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行云流水处 蝶影舞蹁跹
秦洛皱眉道:“姑娘有话直说便可,又何必如此不着边际?”那女子却故作惊讶道:“我这便是有话直说啊。公子怎的这样说呢?” 秦洛心道:这女子来历古怪,其中不知有什么内情,须得逼她自露身份不可,否则人在明我在暗,局面就麻烦得很了。当下便道:“姑娘能将在下调查得一清二楚,功夫也必是了得的了,若姑娘能胜了在下,别说是瓷鸟儿,便是玉鸟儿金鸟儿,在下也情愿为姑娘奉上,如此可好?” 那女子嘻嘻而笑,道:“要打架么?我武功差劲至极,可不愿吃这个亏。” 秦洛道:“姑娘不必谦让了,在下这就得罪。”情知完全被这女子蒙在鼓里太也危险,也顾不得再与她兜什么圈子,双手微分侧立于胸前,正是一套二十六式“行云流水式”的起手式“轻云出岫”。他知这女子轻功甚好,若是一味以刚猛套路与她较量,定然叫她以轻功避了开去,不要说揭去她所蒙面纱,怕是连她武功路数也无法探出。唯有以这般连绵细密的掌法将她迫到无处可避,只得出手招架还击的地步。这一起手,也不再作分辩,一口气将这一路掌法施展开来,果然是招如其名,一招一式都如行云般流畅无碍,流水般绵绵不绝。这掌法若由女子施展,自是更加轻巧迅捷,但秦洛内功深湛,于迅捷之外又多了一股刚劲之势,掌掌生风,只叫大厅中灯影不住乱晃。 那女子惊叫道:“啊呀,好端端的怎么说动手便动手了!我便说了自己武功差劲,这可怎么是好?”一边说一边躲闪。只见她姿势甚是曼妙轻盈,左一旋右一转,衣袂飘舞间每次都是堪堪避过,竟是叫秦洛连一点衣角也未曾沾到。他自暗暗心惊,想不到这女子轻功如此发得,竟能在他几乎密不透风的掌影中穿花蝴蝶般出入自如。当下再无犹豫,一掌击出拍向那白衣女肩胛,招一甫发却又一变,斜而向上朝她太阳穴插去,紧接着又作变化,为掌,为拳,为指,电光火石间已击出十三着,着着攻向咽喉、眉心、天灵等致命之处。这一招名为“彩云追月”,实是行云流水式中极厉害的杀手。随即又接上一招“飞流直下”,也是在一瞬之间频频变招,一路疾点自头顶到足踝的十余处大穴。这两招均是虚虚实实,每一出手都是虚着,但只需对手一露破绽,便立即化虚为实,致敌于死地。即便想要躲闪,也是万万不及,完全陷入被动。这两招任一都足以将对手迫得手忙脚乱,稍一疏忽便轻则受制,重则身亡。秦洛本无伤这女子性命之意,只因她轻功实在卓绝,因此上两招连发,意在一举成功,不给她更多机会。 那女子眼中却收起了嬉笑神色,微微颔首道:“妙招。”肩头向后一收,退出半步,便已将那第一着避开,接着将头轻侧,秦洛指尖只在她鬓边擦过,片刻之间将那十三着全数避过,接着左足一点,整个身子竟自向后滑了开去,那一招“飞流直下”便也落空。更奇的是每一着都仿佛算好了分寸,只消少避得一分便必被他招术所伤。却见她一步滑开后笑道:“秦公子好快的身手,我不敢再领教了。那鸟儿便留了给谢姑娘吧,咱们后会有期。”一个“期”字出口,身子已斜斜向后掠出,白衣如蝶翼般鼓起,真如飞起一般,秦洛刚追上一步便已失了她踪影,只觉门外苍茫夜色中白影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秦洛一阵怅然,心道:“世上怎会有这等轻功?除非她早已知道我的掌法路数……不不不,绝不可能……”他明知这套“行云流水”是自己家传掌法,自己从不轻易施展,只因这女子对自己了解甚多,不出奇招恐难制她,心中却仍忍不住这般去想,否则又怎能相信这套矫若流龙,迅若流星的掌法竟会被这女子一招未出地轻易化解。 清儿在旁早已看得呆了,心下深深为这二人的武功所折服,不由赞道:“好厉害!” 秦洛呆了半晌,忽然道:“厉害么?厉害便又怎样。人生一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我与一个全然不懂武功,终日劳作于田间的农夫有什么区别?不过是以一技之长养活自己,我反不如他安静自在。说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说什么大丈夫当身济天下,我去四方做甚?又为什么要去济天下?我,我……唉……”他忽然一声长叹,背过身去不再说话。 清儿虽不明就里,听了这番话却也不由得也是一声叹息,心道:“人生一世,究竟为了什么而活?这话你问我,我又去问谁。”猛然间觉得自己这几年来浑浑噩噩,竟从未想过自己今后如何,难道就只这样飘飘荡荡,如游魂野鬼般不停走下去么?一瞬时左伯伯右伯伯、商乔、义伯、陈天麒陈天麟、凌瑶,一张张面孔从眼前掠过,都只是她生命中的匆匆过客么?最后一张面孔却在她眼前定下格来:妈妈,妈妈! 她浑身不由得一震,母亲那张苍白的脸庞已多久未曾出现在她心中?莫非她真要忘却了么?那是种仇恨啊!而她连仇人是谁都不甚了然。“醉生梦死”,九圣教的奇毒,九圣教,这空无一人的地方,血玉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一切总有个理由,有个真相,而她就这样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查……天啊…… “难怪我总在不停地走,难道我就是要寻找这个真相?难怪我总是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完……”她垂首低语,胸前的血玉髓好像在燃烧,烧得她心口灼热。“那么做完了这些呢?是不是就可以像以前那样安静地生活呢……”那时候,那时候她自由得像山野中的一只鸟儿,但总有一个暖暖的巢可供期待,而现在…… 秦洛喃喃道:“安静地生活……有这么一天么?”旋即一声苦笑,回身对清儿道:“谢姑娘,恕在下刚才失礼了。天色已晚,今日喝酒赏乐的兴致也已尽了,不如便各自休息了吧。”顿了顿又道,“姑娘还记得自己旧住处吧?只是陈设怕都变了,希望姑娘不要见怪。” 清儿黯然,秦洛从她姓谢便推断她与九圣教有着莫大的联系,确也不错,然而他又只字不问,仿佛漠不关心,又仿佛了如指掌。她出神片刻,却见秦洛已背手朝内走去,那身陈旧土气的衣衫掩不住他背影中透出的令人心神一凛的落寞气息,轻叹一声,便也跟了上去。 她的旧住处,倒不如说她母亲的旧住处,大殿后西侧厢房,仿佛仍是好端端地立在那里,未曾变迁,那艳丽的新漆在夜色下也似乎陈旧了许多。她推开门,“咿呀”一声,扑面而来的却不再是那股封闭多年的停滞的味道,而是新鲜得略有些刺鼻。桌上放了灯盏烛台,她却没有火折,也并不想点亮,只是呆立于黑暗中,心中一片迷茫。 忽然窗外有一点光亮,她扭头看去,却是对面的一间屋中点起了油灯,想必是秦洛住的吧。那并不太亮的光线却不知怎的刺痛了她的眼,让她凝视着流下泪来,心中却渐渐的平定下来。 原来有一个人,也像我一样寂寞。 她想着,又忽在泪光中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