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我么，我什么都做。有时候做做小买卖，只要是能让我吃上口饭的活，不论贵贱我都干；有时候却要做大生意，一笔便够寻常人几年的吃用……哈哈，只可惜在我的手里，总是不出一月便已用得一文不余，又只好放下架子再去寻活儿干。”他这话说得含糊其词，清儿却也猜不透他究竟是什么行当，只隐约觉得这人虽然表面豪放不羁，满不在乎，语调中却别有一番苦楚，居然不由自主心生怜惜，道：“你干嘛不省点儿花用呢？一次便够几年生活，那便不用经常去、去……”她不知道那人说的“做买卖”是什么意思，看他模样武功，绝计不会是真正生意场上的买卖，因此也不再往下说。

　　那人嘿嘿一笑道：“去什么？你疑心我做杀人放火的买卖么？”

　　清儿心里却正是有这么个念头闪过，又被他猜个正着，大窘道：“我，我只是不经意这么一想，并不是真以为你……”

　　那人点头道：“你想的倒也有几分不错。在下既说了什么都做，有人出钱要我去杀人放火，我不得己时也只得做上一做。”

　　清儿一惊，她倒不怕这人有什么歹心，他既语出坦白，武功又显是高出她许多，若要不利于她自是不必绕这许多弯子，只是她实在摸不透此人，见他眼中光芒闪烁不定，道：“你……你……”

　　那人叹道：“什么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只是想活得无拘无束，却总是不能如愿。倒真不如就寻常一个汉子，在码头库房卖卖力气，好过我卖命。我……唉，我究竟在想什么呢？我明明厌倦这种刀口上舔血的日子，一项接着一项，要我杀人，要我杀委托我杀人的人，这个任务叫我抢一件物事，下一个便叫我将它抢了回来！我从不问是非对错，这种事本也没有是非对错，只是仇恨引起仇恨，贪婪报复贪婪，我便成全他们。我该当残酷些，偏偏我的心还未冷，呵呵，和你说这些做什么呢……”他竟也暗暗心惊了，他怎么说起这些来呢？这些他心里最隐秘的东西，这些毫无道理的情感，他本该冷漠，不动声色，彬彬有礼。这是他保护自己的方法，是任何像他这样的人在江湖上立足的规律，但他居然在这个女孩儿面前失去了常态，仿佛她那幽深的眼睛里有种令人安心的东西，叫人尽可以倾诉而不必担心什么，他也便着了魔一般。不过，她又怎么听得懂呢？

　　但人一失去了这保护，难免变得麻痹！

　　“不好！”突然间他精神一凛，手中酒盏急速飞出，箭一般斜向上射去，却听“叮”的一声，酒杯嵌入了房梁之中。同时一团白影从酒杯击中之处闪出，却并不是如一般人跳落般重重坠下，而是如同落花一般轻轻飘下，衣袂舞动，着实好看。

　　这第一个回合，双方便都暗暗一惊：将酒杯当作暗器当然不难，但木硬瓷脆，以一击即碎的瓷器打中木梁，竟是嵌入其中，并不破碎，这份内劲力道之强，方向之准，分寸之恰到好处，绝非一般人练两年三年可以达到的，仓促之中随手使出，更是难上加难了。而这白衣人的轻功也是匪夷所思，普通人从这样高处落下，能落地无声已属上乘轻功，更不要说像这人一般缓缓飘落，仿佛身体没有一点重量，竟如飞行一般。她夜行这时仍身穿白衣，而不着较为隐蔽的黑衣，显是对自己的轻功极为自信。两人露的第一手，便已显出高手实力了。

　　只听那白衣人轻笑道：“久闻鬼见愁秦洛行事绝不在人意料之中，脾气常出情理之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听说秦洛逢人只说三分话，从不自报姓名，也不自露身份，没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如何想法，这次却为何心血来潮多话起来？莫非是我看错了人，还是这位姑娘……是什么特别的人物？”声音轻柔悦耳，显然是个女子，只见她一身素白，脸上也蒙了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盈盈如水，但说到最后一句时眼望清儿，目光却是锐利如冰。

　　她这几句话虽是江湖上“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如何如何”的套话模样，却全无半点客套之意，倒如挑衅一般，但听话的两人却也全没理会这层，心里各自转着念头。清儿心道：“秦洛，他叫秦洛？这名字倒好听得很……”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时候竟研究起人家的名字实在不成话，脸上微微一红。秦洛却皱了皱眉，他行踪飘忽不定，虽说此次在墨染峰上召集了方圆五百里内所有能工巧匠大兴土木，着实过于招摇，但以他的武功与江湖阅历，要追踪他上山来而丝毫不惊动他，也不能不说是件大大的难事。而且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用了，她居然也这样随便呼出。这女子是什么人，仇家？还是下一个主顾？他一时也猜不透了。

　　秦洛道：“在下早就知道透露自己身份会引来不少麻烦，却不知这位姑娘是不是也给在下带了些麻烦过来？”

　　那女子咯咯笑道：“生意就是麻烦，麻烦也就是生意，秦大公子既然从明天开始就不名一文穷得叮当乱响，何必怕麻烦呢？”

　　秦洛眉头一皱道：“你是来找我谈生意的？”

　　那女子道：“只可惜叫秦兄你失望了。本姑娘从来求己不求人，也没什么生意好介绍给你做。”

　　秦洛冷冷一笑，道：“那在下就不明白了，在下与姑娘想来并不相识，姑娘难道是来找在下喝酒闲谈的么？”

　　那女子缓缓踱上两步，道：“秦洛，五年前突然在江湖崛起，没人知道他的身世师承，和他动过手的人不多，其中大部分都死了，剩下的有说他使的是武当内功心法，有说他学过崆峒连环拳，还有的说他招数邪门，仿佛西域一派武功，不一而足。江湖中人只知他武功套路庞杂，各家各派无所不包。单是被人见过的就有少林伏虎拳、金钟罩，武当重剑、八卦掌，崆峒连环拳，长白剑派飘雪剑法，神刀山庄劈风快刀、西域沙门赤心掌等等共计五路剑法，七路拳脚，两路刀法及棍、鞭、枪、暗器手法，内功也深不可测。

　　“此人行踪极为不定，足迹几遍南北各地，行事更是怪异难测。他曾公告天下，只要酬金丰厚，可以承办一切棘手事务。但只要手中还有一分钱，便绝不为人做事。五年中江湖上黑白两道几件大案几乎全是他所为。他曾受大盗黄振威之托盗得外邦进贡葡萄红夜明珠十二粒，而此前黄振威五入皇宫都是无功而返；但两个月后他又受命将黄振威捉拿归案，朝廷竟也不敢追究他的罪责。只认银子不认人，黑白通吃，江湖中人畏之如鬼，又慕又恨。但也有人说曾见他落魄街头，在扬州码头为人搬运货物，只是这话谁也不信……”她忽然抿嘴一笑，隔着面纱虽瞧不见她模样，但光见她眉眼便觉她笑得实在甜美至极，瞧向清儿道：“谢姑娘，这话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