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孤箫长呜咽 冷月漫思人
那灯亮了许久,清儿也便呆立着不愿动弹,心中忽然有种好奇涌动:他在那里做什么呢?是不是也在出神凝思?他那寂寞而挺拔的背影又一次清晰地出现,脸却模糊了。她仿佛记得那鲜明的轮廓,眼神深不见底,其余……只得暗暗地责备自己,为什么始终不敢仔细地端详他的面庞。他经历过很多吧,一定也受过许多伤害与苦难。他有朋友吗?或许有过,或许从来没有——想到朋友,她又轻轻战栗了一下——至少他现在是寂寞的,他的叹息,他的眼神,似乎都无比熟悉。 “那便是我的叹息,我的眼神么?”她没来由地想,心中苦涩却又有些芬芳。 对面的窗前,灯光隐隐映照出一个身影,长身而立,却与她一样的定定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清儿心中一动,不由自主上前推开了房门,朝那幽幽的灯光走去。 淡淡的月光流泻一地,那一夜她初上墨染峰时,月光是极明亮的,现在却只留一勾残月在天际。物逝人非,情何以堪。清儿在院中站定了,却突然不敢再前行一步,心中莫明害怕起来,又仿佛觉得这种畏惧在多年以前也曾有过。 是了,那时她背着一个小小包裹,站在栖凤庄前,伴她的只有颈中的血玉髓与腰间母亲留下的短剑,没有看门人,她却忽然止步不前。前面不知是什么在等待着她,原先习惯到麻木了的生活即将头也不回地离去,她总像是第一次看见夜晚来临的孩子,怕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秦洛,秦洛,秦洛……这个人的神秘与不小心显露出的挣扎几乎让她深陷其中,也让她惶恐不安。是不是要敲敲门,或者不如推开了吧?但她该怎么说?又要怎么做?一切可能都太过唐突,让她便在此时也觉得尴尬万状。 那人影忽然晃动,清儿一惊,正抬头间耳中却听得一声低吟,如秋风寒水直透心脾,令人心神不禁为之一敛。长音甫落又起一声,却原来是洞箫之音,呜呜然低沉如人语。那箫声似也解她心事,悠长萦绕,袅袅不绝,那本就单薄的残月在箫语中摇摇欲坠,苍白得几如剪影。清儿珠泪欲下,却连一声叹息都不敢发出,那箫声却愈发沉郁,显是吹奏者弄箫抒怀,反而是酒入愁肠,令人不忍侧听。 箫声中窗上人影又是几晃,屋内忽然一暗,烛火居然已是熄了。箫声顿住,空气中却仿佛还余音未绝,徐徐漾开。 清儿仰起头,期待着乐声再起,那暗不见底的窗棂内,却始终再也不见一点动静,四野寂寂,只听到草丛中虫儿吱吱长鸣,远处松涛阵阵。火尽灯熄,曲终人散。清儿忽然抬手向前,轻轻朝空中扣了两下,虚无中“笃笃”两声,无人应答,泪水居然扑簌簌落下,她也终于转身离去。夜色中她的背影,怅惘而寂寞。 这一夜长得可怕,静得可怕。清儿在辗转反侧中忽梦忽醒,眼见着东方渐渐发白,日光照亮了床前飞舞的纤尘,这才轻轻坐起,昨夜的背影、箫声、泪水,都觉恍然一梦。心中却仿佛确定了些什么,一跃翻身下床,推门来到庭中。 那些仆下婢女见了昨晚秦洛与白衣女一场大战,早就魂飞魄散,不等天亮就走了个干干净净,少不得还要捞走些明珠玉器,九圣教一夜之间又成了空宅。清儿却也不理会这些,径直走到秦洛房门前抬手敲去。 敲了几回,屋里却始终未见回应,清儿略觉不安,迟疑片刻,索性将门推开。只见屋内陈设整洁,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却不见秦洛人影;茶几上横了一管长箫,烛台上留得一滩凝固已久的烛泪。 清儿心内一凉,颓然欲倒。他居然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既无征兆,也无告别,仿佛昨夜下的一场雨,清早日光一晒便即干去,不留痕迹。清儿拿起那长箫,只觉入手沉重,竟是铜铸,箫身已被磨得发亮,上面却无任何刻字标记,却不知是不是秦洛故意留下。她将箫握在手中,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一声低吟,不觉又痴痴落下泪来,只得退了出去,转身回到自己房间。 这是怎样一种孤单啊……无人可与共话桑麻,无人可与携手同行,无人可与两地牵挂,只是这样一个倏忽而来倏忽而去的背影可供纪念。清儿在屋中缓缓坐下,秦洛想是不知这原本是女子闺房,也并没有布置梳妆之处,只在床侧的小几上简简单单放了一面铜镜。清儿一瞥眼便在镜中望见自己,陌生得几乎不敢相认,这是…… “这是……”清儿忽然心中一惊,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道:“这位姐姐,你还没有走么?” 房梁上响起一声轻笑,一个柔柔的女子声音道:“我只知道秦洛的耳聪目明几乎匪夷所思,原来谢姑娘也丝毫不差。小女子我粗手笨脚,想是打扰到姑娘休息了。”听声音正是昨夜那白衣女子! 清儿转身向声音来处望去,却见那女子正倚着梁柱斜身而坐,依旧白纱蒙面,却看不清眼中神情。摇头道:“并不是我听到声响,秦公子的本事我也是比不上的。若不是这面镜子,我也发现不了姐姐。”原来那铜镜微有仰角,而那女子一时疏忽,一角衣带垂下恰恰映在其中,才得以被清儿发现。 白衣女微微一愣,颔首笑道:“原来如此,却是我大意了。” 清儿道:“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做什么?现在秦公子也已经走了,你还不去追上他。” 白衣女暗自吁了口气,妙目一转,却见清儿手中握着那管铜箫兀自微微颤抖,道:“他走自由他走,我却有我的事要留下来做。你……你……”她说到这里,忽然身子一晃,竟一个把持不住,从屋梁之上摔了下来。幸好她轻功卓绝,在空中身体仍能自然做出反应,身子一侧之间已掌握平衡,总算是双足落地,然而已无昨夜轻盈之态,显得吃力非常。 清儿惊叫一声便欲上前搀扶,却见她额头冷汗涔涔,肤白如纸,急道:“你怎么了?” 那女子微闭双目,轻声道:“我没事,只是有些头晕。” 清儿拉过那女子手腕便欲为她把脉,那女子向后一挣,却觉身上无力,竟难以挣开。清儿双指搭于她腕上,眉头渐皱,道:“你刚刚受了内伤,又加上劳累,若不立刻休息调理,怕是要留下终生之疾了。” 白衣女勉力笑道:“原来谢姑娘还懂得医术。不过我已服了药了,不多时便会好,谢姑娘也不必为小女子费心。” 清儿却不理会,抓住她手臂道:“你快去床上休息,我去山上给你找些草药来,虽然不能有什么奇效,至少可缓得一时,待你好一些,我们再去城里买些好药。”说着便要拉她去床上躺下。 白衣女略有些愕然,却也不反抗,任她将自己扶上床去,盖了被子,她也确是疲累已极,却只不敢睡去。待清儿匆匆出了门,才轻叹一声,自语道:“姐姐,你说这世上真是人心险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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