适才谢千峰与十一派掌门的交易，只道武林盟还会追杀清儿，才会在此争吵不休。清儿却也并不点明，不知怎的，她只觉这一场争论与她毫不相关。真是可笑啊！她童年记忆里最讨厌的人刚刚救了她，在她耳边轻声唤她“姐姐”，而她当作自己亲妹妹一样的曾无限娇嗔挽着她手臂叫着“清姐姐”的女孩，现在却冷冷地改口为“谢姑娘”。她怔怔地想着，居然嘴角微扬，笑了出来。

　　凌瑶见她虽在微笑，眉间却隐隐一派愁苦之色，心中也有些歉疚，只是嘴上万不肯放松，道：“下山可以，你们先说明白了，究竟还要不要护着她？”

　　天麟道：“我们不会丢下朋友不管的。阿瑶，你怎么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你们不是一直好得像亲姐妹一样吗，怎么……”

　　凌瑶心里也莫名一酸，低低道：“麟哥哥，你们不懂我，那便罢了。总之我就是这样，你们爱说我什么便说好了……”

　　清儿却轻轻一叹，这个孩子，却也是像她一般的倔强呢。她认定自己做对了，那便是任谁说也再拉不回头，而她偏偏就认定自己做对了……那还能怎样呢？倒不如自己退让了吧。她满心怀着对凌瑶的愧意，但又明明知道自己什么也没有做错，无力地开口道：“你们别再吵了，我从此不再打扰你们便是！”

　　天麒道：“谢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清儿道：“我外公已经死了，九圣教也已灭了，什么正什么邪都已与我无关。你们要除恶务尽也好，要尽弃前嫌也好，那是你们的事，我心里只当我们不曾相识。”她咬牙说着，眼中却不禁扑簌簌落下泪来，想到这一生中唯一的几个朋友也将要这样失去，竟是心如刀绞。况且陈氏兄弟直至此时仍把她当作朋友，叫她只觉无尽感激，此刻的友谊于她就如恩赐，而她，却要将别人伸出的手粗暴地推开了。

　　凌瑶突道：“清姐姐！”

　　清儿心中别的一跳，猛抬了眼去望凌瑶，只见她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俄尔方道：“清姐姐，我最后叫你一次姐姐。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但……但你总归与我们不同……我也不是那么无情无义的人，请你，请姐姐你原谅我。”她轻轻咬了下唇，道：“今后再见，便是陌路。”说罢拔足奔下山去。

　　天麒惊道：“阿瑶，你……”转身朝清儿道：“谢姑娘，今日之事太过突然，即便大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做不得数，我们仍是朋友。后会有期！”两兄弟朝清儿一抱拳，记挂着凌瑶伤势，也飞奔而去，只留下清儿一人，在林间怔怔不语。

　　忽然间，远远的山谷间惊起一群雀儿鸟儿，喳喳地尖叫不休，清儿便如从梦中惊醒，转头去看，却见一股浓烟如乌龙一般腾空而起，内中隐隐现出红色，不一时，已是火光燎天。

　　早该料到了！自古以来大到宫殿城池，小到村寨人家，只须是被攻占被掠夺了，便难逃这付之一炬的宿命。诺大一个阿房宫便也烧了，小小的九圣殿又能怎样！任你此前多么繁盛雄伟，气魄非凡，几日之后也不过一片焦土罢了。

　　清儿望着那滚滚黑烟，心里却突然想到：外公的尸首也是放在火中烧了的吧？居然有几分欢喜起来，至少是不必再受那些人污辱的了，干干净净地化做青烟，也算是个归宿了吧。她看那黑烟中竟似恍恍惚惚凝出一张脸来，瘦颏长须，目光炯炯有神，正似向她微笑。她于是也朝那渐渐散去的灵魂微笑了：外公，我答应你。

　　日影已步步西斜，这时光兀自不动声色走去，连挽留的余地都不曾给人留下一分。那惊起的鸟早已散了，各自去找新的安身所在。那些人大约也已散去了吧，他们已在形式上复了仇，谁还去想及此后的事，死者已死，活着的人要怎样生活？四周山岭一片寂然，只听得远处呼呼风声，带来哔哔剥剥的燃烧声音，如同哀悼。

　　清儿最后朝着山谷的方向望了一眼，转身蹒跚着向山下走去。

　　外公，我答应你：我要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