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散财金似土 酒酣主如宾
那人微微一笑,道:“姑娘喜欢的话,就送给你好了。” 清儿伸手接过,却感到入手温热,显是那人使了内劲所致。她心中又是吃惊,又是佩服,这人内功如此深厚,雕塑手艺更是了得,言谈有如书生,衣着却似贩夫,实在是奇怪得紧。她仿佛此时才猛然想到,这是在墨染峰上,在一个本该是一片废墟的地方,她本该呆立于瓦砾野草堆中怀逝伤情;但她此刻却坐在朱楼广厅之中,手握杯盏,乐声弥耳,与一个素不相识的奇怪男子谈笑风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才只一个月,这里怎么又会一派歌舞升平?莫非真是鬼魅不成?她一念至此,不禁涔涔汗下了。 那人见她一时喜笑颜开,忽而神情又转为惊惶,不禁又是一笑,道:“姑娘与此间旧主人相识么?” 这话却问得出乎意料,清儿大吃一惊,心中念头急转:“难道他认出了我来?但我与这人素昧平生,怎么可能……不,也许那日他就在武林盟人群当中,我没看见他,他却识得了我……但他又何必这样问我?他若与外公有仇,凭他这般本领便是不要武林盟一干人相助也能找外公寻仇,要杀我更是容易得很。那么他是……”一时心中没个主意,口中只支吾道:“嗯,是,是相识的。” 那人道:“不错,我早该知道。不是有这层关系,谁还会深夜到此。姑娘也该知道一个月前这里的一场祸事了吧?” 清儿听他称那一战为“祸事”,知他且不论是否是友,至少非敌,心下稍安,但仍不愿吐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含含糊糊道:“我正是来此……吊唁,却不知这里已经,已经……”她本想说“已经被你占了”,却又觉得这话很是冒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那人却叹口气道:“我本来不该如此雀占鸠巢,但我久闻九圣教谢教主为人豪爽大气,行事只凭好恶,不拘礼法,早想与之一会,却不料再也没有这机会。替他重修住所,也算是尽一点心意。只是我暂时无处可去,只得叨扰几日。” 清儿惊道:“这是你建的?这怎么可能,只一个月工夫你就……” 那人道:“正是在下所建。时日不足,建得甚是草草。只怪我从未到此,只能在原有地基上想象着动工,也不知与原来相比差得多少。” 清儿回忆原来殿中景象,谢千峰并不喜好奢侈,大厅虽然雄伟,内里却空空荡荡,并没有多少装饰之物,心中不由一酸,道:“要,要好得多了,这里陈设本来简单得很。” 那人眉头一皱,道:“原来如此。”俄尔舒眉笑道:“那么正好,我也该走了,这里就散了吧,叨扰多日谢教主怕是要烦我了。”起身击掌叫道:“不必奏乐了,大家都到堂上来罢。” 厅上正自弹奏的十几华服女郎一齐停下手来,各自放了乐器,垂手而立。从门外偏殿又进来十几个婢女下人厨子一干,也都在下面站了。那人道:“你们都辛苦了,过了今日你们的活便都干完了,各自回家去吧!” 一班下人听得此言,全都面面相觑,一个厨子大着胆子问道:“公子,我们都是您买下的,这一辈子该当服待您,怎么能有干完活的一天?” 那人哈哈大笑,道:“我从来只卖命,不买命。人命贵重,我却怎么买得起?你们现在都是自由之身,爱去哪里便去哪里,与我毫不相干。这屋子里除了桌椅灯盏之外,你们喜欢什么便也拿去罢,反正我也已用不着了。” 众下人一怔,有机灵些的立刻就跪下磕头,其余人也随即跪下,口中只千恩万谢,公子老爷的叫个不住。那人笑道:“你们且慢道谢,我还有一件事要你们做。”众人又是面面相觑,生怕这位脾气古怪的公子出个什么难题来,自己就此空喜欢一场,人人手心里都捏了把汗。却只听他笑吟吟道:“请各位再辛苦一次,准备几个清爽小菜,拿上好的女儿红烫了一起送上来,我要与这位姑娘饮酒畅谈一番。” 众下人听得此言才知是虚惊一场,个个喜笑颜开,自是尽心竭力地做事去了,那些乐女也不待吩咐,自己列队弹奏起来。不一时,酒菜都已送上,那人给清儿斟了酒道:“在下自作主张请姑娘饮酒,望姑娘莫怪。” 清儿见他出手毫绰,将这一大班子下人遣散,又令他们随意拿用殿中物品,想那装饰所用琉璃古玩,夜明珠青花瓷,每一样都是价格不菲,他竟眉头都不皱一皱,对待下人又这样亲切风趣,实在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不由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见他道歉,也只是点点头,心道:“这人真是有趣得很,难道他是钱多得没处花么?是了,此人与九圣教也不知另有什么关系,须得慢慢探听明白才好。” 正自思量该如何开口之时,那人瞧她一眼,微笑道:“姑娘定是在奇怪,想这人怎的如此胡闹摆阔,嫌钱烫手么?” 清儿被他说出心中所想,脸上一红,这话别人自己说了,她本来该当矢口否认以示礼貌,只是她天生不会说谎,只结结巴巴道:“我,我只是有点好奇……” 那人又是一怔,他久历江湖阅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样半句虚文掩饰都没有的女子,当下哈哈大笑道:“姑娘好直爽!”顿了顿又道:“不瞒姑娘说,从明早开始,在下便又是个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了,要这些婢女下人何用,不如及早遣散了,大家各自都爽快些。” 清儿只觉越解越惑,道:“我虽然不懂什么,但看这里装饰摆设,每样都该是价值不菲吧,你既然没有钱,却为什么都要送了给人?” 那人摇头苦笑道:“偏生我就是这么一个败家子,天生见不得这孔方兄,只要手里有钱就全身不自在,非得花之而后快。可惜啊可惜,这世上却又人人都只买它的帐,待我冻之将死饿之将馁之时,还是得拼了命去寻它一文两文来使,却不可笑!” 清儿笑道:“你寻得的却远不止是一文两文了。” 那人道:“这笔生意却是做大了,若不是替谢教主效了这一点力,要把这许多钱花出去恐怕又得费一番心思。” 清儿忍俊不禁,心道这人当真有些傻气,道:“要赚钱便难,要花钱那还不容易?你随便去街头巷尾拿出钱来一撒,自然有人会拿去帮你花用,又何必要你自己操心。” 那人叹道:“只可惜他们硬要卖给我的东西,我却不想买。” 清儿不解,道:“他们要卖给你什么?” 那人道:“尊严。” 清儿心下一凛,想起自己逃离栖凤庄之时也是身无分文,一路只恨不得自己从来不知尊严耻辱为何物,便沿街乞讨也是无妨的了,偏生她较常人更为倔犟要强,为此也不知多吃多少苦头。但她也曾吃过别人的残羹冷炙,当时性命攸关,若非如此,早就饿死在街头。只觉得他的言语也对也不对,两者孰轻孰重,倒是一时难以定夺。 那人又道:“我总之是早已失了它了,却不愿见到别人个个都如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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